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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占第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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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宋大人請求覲見。”

連城玉“唔”了一聲,放下手中的書卷,隨口道:“讓他進來,嗯,你們都退下吧。朕與宋大人還有要事商議。”

正為她盤發的宮女正是自小服侍她的,名喚“朝酣”,此次返京也始終跟隨她左右。或許是因為隨侍日久,也學出了連城玉幾分神韻,說話也直言不諱沒什麽忌諱,此時便有些為難地直截了當道:“陛下,距離登基大典不剩多少時間了。奴婢先為您將頭發盤好,讓宋大人稍候吧?”

連城玉卻是輕笑一聲道:“無妨,朕看你已經編得差不多了。宋愛卿手巧,勞他動動手費費神想來也沒什麽問題。”

朝酣露出有些懷疑的眼神。

看著宋酌青已經跨門進來,規規矩矩地行了禮,連城玉又笑著對宋酌青道:“如何?宋愛卿,這樣的活計應當難不倒你吧?你可得點頭應下,要不朝酣還不信任你呢。”

宋酌青一怔,隨即含笑答了一聲“是”。連城玉又使了個眼色,殿內的宮女便齊齊行禮“喏”了一聲,依次低頭垂首魚貫而出。這下室內一時便只留下她與宋酌青兩人。

她依舊端坐在鏡前,目光沈靜地註視著身後為自己綰發的宋酌青。

“這樣可以麽,陛下?”

她聽見宋酌青這樣問,不知怎地就忍不住掩著嘴笑起來。宋酌青只能小心翼翼地托著她的墨發,只無奈地看著她,小聲說:“陛下再亂動,頭發就要散了——陛下笑什麽?”

連城玉擦了擦眼角沁出的淚花:“我……朕還是第一次聽別人叫朕‘陛下’。哎呀哎呀,這可不行,朕還得好好習慣別人把自己當做皇帝的感覺。”

宋酌青道:“臣還以為您小時候就想過呢。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陛下時,您說的那些話,似乎已經顯露出想要做皇帝的意願了呢。”

“唔,宋愛卿真了解朕。”連城玉仍是笑瞇瞇的,“小時候看父皇那樣威風八面,朕自然便想著有一日也要坐父皇的位置。後來母妃說,我……朕是一定沒機會的,但可以幫幫皇長兄。朕不服氣別人有的自己沒有——就算是皇長兄也不行,便又去求皇長兄將機會讓過來,皇長兄說這東西讓不得,只能靠搶的,所以他也愛莫能助。”

她擡起右手放到眼前仔細端詳了片刻。這只手曾經是一只不沾陽春的纖纖玉手,如今也因為長久地沙場拼殺而粗糙起繭,滿是傷口與新肉。

她攥緊了這只手。宋酌青一瞬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搶到了。

雖然走上了一條更艱難、更慘痛、更瘋狂的道路,但她搶到了,從那些原本更加“名正言順”“順理成章”的人的手裏,就這樣連皮帶肉地血淋淋地撕下了這份榮耀。

宋酌青驀然覺得眼眶發澀,又不願在這樣一個大喜之日在連城玉這位主人公面前落淚,只好垂眸抿唇,沈默不語。

“怎麽?宋愛卿怎麽忽然低頭?是被朕感動到掉眼淚了?”連城玉卻是註意到,已然笑著,“你怎麽總是這麽愛哭——男子漢大丈夫,不要哭哭啼啼的,真不像話。”

宋酌青擡起頭淺笑:“今日陛下登基,臣可不敢落淚,只怕陛下嫌臣晦氣,治臣一個大不敬之罪呢。”

“唔,登基,登基真好啊。”連城玉喃喃道,“小時候朕便盼著了,如果有朝一日能夠坐上父皇的位子,朕也要像父皇一樣在後宮裏養數不清的鶯鶯燕燕。今天去這個宮裏,明天去那個宮裏。就算是只坐著看什麽都不做,也一定覺得賞心悅目。”

說著,她用調侃的眼神瞟了一眼鏡子裏的宋酌青,饒有興致地期待他將作何反應。

宋酌青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只溫聲道:“陛下既然貴為天子,如果要三宮六院也是理所應當的。”

連城玉眨了眨眼,語氣中有些許驚異:“唔?愛卿此言當真?”

