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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堪托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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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宋酌青的話,連城玉只略點了點頭,垂眸估算了一會兒,篤定地點了點頭道:“算日子也差不多了,接下來,也就是等京裏的消息了。”,

宋酌青雖知道她在京中應當還有些耳目根基,想來大抵多少有些留著的從前那位太子殿下的手筆,也不知道還殘餘些多少。只是如今他雖與連城玉同為一根繩上的螞蚱,但終究還是他倚仗連城玉多些,在這些事上也不敢多問。

一個落魄的前世子身上究竟還有什麽可搜刮利用的?

仔細算一算,他手上一無兵馬,二無權勢,除了他立在這兒的這個孤零零的人外,也就手裏還有些母妃留下的錢財鋪子算是資本,再就是從前父王積攢下來的些許人脈。然而於連城玉而言,這丁點兒物事不過聊勝於無。

他也是聽連城玉自己說了才知道,原來平國公雖然表面上與世無爭,實際上暗中也藏了一批兵馬。既然已經是這樣的韜光養晦,本不至於同皇長子一起毫無反抗之力地被判了個罪名就草草被砍頭抄家。只是可惜一切事發突然,國公爺攜世子入京敘職的工夫稀裏糊塗地便被劈頭蓋臉囫圇處理了,暗藏著的底牌終究卻沒了用武之地,曾經的心血籌謀也隨之付諸東流。

連城玉談及此事時,竟也忍不住嗤笑一聲:“唔,可最後我外祖留的這些私兵倒也沒被發現。看來我父皇也不是如何料敵於先,我皇兄也不是如何明察秋毫。他們兩個只不過尋個由頭誤打誤撞,而且最後還沒能斬草除根。唔,這麽想來,此事間竟無一人不可笑了。”

皇長子與平國公死得突然,楊家男丁也沒留下半個,這夥兵馬本也應該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然而千算萬算,卻未算到平國公世子的女兒楊憑風無意間竟也知曉了家中這樣的秘密。她雖已被貶入賤籍,卻反而以當街賣藝為由走街串巷,以此掩人耳目,從而暗中串通了在這場風波之中茍活下來的平國公舊部,費了好一波周折之後終於將這這夥兵馬牢牢掌握在手。

就在她終於手掌私兵意圖起事報仇雪恨之際,遠在京城的連城玉兜兜轉轉終於找到了辦法暗傳了書信過來。信中究竟寫了些什麽連城玉沒有說過,宋酌青自然也就不得而知。但最終的結果就是,連城玉成功說服了楊憑風繼續按兵不動等待連城玉再行聯絡共圖大業。

可以說,如今的連城玉,既有外祖家藏兵馬,又有京中殘餘人脈,便是此時就勢起事其實也並非全無勝算可言。宋酌青不是沒好奇連城玉究竟要從看上去可有可無的他自己他身上討要什麽。但如今是他有求於人寄人籬下,無論代價他最終給得起還是給不起,也是要與連城玉一並一條路走到黑了。

連城玉見他不言語,只默默看自己,不由笑道:“好侄兒,你又發呆做什麽?這幾天還容得你這樣無所事事的,等到東風起了,到時候怕你連片刻閉眼歇息都沒機會了!”

她語氣漫不經心似地,右手食指與拇指慢慢地摩挲著:“楊憑風既然說已經準備好了,想來應該已經確定自己那邊安全,也陸陸續續將那些人送過來了。京中的布置也基本穩妥,現在就是這頭咱們可得準備好了。”

宋酌青便問:“唔,公主殿下想要微臣做什麽?”

連城玉盯著他看了片刻,拔下頭上的簪子去挑燭火,卻並未直接回答,只道:“世子博聞強識在我大鄭是出了名的,既如此,世子可知曉我鄭朝是如何自前朝承襲正統的麽?”

“這個自然。”宋酌青雖然疑惑,卻還是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前朝末帝荒淫無度,最後竟至於四方兵起。我曾祖父是前朝熙帝之後,在當地亦是素有名望。此時他亦揭竿而起,便有許多人前來投奔。後來我家曾祖遇見高祖,見他談吐不凡胸懷高遠,以為是有真龍之相。故而最終獻以重金,並與手下人一同擁立高祖為帝。最終高祖一統天下,還封賜曾祖於東南故地,賜鎮安王位。”

“不錯。”連城玉點了點頭,又問道,“世子說起家族故事來果然頭頭是道。但你是否知道我母家平國公祖上又是如何成為從龍功臣的?”

宋酌青低頭思考了片刻,遲疑道:“我記得,平國公祖上原是前朝大將,當時便已經手握重兵。因被疑謀反,走投無路之際他率兵來投我曾祖。後來曾祖擁立高祖,他便也跟隨高祖沖鋒陷陣出生入死,最終便被封為平國公。”

連城玉又是笑著頷首,撫掌笑道:“世子你自己既然已經說得這樣明白了,還需要我多說什麽嗎?”

