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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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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之上,秋風瑟瑟,但陽光卻絢爛非常。

年輕的姑娘穿著藍色布衫,黑裙子,白襪子和黑布鞋,年輕的小夥子或穿著白色襯衫或穿著藏青色筆挺學生黑褂,都是一派青春洋溢。只是此時,他們青春的面容上全刻上了激蕩昂揚,卻又暗斂莊嚴肅穆,浩浩蕩蕩地排隊奔走在長街上。

前排的學生高舉著橫幅,後面的學生也擎著小旗,口號聲此起彼伏,接連不絕。

秋日的租界本來格外靜謐,各式各樣的歐式建築靜臥在色彩斑斕的樹叢中,別有一番歐洲小鎮的異鄉情調,但是此時卻完完全全淹沒在革命的赤潮之中,像是在海水底下暗藏的火山噴湧出來一般。

人群之中,江雲若穿了黑色中山裝、黑皮鞋、圓頂禮帽,帽檐寬闊並微微翻起,眸色清淡,在一群義憤填膺的學生中,倒顯得多了一份淡泊和心不在焉。

他旁邊的王曉萍也是一襲女學生的裝束,此時拽了拽他的衣服,道:“我們去隊伍前面!”說著,拉著他的衣襟在人潮中擠到了前面,王曉萍呼喊的聲音更大了。

旁邊一個學生領袖模樣的青年對王曉萍低聲道:“景先生善意提醒我們,如今租界裏面管理混亂,可能警局已經被東系軍閥收買了,若是一會暴力沖突,你先帶著隊伍向我們預定的路線逃走,我在後面拖延他們。”

王曉萍開口想說什麽,那學生堅毅的眼神一凜,堵住她到嘴邊的話,道:“不要猶疑了!”

此時,隊伍已經行進到了雲樂大飯店門口的長街上,隊伍停了下來,一個男學生踏上路旁一處較高的石階上。揮舞著手中的旗幟,又拿起喇叭高呼道:“朋友們,同胞們,今天我們聚集在此處,聲討東系暴虐軍閥,支持赤軍重振祖國,實當務之急、民心所向!東系軍閥為最蠻橫暴戾者,自內亂興起,因得日本帝國主義者的實力援助,撲滅國軍。重入關內,益肆猖狂。外憑英日,內結強權。縱兵焚掠,把持政治,強用軍票,弁髦法紀,草菅人命。冤殺新聞記者,一再搜檢各大學,因此各地民眾無不痛心疾首,恍然於所謂‘討赤’功業,乃在禍國殃民!今天我們聚集在此,為了五點要求:一、反對東系軍閥和一切反國軍組織的聯合。二、促成國軍反省與民眾為徹底之聯合。繼續反東戰爭,根本消滅東系軍閥之勢力。三、反對覆辟之護憲說與法統說。四、反對軍閥操持的政府之繼續存在與如今的虛偽內閣。五、由全國人民團體與國軍革命政府合組臨時政府,並組織預備會籌備委員會……”

聽著那學生慷慨激昂的講話。江雲若突然覺得這一幕像是曾經發生過一般,他想起曾經在海邊的時候,自己身畔站著方錦如,當王曉萍發表反日演說的時候,方錦如曾不顧一切地沖上去支持她。

他環顧四周。皆是洶湧人潮,他看不清密密麻麻的面孔。唯有路旁的銀杏樹愈發光彩奪目,一叢綠林中點綴著幾片黃葉,綠衰黃盛。而不遠處的雲樂大舞廳和雲樂大飯店近日來已經關閉了數日,一點也看不到從前歌舞升平的痕跡,沿街很多商鋪都是關門大吉,預知了學生運動的消息而避難,所以沒人覺得有什麽異常。但是江雲若心裏卻不這麽想,他覺得雲樂的關門,是因為那個兆老板帶著方錦如遠走高飛了,突然心裏有些發酸。

蕭瑟的秋風吹在他的臉上,一陣陣震耳欲聾的口號聲又整齊地喊了起來,是臺上的學生領袖在帶頭呼喊,他穩了穩心神,跟著周圍的學生一起喊了起來。

喊了一陣,那學生領袖又揮手道:“直省近年疊遭戰事,學校均受摧殘,積欠經費十六七個月。法政專門學校,則久已改為後方醫院。……工業專門學校疊經軍隊占據。……水產專門學校則軍隊暮往朝來,絡繹不絕,損失較工專又甚一層!見國內同胞學子,更比我們淒慘!軍隊占據校舍,驅逐學生,搗毀校具,乃極尋常之事,有些學校停課數月,校舍變成兵房、馬廄、病院。欠薪達十八個月!更有甚者,狗肉將軍多收討赤特捐以供討赤之用,教育經費移充軍餉,我們的弟弟妹妹,天下的莘莘學子,求學無望!我們今日罷學,只是為了我們將來的晚輩們更有學上!工人兄弟們今日罷工,是為了我們將來的子子孫孫不再重蹈我們今日之痛苦!……”

他正說著,只聽著遠處靴履聲猛然大作,原來是軍警已聞風而來!

