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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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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且昏暗不見光亮,宋酌青已然起身更衣,如同過去的一個多月所做的那樣,迅速地換上官服預備進宮上朝。

這一個月內,他殫精竭慮,在榮儒恭大人的協助之下,他終於將當下朝中的文武百官了解了個七七八八,又盡可能收集了種種信息,將原本分散的信息碎片漸漸聯系起來。如此一來,終於將朝中局勢梳理得清晰了許多。

依連城玉的計謀,宋酌青也自世家公子當中挑出了幾個堪用一二的,清出了名單交由連城玉斟酌。而正如連城玉所籌謀,宓京朝中老臣果然對於世家勢力滲入惶惶不安,一時之間兩方相鬥也讓連城玉能緩上一口氣來稍微收一收權柄。

然而,宓京中根深蒂固的權臣家族卻並未能如連城玉預期的那般直接與世家鬥得兩敗俱傷。對這些消磨了大半生時光來琢磨權謀鬥爭的老狐貍來說,對付幾個根基未深的世家子弟雖不能說“不費吹灰之力”,卻也不到傷筋動骨的地步。到最後與連城玉竟僵持著互不相讓,連城玉也只好一直坐在鎮國長公主的攝政位子上不能再進一步。

連弘明舊日人脈並不能完全為連城玉所用,楊憑風手握兵權又不肯相幫。連城玉的地位竟然到了現在這樣一個尷尬的地位。

眼見連城玉日益憔悴卻勉力堅持,宋酌青難免焦心卻又無計可施。

邁入宮門,踏入混元殿中。文武百官分立大殿兩側,垂首沈默地等待開朝。

隨著太監的一聲長長的“長公主駕到”,殿中沈默的氣氛才忽然被打破。連城玉身著華服慢慢從殿後走來,到龍椅後特設的椅子上坐好。她的容貌與神情被珠簾隔斷,讓臺階下的群臣分不出她到底心思是喜是悲。

宋酌青隨著群臣一同下跪叩拜,口中連稱“殿下千歲”。

連城玉端莊地擡起右手向前一揮:“諸位愛卿,請平身。”她聲音洪亮,盡管隔著有些遠的這一段距離,仍然用了十足的力氣,從而能讓混元殿中所有的人聽清她的聲音:

“諸位愛卿,今日可有何要事要稟?”

宋酌青只眼觀鼻鼻觀心,視線只停在自己腳尖上。忽然覺得斜前方閃過一道紫色身影,也不敢直接擡頭,卻偷眼去瞧。原來是中書令吳思大人。

這樣的內閣老臣竟然先行出頭,宋酌青心下也難免訝異。連城玉此時似乎也有些驚訝,語氣中也帶上了些許疑惑:“吳愛卿?您老有何要奏?”

“啟稟殿下!”吳思雖已算老邁,但依舊聲如洪鐘,“殿下入京以來,攝政已近兩月,而帝位空懸遲遲未決。臣以為,國不可一日無君。此事當從急商議才是。”

連城玉道:“吳愛卿所言極是,本宮也是如此作想。不知吳大人心中有何人選?”

吳思鄭重道:“此等國家大事,老臣自不敢妄言。殿下皇室血脈,自當以連氏天下為重。如今先帝子嗣雕敝,實令人痛心。老臣以為,當從皇室旁系當中挑選聰慧的晚輩立為皇帝,再由殿下攝政教導。如此一來,既不會斷絕皇室血脈,又可保江山穩固。望殿下深慮之!”

連城玉輕笑一聲,姿態依然雍容端莊:“吳愛卿所言有理,只是常言道‘主少而國疑’。從前多少亂事都是從少年天子而出,若為江山社稷穩固,本宮反以為此斷不可取。此事還應當從長計議才是。”

吳思卻未再言,另一側中書令封先也一步跨出,肅然道:“殿下,從前主少國疑,多是外戚幹政或宦官亂權。如今殿下貴為鎮國長公主,與未來皇帝同為皇室血脈,自然是同心同德。如此一來,亂事又當從何而起?”

連城玉沈默了一瞬。宋酌青心中有意為她多辯駁兩句,一時之間搜腸刮肚卻想不出什麽來。此時榮儒恭卻是先一步挺身而出:“封大人此言不妥。長公主殿下尚未出閣,自然尚且可以全心全意扶持新君。他日長公主殿下出嫁,豈非又重演主少國疑之慘劇?”

他這一言反駁得確是有理有據,然而階上坐在珠簾後的連城玉卻仍是沈默著不發一言。她這般反應,倒使得兩撥人都有些摸不著頭腦來。吳思也默了一會兒,重新又找回話茬繼續道:“榮大人所言亦是有理。殿下,老臣倒是有一個主意可以兩全其美。”

連城玉便道:“好,吳愛卿請講。”

“方才聽兩位大人的說法。封大人說‘皇室血脈’,榮大人說‘殿下出嫁’,老臣以為都有道理。”吳思慢悠悠道,“既然如此,老臣以為大可以殿下親子為新帝,如此一來豈不是兩全其美?”

連城玉卻是呵呵冷笑出聲來:“吳大人風趣極了!本宮尚未成婚,又哪裏憑空而來一個親子?難道要本宮如同上古故事,踩了哪個神明的腳印再在夢中接一個孩子回來嗎?”