“自然當真。”宋酌青倒是爽利地點了點頭。

連城玉長長“哦”了一聲,盡管掩飾,面色仍然難掩失望:“好吧……既然如此,上次朕就瞧王中丞家的那個小兒子模樣極好,雪膚花貌又溫文爾雅,一雙秋水瞳含情脈脈像會說話一樣。那,到時候接進宮裏來做個——唔,就做個貴妃吧,這樣也算不枉費了。”

宋酌青嘆了口氣,這才又溫聲道:“陛下誤解了臣的意思了。”

連城玉這才又一臉興致勃勃:“那你什麽意思?說來聽聽?”

宋酌青將最後一支金釵穩穩插進連城玉墨發之間,微微彎下腰扶著連城玉的雙肩:“作為臣下,臣自然無法對陛下指指點點。但……”

他又低了低頭,鼻尖距離鳳冠克制地留下了一寸的距離:“但,作為宋酌青,我發誓今生今世不娶妻不納妾不近女色,如此是否有資格請求連城玉除我之外不另加男寵呢?”

宋酌青故意放軟了腔調,此時顯得倒有些楚楚可憐的意思。連城玉被他逗得忍不住笑起來,連聲叫道“你學會了”,只是笑了一會兒,還是故作為難道:“咳,這倒也不是不行——”

她仰著臉去看身後的宋酌青,眸間明亮恍惚昔年初見時。她狡黠地笑著:“不過,若是愛卿先朕一步而去,可就管不得朕三千佳麗了。”

宋酌青啞然失笑,點點頭:“那也要公平的。若是陛下先臣龍馭賓天,也管不得臣妻妾成群了。”

“那就說好了。”

連城玉說著,笑意盈盈地擡起手,廣袖隨之滑落露出兩截小臂。她攬著宋酌青的脖頸慢慢壓下。宋酌青便也順勢放松身體,由著連城玉將自己的臉貼近,直至雙唇交接。

蜻蜓點水,淺嘗輒止。

連城玉松開手,雙眸沈靜地註視著宋酌青,半晌道:“你會後悔麽?”

她這一問雖然有些突兀,宋酌青卻明了了她的意思。

連城玉,她做出這樣驚世駭俗的大事,勢必無法避免還要做出極其狠絕的犧牲。這種犧牲,難免也要把宋酌青囊括在內。

宋酌青視線游離到連城玉的小腹處。那裏現在雖然依舊平坦,但太醫院幾個太醫聯合會診都證明裏面已經孕育著一個尚未完全成型的胎兒。這個孩子身上還流著一半的宋酌青的血。

這孩子來得突然,又來得巧合。連城玉與宋酌青使了百般手段,好不容易掙下了這個帝位來。當一切塵埃落定之後,終於得空將精力從江山社稷稍稍分出丁點來到小情小愛上。兩人尚且年輕,尤其連城玉春秋鼎盛,尚且不必憂慮天下應當交到誰的手中,於子嗣上自然便也未多想。但因緣已至,合該連城玉揣著孩子登基演這一通雙喜臨門,她自然也樂得如此。

有這個孩子確是幸事,然而隨之而來需要斟酌的事情卻也不少。

連城玉順著宋酌青的視線,將手慢慢撫上小腹:“我們的孩子,以後會成為這個天下的主人。但是……”

她又仰起臉看宋酌青,語氣中帶著些許歉意:“你是他的父親,但他沒辦法叫你父親,甚至不會知道你是他的父親。我還是……”

“我知道的。”宋酌青笑著打斷她帶著歉意的語句,低頭又親了親連城玉的額頭,“我都知道,都明白的。”

戰亂初定,政局尚不安穩。宋酌青自認會永遠對連城玉忠心耿耿絕無二心,但卻也並沒有十足的信心在自己成為東宮血親後按住自己親近之人們可能勃發的野心。為了連城玉皇位這個來之不易的皇位能夠坐得安穩,也少不了這樣有些過火的防微杜漸。他會成為連城玉手中的利刃,成為她平衡朝局的棋子。為此,一個永遠沒有機會染指皇位的無關人士的身份是最妥帖不過的了。

只是無法與孩子相認罷了。

宋酌青由衷認為這沒有關系。

“這個孩子的父親究竟是誰,於他而言並不重要。只要他的母親是你就夠了。這樣他就有連家的血脈,日後也少了朝臣們許多口舌。”他愛憐地輕輕撫摸連城玉的臉頰,語氣輕松,“而且你忘了嗎?我其實本就是個胸無大志的人,原本所求的不過是遠離紛爭安穩度日。像我這樣食君之祿又不必為君分憂,難道不是神仙也不換的逍遙日子嗎?”