學生們還不及反應過來,訓練有素的軍警們便拉起警戒線,嚴密封鎖,手持木棍、步槍、刺刀、大刀、皮帶,猛然間發起猛烈攻勢,向著學生人群撲去,人潮頓時被沖得七零八落。

學生們一陣騷動,有人喊道:“民與賊不兩立,聯合起來,向帝國主義和軍閥開始猛烈總攻!”

但是他的聲音很快被軍警的發動進攻而沖散,軍警有奪旗的,抓人的,幾個領袖都悉數落網,王曉萍此時忙引著隊伍,向著小巷裏逃去,江雲若在她身側,與人流一起拐進小巷。學生們的表現勇敢剛毅,他們對警察反擊時,有的把手中的旗桿當作武器和警察搏鬥,有的把事先用紙包著的石灰撒向警察的眼睛。有一個會打拳的同學,當警察用木棒打他時,他一腳踢到警察的小肚子上,警察倒地,他搶過木棒打向警察.警察立時現出了可憐相,跪在地上哀告說:“先生,我家裏有老婆孩子,我一個月才八塊錢.我是奉了上級的命令……”

王曉萍站在一個小巷頭上指揮學生分散逃走,自己和江雲若在他們都跑掉之後,才向著另一個小巷跑去,後面追來的一個軍警已經瞧見他們的背影,追著他們而去。

王曉萍和江雲若跑了一陣,腳步聲咚咚,和著他們悸動的心跳聲,雙耳畔風聲呼呼作響,後面的追兵也是腳步聲隆隆,還喊道:“站住!站住!”

他們哪裏肯停下,腳下一直未停,可是走到巷子盡頭,竟然發現小巷通向了一個死胡同!

王曉萍臉上全是驚駭,轉頭對江雲若說:“怎麽辦?”

江雲若鎮定心神,轉過身來,直面追來的警察,冷眼看著他。

那警察看到江雲若的面容,卻是微微一楞,低語道:“是你?”

江雲若並不認識他,反而有些奇怪,道:“你認識我?”

那警察是之前審訊方錦如的劉隊長手下的警員,如今已經成了警官,他知道擒賊先擒王的道理,看到王曉萍是指揮者之一,便瞧準了她追了過來,卻沒想到她身邊的男人竟然是這個人。

他記得這個人是當時和方錦如一起入獄的,後來他先被保釋了出去,方錦如因為罪較重,而沒有能夠得到保釋,這才有了後來劉隊長的審訊和劉隊長被殺的事情,這一切在他的腦海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後來江家報警,是江太太找他去醫院抓方錦如,他知道方錦如是兆老板護著的人,當然不敢下手,也便不了了之。而今,在這裏見到江雲若,真是出乎他的預料。只是如今,他也得到了消息,有黑道傳言說,兆老板已經死了。

“別動,老實點,跟我回警局!”他從腰裏掏出手槍,對著二人,又取出一根白繩,要將兩人的手綁起來。

王曉萍叫了一聲,從袖子裏取出一包東西,朝著他的臉上猛地揚去。

他們這些學生早有準備,人人都帶了石灰粉,以備不時之需。

警官睜著眼睛,被這粉子一撲,慘叫了一聲,忙去揉眼睛,王曉萍趁機拉著江雲若繞過他,向著他的身後跑去。

兩人倉惶奔跑著,只覺得天旋地轉,四遭隱隱傳來喊聲,沿路被狂風卷起許多五彩傳單,漫天飛揚。

軍警出動了許多人,像是也做了十足的準備,要將學生聯合會一網打盡。

王曉萍和江雲若像是沒頭的蒼蠅一般亂奔,卻四處都是軍警,一直逃不出追捕。

他們在前面跑,後面有穿著制服的警察在追。

王曉萍氣喘籲籲地邊跑邊說:“景先生說的沒錯,他說租界裏的庇護人不在了……如今我們做鬥爭愈加困難了……我看今天軍警追的尤其厲害,你別等我了,自己先跑吧,我跑不動了……”

江雲若拖著她的柔荑小手,喘道:“堅持。”

他雖然這麽說著,卻也知道也許根本跑不出去了,被抓住會判上什麽罪?他沒敢深入去想。

吱——

突然,一輛黑色汽車猛然停在奔跑得已無力氣的他倆身邊,車門頓開,一個聲音道:“上車!”

他們雖不知是從哪裏突然神降的救兵,眼見著軍警馬上要追上來,他倆忙上了車。

氣喘籲籲之中,江雲若看到汽車的倒座上坐著一個女人,她穿著一身黑色的旗袍,素得像是暈染的墨汁,頭上戴著一頂黑色卷邊禮帽,黑色絲網面紗遮住了她的容顏。

可是,僅僅是這麽一瞥,他就認出了她!

即便是不看容顏,單單是那種感覺,便百分百是朝思暮想的她!

倉惶脫口而出:“錦如?!”

那女子輕輕伸手,將禮帽摘下,嬌美的面容便露了出來,她剪了養著劉海式的雙鉤短發,又烏又亮,映得她雪白的肌膚更加通透,只是面色冷寂,那神態突然顯得有些陌生。

王曉萍此時也是吃了一驚,叫道:“錦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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