宋酌青有些茫然地看著連城玉。連城玉便又笑道:“世子!難道還要我說的更明白麽?你仔細想想,如今我楊家的憑風表姐、我,再加上世子你。我們三個人,不正照應了昔年你我三人祖上之事了麽!”

楊家獻兵,宋家獻權,最後捧著連家的人風風光光得登大寶為天下共主。六十年前如是,今日也理應如是。

這樣的故事,街頭巷口的百姓喜歡作談資,流傳百世的史書喜歡作軼事。而作為籌劃這一切的連城玉,自然更是喜歡不過。

她這話說得輕松篤定理所應當,在宋酌青聽來卻是石破天驚。他怔怔楞楞的模樣似乎逗笑了連城玉,叫她噗嗤一下笑出聲來,又道:“要不然世子以為自家鎮安王府是為何被我這位皇兄先下手開刀的?我外祖家姑且可以說得上是卷入奪嫡之爭,鎮安王府一直偏安一隅又如何招惹來這般無妄之災?你細想便知,大鄭基業本是從鎮安王府而來,無論你家如何謹小慎微,坐在上頭的那位難道不會忌憚麽?”

宋酌青只覺滿腔的悲哀,垂著頭不發一言。

連城玉瞥他一眼,並沒有直接出演安慰,反而是繼續侃侃道:“他們既然怕這些舊事,我們自然就要在這樣舊事上捅刀子做文章,才能戳到他們的痛處上來……更何況,自古至今,每逢天下大變,總少不得點玄之又玄半真半假的怪事證明自己是天命所歸。如今再重演大鄭開朝故事,一舉兩得,正是合適了。”

說到這裏,她微微前傾了身子去握宋酌青肩膀,原本帶著笑意的嗓音此時沈下來,低聲道:“好侄兒,鎮安王府世世代代謹慎無爭,本也不當遭受這般的無妄之災。只是事已至此,徒勞追憶前塵已是無可奈何,若能從中挑揀出尚可利用的開辟前路,去將你應得之物重新爭回來搶回來,這才是眼下最為緊要之事。”

她此言說得鄭重,宋酌青也擡起頭與她對視,不知為何,恍惚間便回想起昔年舊事。

五年前的連城玉,豆蔻年紀,火紅披風,被一隊宮女簇擁著,站在白雪紅梅之前,帶著咄咄逼人的氣勢質問宋酌青:“你若只守著眼前那點兒,等旁人爭完了搶完了,又眼饞了你的來爭來搶,這時候你是搶不搶呢?”

宓京從未變過,她竟然也從未變過。

他驀地心下一跳。察覺之時又忍不住輕笑出聲,摻雜著發出長長一聲嘆息。

連城玉“嗯”了一聲,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怎麽了?又笑又嘆氣,難不成是魔怔了?”

宋酌青笑著搖頭,輕輕揮開她的手,臉也向後避了避:“沒什麽……公主殿下的心思忖度臣已經明了了,臣自然也當全力相助。殿下說還要等京中的消息,只是不知道還要再等多久。”

連城玉掃他一眼,似乎因為這忽然之間轉了話題而有些疑惑,卻終究沒說些什麽。兩個人說了好一會子的話,外頭天色也有了點光亮。連城玉便站起身去開窗。

黎明時分的空氣有些潮濕,帶著些許泥土氣息。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露出沈醉的表情。

“世子,你以為梅花應當是在什麽時候開放的?”

宋酌青喉頭一滾,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秋天應當是將要到來了,他瞧見幾棵樹上的葉子上已經零星出些許獨屬於下一個季節的金黃。

“在我們回到宓京的時候。”

連城玉飽含讚許地向他頷了頷首,正要重新將視線投向遠方蛙鳴處時,忽然又聽得宋酌青開口:“殿下,你以為牡丹應當是在什麽時候開放的?”

連城玉一楞怔,手指在窗框上驀地抓緊,隨即又慢慢松開。她低著頭抿了抿唇,似乎在猶豫些什麽,但目光卻是依舊執拗而堅定。終於她張了張口正要出聲,宋酌青卻已平靜地自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

“在你登上那個位置的時候。”

連城玉笑了笑,笑容中竟然帶著些釋然的意味。她點了點頭,雙手撐著窗側過臉來,對宋酌青萬分珍重地點了點頭:“定不負愛卿重望。”

宋酌青也從床上站起來,身上只著單衣,卻直接跪在地上向連城玉重重施了一禮,頭在有些腐朽的木質地板上敲出一聲悶響。

連城玉平靜地看著他,並未阻止,只是眉眼間有些驕傲的笑意。

宋酌青立起上身,向連城玉拱著手,聲音篤定而堅毅:

“定不負陛下重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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