“是嗎?”連城玉眼角眉梢也都染上笑意,“你不為我分憂也就罷了,到時候也不為你的孩子分憂麽?”

宋酌青故作沈思狀:“唔……這倒值得考慮一下了。可是你是知道我的,我到現在還沒能學出個七竅玲瓏心來,怕是不能擔此重任呢。”

“都是耳濡目染罷了,等你在這宓京待得久了難道不也學得會了麽?就是你得過且過,才學得這樣慢。”連城玉笑他:“我可真希望孩子不要像你這樣無欲無求,千萬不要做皇帝做了一半甩手不幹了。到時候天下大亂,咱們一家三口都算是千古罪人了。”

宋酌青嘴上也不甘示弱:“那最好也不要像你,每天殫精竭慮弄得身心俱疲。”

“你這樣和我講話。哼,你才得意了幾天?可別忘了,按輩分講我還是一直算你的小姑姑呢。”

“陳年往事了,怎麽你每次說不過我都要拿這來壓我一頭?”

“啊,你這話說的就奇怪了。我到底哪次說不過你了?”

似真似假的拌嘴忽然開始,又忽然結束。宋酌青直起身子,托起一旁的鳳冠,小心翼翼又溫柔輕巧地戴在連城玉的頭頂。

外頭的朝酣敲了敲門小聲提醒:“陛下,時辰差不多了。”

連城玉“嗯”了一聲,輕輕答應了一句“知道了”。她腰板挺直,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渾身的金玉襯出她十足的貴氣,只耳上掛著一對略顯素凈的珊瑚珠子,此時也隨著她的身形微微顫動。

宋酌青伸出手,腰微躬著,做出極恭敬的姿態。連城玉便將自己的手搭在他手上。

連城玉手上也加了一些力道,神情更顯出威嚴氣勢:“走吧。”

踏出殿門時,東方旭日初升,與房檐上金色瓦片相映成一片輝煌金紅,極濃烈又極溫柔。連城玉由宋酌青牽著,由一隊宮女簇擁著,一步步走在這她自學會走路起便走過無數遍的宮城之中。

她曾在這裏度過風光無限的童年,捱過擔驚受怕的少年,最後又在青年時期親自提著劍重新殺回斬斷過去葬送血淚。

終於她停住腳步,仰頭去望金龍殿前長長的臺階。

這個她曾經無權踏足的地方,從此將在史書中被一筆一劃寫上她的名字。

手忽然被輕輕捏了捏。連城玉恍然從失神中回轉過來,偏頭去看身後的宋酌青。他慢慢松開手,微笑著,恭謹地退到臣屬的位置,與其他大臣們融為一群。

接下來的這段路,她不會有,也不該有同行者了。而關於這一點,他們兩個人早都已經心知肚明。

宋酌青站定。按照禮數,他不應當擡頭去看連城玉。但他仍忍不住悄悄擡著眼皮偷偷註視著連城玉的背影。

陽光傾瀉在她金紅色的長長衣擺上,仿佛是在呼喚上面金絲繡著的沈睡鳳凰。

他恍然想起,他似乎總是在這樣看著連城玉的背影。在宮宴上,在王府中,在戰場上,還有現在在金殿上。連城玉總是這樣先他一步,去向更燦爛、更輝煌、更廣袤的天地裏。

到現在,一步一步地,登上皇位。

鳳凰蘇醒,騰躍翻飛。連城玉終於安安穩穩坐在那代表至高無上權力的皇位上,俯視階下文武百官山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清晨薄霧徹底散去了,陽光寬仁公平地撒在每一個角落當中。

宋酌青隨著“平身”二字站起身來。連城玉的面容已經遠得看不清,他不知道她的視線是否會落在自己身上,但他知道連城玉現在一定是在微笑著的,胸有成竹地俯視這現在屬於她的錦繡河山。

從此她是這天下的主人,與這世上每個人都有了關聯,他只不過是她與這江山成千上萬的連線中的一條。

不過卻也是最特殊的一條了。

這便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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