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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愁只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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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子息本不算單薄。且先不論嫡庶出身,攏共有四個兒子七個女兒。而這五個兒子當中,大皇子與、四皇子均死於奪嫡之爭,二皇子病重早逝,三皇子天生目盲又渾渾噩噩至今無有子息。放眼過去,偌大一個皇室竟挑不出可堪天下之主的人物來。

左思右想,距離這位子最近的人竟成了剛剛替天行道又“天命所歸”的連城玉。

然而,話雖如此,奉一介女流為天下共主,多多少少都顯得有些驚世駭俗,又架不住此番大事終究是她之功。若是隨隨便便叫她重新回深宮之中老老實實做個備嫁的公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左右權衡一番,只推選了連城玉作鎮國長公主,垂簾聽政穩定朝局,以觀後效。

而跟隨連城玉入京勤王的也有各地藩王,自然也都想要在這通亂局當中狠狠撈一杯羹來。

若是撈得皇位,自然更是大喜之事。

因著這般的種種緣由,朝野上下一時之間竟也動蕩不安,人心惶惶。

“正所謂‘才出龍潭,又入虎穴’。”連城玉自己也忍不住私下偷偷與宋酌青感慨,“沙場之上刀劍無眼卻也有形,哪比得上這朝堂之上唇槍舌劍,雖不動幹戈,卻是字字剜心呢。”

宋酌青如今被重封了鎮安王,只還未許東南封地,暫且留駐宓京之中,金銀賞賜之類倒是少不了的。他住在宓京之中,卻也沒有閑著。連城玉如今雖有鎮國長公主的名號,實權卻仍被宓京老臣們把在手中,一時之間難以動搖。連城玉先封了宋酌青作禮部侍郎,以期他能漸漸從這群老狐貍手裏挖下點什麽東西來。

他稍一沈吟,道:“殿下如今這個鎮國長公主的位置雖然還有一步之遙,卻還能坐得穩當。相較於殿下,宓京元老定然是更不喜四方藩王。既然如此,殿下先借他們的力將盤桓宓京的這些藩王趕回封地去,之後還可再慢慢籌謀。”

連城玉“咦”了一聲,隨即不由笑道:“愛卿竟也有這般的城府了,可見是近朱者赤的緣故——本宮也如此作想。卻又怕如此又叫這群老臣們做大,之後反不好行事了……”

說到這裏,她坐在椅子上的身形一歪,湊近宋酌青小聲道:“我原來有一計,你聽可覺得可行嗎?”

“願聞其詳。”

“要讓這些老東西們幫朕把世家趕出宓京……不如先幫世家們一手。”連城玉思索著,慢慢說道,“宓京的老臣,不論初心究竟如何——是要保家族的顯貴還是真心忠心於我們連家,終究要求得一個穩字。更何況宓京是他們的主場。若此時我表現得偏心世家,他們自然不情願,就該給我吹耳邊風討好我來了。”

宋酌青點了點頭:“殿下思慮的是。”

連城玉繼續說道:“所以,我想著先讓世家留下家裏的苗子在宓京,一個個的都塞進六部之中。這樣老臣們便會以為我是在他們中滲透世家的勢力——對了,就和你一樣。他們害怕自己的根基被動搖,一定就會拼死相抗。屆時他們做事,我隔岸觀火,時不時護一下世家子弟。只要最終捧得這些老臣們占了上風,我又是兩頭都占了好了。”

宋酌青斟酌了一番,覺得她說得實在周全。輕笑一聲,渾身的力道便卸了下來,只無奈道:“微臣想的不如殿下周到。”

本說的是要他來為連城玉分憂,助他得登皇位。可如今看來,無論他如何他心機盤算,比起連城玉終究也還是稍遜一籌。既是如此,“分憂”二字又應當從何說起呢?

連城玉尚且沒有閑工夫去關心他內心百轉千回的情緒,只仿佛堅定下信念似地,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筆蘸了墨,興致勃勃地提筆不知洋洋灑灑都寫了些什麽。口中又吩咐道:“你這些天費些神,幫我盯一盯世家那邊的人。雖說一定都要留下人,但也要留下好孩子來。如果最後一個個都是酒囊飯袋,實在不成器,也不會被那些老臣放在眼裏。之後的事情也就更無從談起了。”

宋酌青連忙調整心態,點頭答應:“微臣遵旨。”

“嗯,如果沒有別的事情你就先回去吧。”連城玉手上動作不停,眼神也沒分給宋酌青一個,只狀似隨口道,“最近禮部的事情也不少,這頭也要你費心操持著……皇兄留在京中的人脈雖然還不算少,可堪倚重的現下卻也只剩下榮儒恭他們幾個,再就只有你了。所以這段時間還要辛苦愛卿。”

宋酌青卻莫名覺得心情好了些,便微笑道:“殿下擡愛,這些本就都是臣下分內之事。”

從皇宮回到暫且落腳的宅邸之中,解下披風後宋酌青便徑直往書房方向走去。下人已經熟悉了他這整日悶在書房中的習慣,早早地便將整間屋子都燒得熱乎乎的。

將侍奉的下人們遣出書房外侍候,宋酌青到書架前翻找了一會兒,終於翻出了個名冊,重新坐回到書桌前一一比對著看,又一一回憶著與他們打交道時候的情景,最終在名字旁邊落下細細密密的詳細批註來。

等將名冊上所有人現有的信息差不多整理齊全,天色已經黑了大半。期間下人也敲過門來奉上了晚飯,叫他也可以一面用飯一面工作。

門忽然被敲了敲:“大人——”

