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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那又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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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龍覺得喉頭燒灼,那火辣的燒酒引得渾身發熱,唇角揚起,諷笑道:“郭夫人不會是指望著軍工廠吧?局裏加工槍管內膛來覆線的設備不配套,國內也沒有制造槍管的合金鋼材料,只得花高價錢向國外購買槍管。而購進的槍管,外商只加工內孔,外形還是毛坯。局裏由高等級師傅在元車上加工外圓,小心謹慎,每人一個月僅能加工出一二十件來。”

郭夫人緩緩嘆了口氣:“我聽說他們要購進深孔鉆和拔絲機,還要從德國購進擦膛機,到時候,槍管加工工藝會有改進吧。”

楊大龍又嘬了口酒,揚眉道:“郭夫人,你突然轉而對軍工廠感興趣,是不是擔心德國來的貨會受到什麽幹擾?”

郭夫人不語,那雙手搭在腿上,手上略顯蒼老的骨節微凸,低垂的臉上,睫毛陰影深濃,目光也藏在暗影裏不可辨析。

楊大龍道:“我聽說之前二少臨難的時候,似乎你們有批煙土被劫,是不是你擔心德國貨這條路也難順暢?不過你放心,郭夫人,有我在的時候,不會出差池。”

郭夫人擡頭望了他一眼,眼神覆雜,許久才道:“這時刻,多謝你了。”

“郭夫人何必這麽客氣?”楊大龍眼睛眨了眨,“有時候,就需要相互扶持。德國貨總經過香港,前陣子我也去看了看,香港是個好地方。”

郭夫人淡淡笑笑,已經看透楊大龍的心思。

土匪本如這大地上的毒瘤,但是由於種種原因,楊大龍卻並沒有被去除,反而活得逍遙自在。日俄兩國勢力滲透到東三省,楊大龍的活動往往帶上了許多國際色彩。日本人在林區開辦木材廠,掠奪中、朝兩國的森林資源。楊大龍十分厭惡日本人。曾經帶著兄弟到日本人的木材廠去劫掠,嚇得許多日本人逃過邊界,跑到朝鮮去了。而且在日本在東北經營的南滿鐵路上,楊大龍組織劫車,曾打死過日本列車長。

他和日本人的仇,已經積怨太久。可是權掌東三省的軍閥,卻在日本人面前溫順得像只綿羊,他不敢去招惹日本人,甚至時不時因為日本人的問題而向著楊大龍施壓。東北深山老林多,盛產土匪。軍閥的東北軍其實就是最大宗的土匪。在小股土匪眼裏它是“正規軍”,這正規軍和楊大龍這樣的土匪頭目之間,一直保持著微妙的關系。但是楊大龍不知道什麽時候這平衡就會被打破。

他剛才突然談及香港的話,已經隱隱露出他的退隱之意。

他在土匪之中,已經做得風生水起,在生意上,也是出類拔萃。超脫了普通山賊的圈子。

他或許已經洞悉到了什麽,想要金盆洗手。

去到香港打拼,成敗是個未知數。他現在幫助郭夫人,是要在這裏留一條後路。即使不作為後路,也是個十分有用的信息來源。

“郭夫人,有件事。我倒是想問問。”靜了片刻,楊大龍突然問道,“最近你們這城裏總是不太平。四處暗殺,是你做的麽?”

郭夫人笑道:“我為何要做?”

“哦。”楊大龍拖著長腔擺擺手,“我只是隨便問問,我倒是聽說,是郭夫人你要掌舵。所以要……清理門戶。”

“呵呵,謬傳罷了。”

“是麽?”楊大龍摸了摸光禿禿的腦袋。笑道,“這雖然是你的事,我不該過問,只是,自打我來了這城裏,除了你與我接觸,還有個人一直放口風給我,似乎想和我見上一面。”

郭夫人眼神一閃:“黃四爺?”

“不錯!郭夫人果然聰明!”楊大龍眼神凜然,“只是讓我搞不懂的是……我這回居然聽說,他和您……還有交情?怎麽我之前聽說的,卻是他和二少一直是死敵?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此言一出,屋內霎時冷寂。

郭夫人靜靜凝視楊大龍片刻,終於開口逐客:“明日還有許多事要做,我讓人送你去休息。”

楊大龍對自己沒有得到答案似乎也早有預料,此時也並不訝異,灑脫站起身來,到門口和幾個手下匯合,走到外面去。

海風習習,吹得那倉庫門口的風燈陣陣搖曳,忽明忽暗。侍立在外的小弟兄們,佩槍在身,面無表情。

楊大龍回頭望了一眼,見那四敞大開的倉庫門中,郭夫人依舊坐在椅子上,一手撐著額頭,似正頭痛,卻依然風姿優雅。

楊大龍心頭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這念頭沒來由地突然來得這麽強烈,以至於他忍不住和旁邊的跟班說道:“二少……真死了麽?”