封先卻又言:“殿下,吳大人所言並非無理。放眼宓京,青年才俊比比皆是。殿下若從中挑選一個才貌俱佳、光風霽月的好駙馬倒也不是難事啊!就像楊將軍,不也正招婿上門以期可早日延續血脈延續楊家榮光,更是維系江山牢固啊!”

他這一言仿佛激起千層浪來,引得朝中諸臣都不由得小聲議論起來,大抵是討論著家中子侄可有合適般配的能夠如此一步登天。連城玉身側侍奉的太監連喊了兩聲“肅靜”,終於將聲音壓了下來。

吳思卻是打蛇上棍:“殿下如今年歲也正當應成家,性情寬和又賢淑溫良,自然不必為這樣的事情憂慮。”

連城玉似乎是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終於還是放緩了語氣:“本宮知道了。此事容本宮再考慮考慮。”

“殿下!”吳思猛地跪下,接著便是呼啦啦一大片隨之跪下。他眼含熱淚,嗓音中似乎都帶上了哭腔,顯出十分的情真意切來,“殿下貴為皇家貴女,不可不為江山社稷深思熟慮啊!若始終如此一拖再拖,朝堂上下人心浮動,國祚不安。如此一來,殿下又當如何面對先代諸皇,如何面對天下百姓!”

宋酌青站在原地,只與零零散散幾個人直挺挺在一群跪拜的朝臣當中顯得格外格格不入。

封先此時也是聲色俱茂地呼喚一聲:“殿下!”

楊憑風此時也忽然厲聲道:“殿下昔日與臣等起事,是為替天行道。如今四海升平,江山覆定,殿下卻遲遲不肯擁立新君又是何居心?難道如今竟然是要逆天行道了嗎?”

她本就與連城玉血脈相連,又是擁她入京登上這鎮國長公主位置的功臣,現下如此疾言厲色夾槍帶棒的話從她的口中說出來,字字誅心的程度自然是更勝一籌。連城玉沈默許久,終究是不得不回答,只努力放緩語調盡量平靜道:“本宮並非此意。只是事關重大,本宮一時難以裁決……”

楊憑風卻忽然打斷她:“諸位老臣已然為殿下想好了法子。殿下若是覺得哪裏不妥,當面提出便是了,也與諸位大臣一同裁決。”

大臣中又是一連串的“正是”“楊將軍說的是”等等支持之聲,一聲一聲浪潮般洶湧而至。宋酌青站在浪潮的中央,擔憂地去望浪潮湧向的方向。

連城玉的面色依舊讓人看不清。她只是沈默著,聽著階下群臣一聲接著一聲呼喚,似乎在未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前都不會停止。

連城玉在朝堂之上素來一副寬和柔順的模樣,雖然也算是柔韌,是團搓不圓揉不扁的棉花,但終究也不會給人以擔憂懼怕之感。宋酌青想自己大概能猜出這群老臣們的心思了。連城玉喜歡拖,那便不叫她拖;連城玉喜歡磨,那便不叫她磨。總歸是擺出咄咄逼人的駭人氣勢,叫她無從應對無從下手,最終才一步步叫她如自己所願。

她只是孤身一人,她只是個既無夫家又無娘家了的柔弱女子。

“屆時您依舊大權在握,您究竟有何不滿足之處?”

楊憑風的聲音又刀子一樣刺過來,宋酌青聽在耳中尚覺刺耳,幾乎不敢想象坐在上首的連城玉究竟心中該是如何作想。他跨出一步,朗聲道:“楊將軍這話說得太過難聽!您終究不過是臣子,如何敢對鎮國長公主殿下出言不遜?”

也不等楊憑風再回話,他又道:“各位大人,你們眾口一詞,一定要殿下現在給出個答案。須知今日殿下剛剛聽得了你們的提議,殿下素來心思縝密,自然要前前後後思慮清楚才能評斷。你們仍要如此逼迫,與逼宮又有何異?”

他此時急切為連城玉解圍,也顧不上話裏的輕重是否得宜。吳思立刻調轉槍頭對準他,拖了好長的一個音起了範:“宋大人——”

“吳大人,本宮乏了。今日之事暫且到此為止吧。”連城玉的聲音忽然從上頭傳過來,說罷也不管群臣又是怎樣的反應,直接起身離去。

殿上群臣又是一聲一聲地叫了半天的“殿下”,看終究喚不回連城玉,只好訕訕然準備各自回府去。宋酌青也忍不住悄悄松了一口氣,準備悄悄離開。

“宋大人且住。”

宋酌青回過頭去,便見楊憑風似笑非笑地慢慢踏步過來。她繞著宋酌青走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拖長了音調道:“我素來以為,宋大人無論何時,說話到底都是溫溫柔柔客客氣氣的,沒想到也有今日這般咄咄逼人的時候。”

宋酌青只是笑了笑,並沒有答話。

“然而啊,宋大人,有些事情可不是說話的聲音大就有用的。”楊憑風只繼續冷笑道,“宋大人一個人聲音叫得再高,難道真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麽?”

宋酌青平靜道:“楊將軍以為這方寸朝堂的地方便是天下了麽?”

楊憑風挑了挑眉,剛要再開口,從宮門裏忽然小跑出來一個小太監,見到宋酌青便歡喜地迎過來:“宋大人!還好您還沒有走遠。長公主殿下請您入宮敘話呢。”

楊憑風忽然“呵”地一下笑出聲,只道:“好了,我不能再耽誤宋大人的事情了。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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