宋酌青高聲對外頭道:“夜宵不必準備了。”

“不是的,大人,是楊將軍造訪。”

宋酌青一楞。說到楊將軍,目前在朝中能想到的就只有楊憑風一人。他與這位連城玉的楊家表姐雖然算是共同起事的舊交,仔細說來卻確實沒有什麽交情可言。此番她忽然造訪,倒叫宋酌青心中疑惑不安。

但此時將她拒之門外又沒什麽理由,宋酌青便起身收拾起桌上的書冊,口中回應道:“請楊將軍在正廳稍候,我馬上就來。”

下人應了一聲“是”,腳步聲便在門外漸漸遠去了。

宋酌青嘆了一口氣,加緊了手上收拾書桌的動作。自打入京以來,他也不止一次懊惱從前在家中只知道風花雪月舞文弄墨,心中想著鎮安王府世襲罔替的恩典,又仗著身體孱弱,很不把所謂政事謀算放在心上。到如今來,要如何籌謀如何盤算,全都要一點一點慢慢來學,便時時自危。

若只是自己一人也就罷了……可他身上尚且系著與連城玉的牡丹之約,如今便也不敢放松。

罷了,先見見楊憑風看她究竟是何來意吧。

宋酌青又稍稍整理了周身的衣物,確保一絲不茍不會失了顏面之後,才長長舒出一口氣,昂首挺胸地向正廳的方向而去。

踏入正廳的時候,楊憑風正坐在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喝茶,禮儀周全氣度不凡。她今日沒有穿宋酌青看慣了的盔甲,只著了尋常貴族女子的服飾,看得人有些恍惚。這時候才讓宋酌青想起來,她曾經應當也是按照傳統貴女的教養長大的女孩子。

見到宋酌青過來,楊憑風站起身來稍微拱了拱手,眉眼間盡是驕傲。宋酌青知道她一向不是很瞧得起自己,也只很客氣地拱了拱手,自行去主位坐下了,問道:“楊將軍此來是有什麽事麽?”

“明人不說暗話,我也不同宋大人客套,就開門見山了。”楊憑風放下茶盞,“長公主殿下想做什麽我大概清楚,她不信任我我也清楚,所以我這些話只說給宋大人你聽。奉勸宋大人一句,與虎謀皮無異於引火燒身。宋大人如果是聰明人,應當明白我的意思。”

宋酌青心中有些煩躁,試著按捺下來,最後便只垂眸微笑道:“我愚笨,不明白楊將軍的意思。”

“宋大人裝癡,也好,那我細細掰碎了和宋大人說。”楊憑風盯著宋酌青,冷哼一聲,語氣涼薄,“貪心不足便落不得好。殿下若只本本分分,為弘明表哥討回公道,還我們楊家過去的榮寵,一切便都是恰到好處。這時候她從旁系宗室當中擁立一個拿捏得住的,安安心心輔佐也就是了。若殿下執意於那個位子,呵,怕是最後強撐不過,落了個樹倒猢猻散的結局。”

宋酌青輕笑道:“論此番功績,殿下便是要那個位子也不為過。唾手可得之物,為何又要拱手讓人呢?”

“唾手可得?”

楊憑風譏笑一聲,冷淡道:“早聽聞鎮安王府世子嘴上功夫了得,看來不管是如何要緊事都可以說得如此舉重若輕。殿下強求如此驚世駭俗之物,毫不思慮退路,毫不考慮來日史書工筆如何書寫,也毫不惦念我們楊家往後應當如何自處……”

“我想不明白。”宋酌青驀地打斷她,“我想不通,此事究竟與楊家有怎樣的損失,值得楊將軍這樣反對。”

“有何損失?”楊憑風又是一聲反問,“我倒要問,此事對宋大人有何益處,值得宋大人這樣支持。此事不成自不必說;若成,她未來任由史家如何挑剔,難道與我楊家無關嗎?‘牝雞司晨’自古以來便多為唾棄詬病,更何況殿下如今要更進一步。世子,你竟也不為家族榮耀臉面多加思忖嗎?殿下利欲熏心不管不顧,宋大人也如此拎不清嗎?”

宋酌青心下一時百感交集。他原還以為楊家的女兒們個個相似,其實說到底世上怎會有完全相同的兩個人呢?她們兩個所求之物自始至終都是不同的。盡管她們曾因為相同的目標短暫地攜手走上相同的道路,到最後也會分道揚鑣。

楊憑風,縱然最初能夠隨連城玉起兵興事,但卻並不是個真心想要染指權柄之人。於她而言,應說是高處不勝寒,更願守拙安寧求一個小家的圓滿平靜,再掛上光耀門楣的榮光便是最好不過的了。

如此說來,倒是他自己同楊憑風更相似幾分了。

宋酌青忍不住輕笑,閉上眼思忖片刻,終於道:“榮耀與臉面於我不過浮雲,後世如何作評亦無所礙。比起這些可由旁人口中定奪之物,現下所能擁有之物最是珍貴。若是紮不穩根,又哪來的那許多花團錦簇?我承殿下恩德,自然一心為殿下籌謀,旁的事情與我無幹。”

“好,道不同不相為謀,我也不必再與宋大人多言了。”楊憑風直接站起身來,“你既然要與殿下一條路走到黑,便恕我無法作陪了。告辭。”

說罷,她只敷衍地推了一下雙手,也不等宋酌青起身相送,直接轉身頭也不回地踏出門外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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