那跟班道:“聽他們說,到現在屍體仍未找到……”

“仍未找到,仍未找到……”楊大龍反覆玩味著這句話,又低聲喃喃,“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

廣場上的樂曲依舊悠揚,賓朋散了一些,但是仍有些人擺著要歡樂通宵的架勢。

在停車場裏,江雲若已經醉眼朦朧,他搖搖晃晃地去扒著車門,王曉萍的高跟鞋在他的身後蹬蹬響著,嘴裏勸說著:“江少,你喝醉了。你小心一點……哎哎,你上我的車,我送你回去吧。”

江雲若猛然轉過身,雙手沈沈按住她瘦削的雙肩,酒氣濃濃撲在她的臉上:“曉萍同學,你要好好學習!你不用急著談情說愛。”

王曉萍霎時羞紅了臉,低頭小聲道:“江少,你瞎說什麽呢!真是喝醉了呢!”

江雲若的手並未松開:“你……是不是喜歡我?”

王曉萍身子一僵,怯怯地擡起頭來,臉色紅得像是熟透的蘋果,只不過此處光線昏暗,看不分明罷了。

但是在淡薄的光亮中,江雲若醉眼朦朧,卻別有一番誘人心神的力量,俊俏白皙的臉龐。和酒後略帶性感挑逗的目光,使得王曉萍鼓足了勇氣,鄭重地點了點頭,道:“江少,我是……”

“不要喜歡我。”

王曉萍的話還未說完,就被江雲若冷冷打斷。

“不要喜歡我。”江雲若又重覆了一遍,“我不是可以托付的人。你不了解我,我以前玩鬧太多,如今得了老天的報應……現在,我的心裏容不下別人了。沒有你的位置。”

說得言辭鑿鑿,決絕得不留一絲餘地。

王曉萍覺得難堪極了,恨不得有個地縫能讓自己鉆進去。

她覺得肩頭上的力量突然松了。江雲若已經轉過身去,扶著車頂,似因為醉酒很難受,正緩緩喘息著。

他此刻的模樣和聲音,格外讓人心疼。

本來聽得他說了那話。王曉萍覺得恨不得轉身跑開,以後老死不相往來,省得彼此見了尷尬,可是這一刻,見在昏暗光影中他略顯落寞的側影,竟然腳步一步也移不開去。

“江少……”王曉萍弱弱地說道。“你心裏的人……是方錦如麽?”

江雲若毫不遲疑地回答道:“是。”

“你覺得,她和你……有可能嗎?你們曾經是……”王曉萍像一針見血地指出這裏面牽扯的倫理關系,卻又不忍心。沒有說出來。

“那又怎樣?”江雲若輕咳了兩聲,轉頭斜瞥了她一眼,不羈之意。

王曉萍被他的目光刺激到了,急促地喘了兩口氣,又道:“更何況她現在。已經是別人的女人了!”

像是在傷口上猛地又灑了一把鹽,江雲若的身子滯了一下。徐徐轉頭看著王曉萍,緩緩笑了笑,一字一頓道:“那又怎樣?”

王曉萍楞住。

那又怎樣?即便是他們是不倫之戀那有怎樣?即便她現在委身於他人那又怎樣?江雲若竟然都不在乎了。

原來自己竟毫無機會。

王曉萍的眼前,像是突然起了霧,看不清晰,用手一摸,才發現已經是淚水濕了眼眶,不覺間流下淚來。

原來自己的心裏對他已經這樣情深了麽?

江雲若看著眼前的王曉萍,大大的眼睛裏慢慢溢出淚水來,淚水越來越多,她就那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抹著淚,哭得悄無聲息的。

江雲若突然有些不忍,開口道:“別哭了。對不起。”

王曉萍抽抽搭搭地說著:“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該喜歡你……我知道,你從一開始就不該喜歡你……”

江雲若將衣服中的手帕拿出來,遞給王曉萍道:“擦擦淚,你還小,還不懂……”

王曉萍道:“你敷衍我,明明方錦如和我差不多年紀,你這麽說我……”

“她……”江雲若有些啞然,他知道王曉萍說得沒錯,方錦如確實是和王曉萍年紀差不多,可是方錦如莫名地給自己一種成熟的感覺,和王曉萍截然不同。

“她不一樣……”想了片刻,江雲若也只能這麽說道。

王曉萍拿手帕胡亂擦著臉,哽咽說道:“她是不一樣,從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那是在海邊軍警抓人那樣危險的時刻,她仍然擺脫我拉著她的手,她往危險的方向走,去要接一個朋友,那時候我便知道她是不一樣的人,後來點點滴滴,我又發現我許多比不上她的地方,但是要論起感情來,我喜歡你啊,我對你的感情,我相信不比她少,況且,她不喜歡你,不是麽?”

王曉萍說完,擡頭望著江雲若,卻見他呆呆立在原地,身形更加僵硬。

江雲若突然苦笑一聲,盯著王曉萍的眸子道:“謝謝你的話。”

王曉萍不解。

江雲若道:“你所說的,你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掙脫你,而要回去接的一個朋友,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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