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山度若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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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柳岸,岳入空。剪寒梅,灌木叢。飛車走,見真龍。一甲子,又相逢。”

門前的稚童唱著歌謠從田埂上跑過。連城玉倚著門邊聽著,轉身進廚房拿了幾個雞蛋出來,大聲招呼那些笑鬧著的孩子們過來。她給每一個孩子手裏都放了一枚雞蛋,蹲下身來語氣和藹地對他們問道:“寶貝乖乖們,告訴姐姐,這首歌謠你們是從哪裏學來的?”

幾個孩子們互相指了指,最後也還是稀裏糊塗說不清楚到底是誰教了誰。連城玉意識到自己問了個蠢問題,連忙笑著哄他們不要吵架,重新問道:“那,這首歌謠大家是不是都會唱了?你們還知道有哪些小夥伴不會唱嗎?”

孩子們想了想,又是齊刷刷搖了搖頭。

連城玉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又去廚房拿了些糖塊分給孩子們,終於讓每個人都高高興興地回家去了。

她轉身進屋,宋酌青正坐在桌前對賬本,拿著個算盤撥來撥去劈啪作響。聽見連城玉腳步聲,他視線才將將從密密麻麻的數字間抽離出來,問道:“怎麽樣?殿下剛才問了那些孩子們了,他們怎麽說?”

“情況看上去不錯。”連城玉笑著回答,“我這歌謠編得是不是還不錯?聽上去好像還算朗朗上口。”

宋酌青只笑了笑不予置評,反而道:“此地距離宓京如此遠,這歌謠都已經如此風靡。這樣想來,宓京當中恐怕早就被這歌謠攪得風起雲湧心神不寧了吧。”

連城玉面上也忍不住顯出點得意的神色,終於表現出幾分符合她這少女年紀的天真驕傲來。但這樣的情狀終究也只是轉瞬即逝,她很快輕咳兩聲,面上又變成了平素微微含笑的自持模樣。她慢慢走近宋酌青,靠在桌旁,指尖劃過賬本上的已幹的墨跡,對宋酌青調笑道:“如今東風已起,你可再沒借口偷懶耍滑了。叫我看看,你賬目看得怎麽樣了?”

宋酌青向後靠了靠,讓連城玉能看得更清楚一些,口中也低聲答道:“這邊莊子上能住得下些人,剩下的都只能先去其他鋪子裏姑且擠一擠。”

說到這裏,他聲音更加壓低了些許。連城玉也湊近他嘴邊,聽他說:“溫將軍那邊……我到底還是趁著行純生辰去送了一份薄禮權作試探。殿下雖然說無事,我心中卻還總是忐忑。倒不是不相信溫將軍與行純的為人,但這終究是可能會被砍頭的大事。是否會走漏了風聲且不說,就是卷了他們進來,無論事成與否,我心中也始終惴惴不安。”

連城玉聽得認真,只道:“你收到回信了麽?”

宋酌青遲疑片刻,終究還是閉眼點了點頭。

“溫將軍答應了。”

“是。”宋酌青輕嘆一口氣,苦笑道,“我原也未想到他竟也會答應得如此痛快,倒也出乎我的意料。”

連城玉輕輕點了點頭,輕聲吐出一個“好”字。看宋酌青依然神色覆雜,她便又拍了拍宋酌青肩膀,寬慰道:“你不必多想。古語雖說什麽‘樹倒猢猻散’,卻也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雖說當權者總少不得在權謀心術上斤斤計較,但若半點情意也不顧念,到最後孤家寡人也未必能成得了什麽氣候。更何況這世間是人情與人情織了網,誰跟了誰有了聯系,哪裏是隨隨便便撕擄得開的?他就算今日不幫你,到時候算起總賬,憑著他與你家的關系,上面少不得還要踩他一腳。溫將軍是聰明人,故而我料定他會賭這一把。”

宋酌青聽她說得這樣頭頭是道,只苦笑著點點頭:“殿下說的是。”

連城玉又道:“我也知曉,世子宅心仁厚,只是怕連累了人家。但這事既然決心要做了,本就是沒有回頭的路!既然不想叫別人受牽連落難,只把這事做成做好!別的什麽都不用多想!”

宋酌青先是抿唇,揉了揉眼睛便釋然地含笑點了點頭:“殿下說的是,我明白了。”

他不能再像從前那般得過且過,仗著自己世子的高貴身份便發一些毫無作用的慈悲心腸;或是細心打理著清貴的名聲,不允許沾染一絲一毫的灰塵。

他現在分明是一無所有,所以沒什麽需要顧念的。

他唯一應當籌劃的,只有要怎麽贏這一件事情。

歸攏了思緒,宋酌青視線重新投回賬本之上,沈著嗓音道:“武器、糧食、馬匹……這些有溫將軍從中牽線,我家裏留下的金銀要支撐這些肯定也是夠了的。這些殿下不必多慮。應該送到楊家那邊的金銀也全都準備好了。他們那邊到底兵馬還要更多,殿下覺得我需不需要再多送些錢財過去?”

連城玉卻是搖了搖頭:“不必!銀子握在手裏,才能防止我那便宜表姐又起了私心,將‘擁兵自重’的名頭落實了,這樣到最後無論結果如何,於我們都沒有益處了。”

宋酌青聽她這話不由得失笑:“殿下真是出爾反爾!方才還叨叨咕咕著人情之事,現在又叫‘便宜表姐’了!”

連城玉哼了哼,道:“我是不在意互相做個人情,卻也不想白白地給別人充了人情。不過,也只這時候要多註意罷了,等四方雲集響應之時,卻是要再多擡她一手了。”

宋酌青笑著嘆了一口氣,搖著頭道:“殿下總是如此自信,對每一步會發生什麽都這樣篤定,倒顯得我躊躇不定瞻前顧後了。”

連城玉“嘖”了一聲,調侃道:“世子是家中獨子,生在這般溫柔鄉中,雖然風度氣質還稱得上上乘,但偏安一隅了心思難免單純些了。不過這樣也好,世子這樣天真,也好了我拿捏了!”

玩笑話只說到這裏,連城玉又道:“我只問問好侄兒。說起來,古往今來的帝王無一不想大權在握,免受四方藩王掣肘,故而削藩一事自古便有。有的成了,有的卻一團亂象。好侄兒只想想個中緣由罷了。”

其實說到底也並不難想。此次事起平國公府,殃及鎮安王府。不論實際如何,從面上來看都是老實本分謙虛謹慎的藩屬。假使換作是宋酌青坐在上頭那個不得已而為之的位置上,便是要開刀,也不會從這兩家下手。雖然最終勉強也算是名正言順,但在其他藩屬眼中看來卻很不是這樣一回事。

平國公之事終究有奪嫡之爭的影響,或許正是這一次趕盡殺絕如此輕而易舉,反而使得上面那位生出了幾分傲慢。再從名望最高的鎮安王府下手,以期最終能夠敲山震虎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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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畏懼是一碼事,如何行事又是另一碼事了。鎮安王府一不功高震主,二不恃功自傲,一直以來兢兢業業勤勤懇懇,尚且落得如此下場。這又如何不教其餘藩屬惴惴不安人人自危?

若有一個機會……

宋酌青長長舒出一口氣,胳膊撐在桌上揉了揉眉角。連城玉打趣他:“想通了?你要是不想在這種東西上費神,以後任我差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嘛!”

“還是費費神罷!”宋酌青輕笑道,“這樣以後等殿下登基想著再削一削微臣的功勞,我也得留得命來保全自身呢。”

“這時候你倒想得長遠起來了!”

連城玉口吻揶揄。她將宋酌青手邊的賬本抓起來,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看了看,嘴裏隨口道:“你先想些近一點的。比如說……比如這糧草也不會自己運,兵馬也要聽指揮,到時候還要寫討伐檄文,要聯絡各方勢力,要陪兵士們喝酒解悶……哦,還要陣前罵戰呢!嘖嘖嘖,罵戰你能不能做得?到時候你可別就只是跨在馬上氣喘籲籲歪在上面,剛大聲說了兩句就上不來氣,城門上的人還聽不清你嘀嘀咕咕究竟說出了個子醜寅卯,白費了好一通工夫!”

宋酌青只道:“我無用,城前罵戰這樣的事自然要請公主殿下親自來了。我一向嘴拙,小時候就說不過殿下,可不能在這樣的職位上屍位素餐。”

“那你到時候還有什麽用處?”連城玉斜了他一眼,似真似假道,“哦,到時候你就穩坐三軍帳中,聽外面傳令兵一次又一次沖進來喊‘報——’就行了?那可真是太悠哉了。”

她學“報——”的那一聲傳神又逼真,逗得宋酌青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掩面遮著緩和了好一會兒,又笑著說:“殿下不也要穩坐帳中指點江山嗎?難道也惦念著要披掛上陣,殺他個七進七出不成?”

“不行嗎?”連城玉卻答得認真,“昔年我祖父雖不是什麽英勇雄武的猛將,卻也親身著戰袍與敵軍在沙場廝殺過。我早就說過,今日我想要做的不過是重演昔年祖父舊事,難道要在這樣的小事上面露怯嗎?”

她說得眉飛色舞神采飛揚,竟也叫宋酌青聽得入迷了幾分。鎮安王府祖上也是血海屍山拼殺出來,他雖過得是閑適世子的逍遙日子,兒時纏綿病榻,也不是未曾因為父王口中講述的先祖故事而心馳神往。

連城玉這樣言語,仿佛已經不再置身於這小小農莊之中,恍惚間天高地闊殘陽如血。她銀盔銀甲,騎在赤色駿馬之上,身後旗幟獵獵,在風中依稀可在一團火紅底色上頭辨認出一個濃墨重彩的“連”字。

宋酌青坐在馬車裏,掀開車窗前的帷簾向外望去。旁邊隨行的士兵連忙問:“宋大人,有什麽要吩咐的嗎?”

“無事,我只是隨意看看。”

溫良騎著白馬,俊秀容貌上顯出幾分與半年前大不相同的穩重自持來。他註意到這邊的動靜,便引著馬兒靠近,微微傾下身子對宋酌青道:“馬上就要進翊城了。”

宋酌青習慣了看他風流才子的裝扮,近些時日卻一直看他□□鎧甲,還是不能很習慣,只笑著點點頭。

“我記得你說過,當初來宓京的時候還被拉去翊城這邊參加個什麽詩酒文會。都說‘物是人非’,你看這裏可還像當年景致麽?”

宋酌青只笑道:“當年又沒有細看,今日倒終於有空閑仔細端詳了。”

他說著,向前探著頭張望。翊城城門上的牌匾雖已經有些掉了顏色,但在這樣近的距離也已經能將上面的字跡看得一清二楚。宋酌青一眼便看到在整個大軍的最前頭的連城玉的背影。她被簇擁在一群大漢中間,身材顯得尤其嬌小瘦削,卻依舊顯眼。

就在此時,連城玉仿佛若有所感般勒住韁繩回過頭來。宋酌青知道她不是在看著自己,而是在看跟隨著她的千軍萬馬。

而在她的背後,翊城城墻上已經插上的“連”字紅旗迎風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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