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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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這不可能!”溫茹坐在醫生辦公室的椅子上,驚訝之下一時沒控制住音量。

“方總,冷靜一下,您先生目前只是有輕度抑郁的傾向,只要及時幹預,開解他,疏導他的情緒,養成健康的生活方式,他很快就可以康覆的,對孩子,對他都不會有大的影響。”醫生擡起雙手往下壓,試圖用手勢引導溫茹的情緒冷靜下來。

溫茹很快反應過來,往後靠了靠身子,深呼吸了一個來回:“我先生怎麽會出現輕度抑郁?他情緒一直很穩定,在家裏、在單位也沒受什麽委屈,他怎麽可能輕度抑郁?是那些心理測試的結果嗎?”

“不是簡單的心理測試,是心理量表,科學性、嚴謹性不能混為一談。”

“我不覺得有什麽科學嚴謹的,你再拿一份來,我能給你填一個重度抑郁來。”溫茹不相信謝跖有抑郁傾向。她是謝跖的妻主,她幾乎每天都跟謝跖在一起,謝跖要是真抑郁,她怎麽可能不知道?

醫生太陽穴鼓了鼓,盯著溫茹看了好一會兒。

謝跖是容醫生那邊轉過來的,聽容醫生說,謝先生的妻主是個性子沈穩溫柔,聽得進話的,她瞧著不太像呢,不然怎麽無理取鬧起來了。

“方總,看病的時候醫生詢問病人身體的感受是必要的,如果病人胡言亂語自己的病情,沒錯,是會導致診斷出錯。但是病人來看病是抱著解決問題的心來了,她們自然會盡可能真實地覆述自己的感受,那麽她們說出的話是需要被納入考量的。方總難道覺得您先生故意在心理量表上作假嗎?”

溫茹擡眼也回盯著醫生,抿著唇瓣,唇角拉平,顯然還有些不服氣。僵持了大約半分鐘,溫茹肩膀一垮:“抱歉,那我先生的問題怎麽解決?”

醫生懸在半空中的心總算落了下來,溫聲道:“您先生只是有輕度抑郁傾向,要放在往常我們都不會太在意,但您先生現在處在孕期,考慮到胎兒的健康,您還是多註意點,盡量多關心孕夫,多了解他在想什麽。有時候不要覺得物質條件好,來往的人也都友善,孕夫心理就不會出問題。人一旦陷入抑郁,就會不知不覺陷進精神困境裏,一葉障目,逐漸失去感受喜怒哀樂的能力,失去活力。”

溫茹磨了磨後槽牙,又是盯了醫生好久。

她不相信,謝跖不會這樣的。

醫生看溫茹一直盯著她,眼底帶著掩飾不住的抗拒,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從旁邊的櫃子裏拿了本抑郁癥關懷手冊出來。

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的溫茹很快就看到了那本冊子,驟然出聲問道:“有電子版的嗎?我不拿紙質的回去。”

醫生側頭看了她一眼。好吧,容醫生說的還是對的,方總還是挺沈穩溫柔的,都這樣了,還想著照顧她夫郎情緒呢。

她也瞧著方總妻夫倆感情挺好的,怎麽謝跖就有抑郁傾向呢?抑郁傾向不是單靠心理量表得出來的,還有其它器質性檢查結果綜合起來看的,憑她的經驗,她的診斷至少有七成準確性。

“怎麽去了那麽久?”

徐秘已經把出院手續辦好了,房間已經收拾好了,他不願意躺著,也不願意坐著,站在窗戶邊,一門心思等溫茹回來,一起回家,結果溫茹被容醫生叫走,半天沒回來,身子的沈重,讓他站得腳有些發麻。

溫茹的腳步在門口滯了滯,擡頭看向他。

謝跖淺笑著站在窗戶邊上,他五官有些纖巧秀氣,雖然懷了孩子,但身上清冷的氣質好像還纏在他身上散不開,陽光照在他側臉上,皮膚外沿透了光,暈出一圈細細的光圈,漂亮但是脆弱。不知道是不是聽了醫生的話,溫茹也覺得謝跖雖然在對她笑著,但他好像並不高興。

溫茹眼底不由地升起疑惑、不解,心口還有些微堵。

謝跖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做的那個破量表,做出了輕度抑郁傾向的診斷,要是她不在,謝跖的診斷是不是會更嚴重一點?

謝跖腳麻,沒法動,原想著溫茹過來扶他,抱他,他緩一緩就能好,結果溫茹站在門口,好半天沒動,帶著莫測的眼神打量他。

那目光讓他有些陌生,也有些害怕。

“你……”謝跖遲疑了一會兒開口,但又不知道說什麽。

他知道方纖星就是溫茹,溫茹就是方纖星,她就是自己愛著的妻主,但好像還是有一點點變化,比如,他好像沒那麽相信她的全心全意。

溫茹深吸了口氣,掩飾掉自己心裏的沈重,擠出一個笑臉來朝謝跖走過去,一過去就抱住謝跖的腰,將人整個抱在懷裏,沒有說話,只輕輕地摸著他的後頸。

謝跖先是不明所以,但溫茹的手輕輕撫摸在他的後頸上,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慰他,他心裏忽然難受起來,將臉埋在她肩頸處,眼淚自然而然地湧了出來。

溫茹想,醫生的診斷可能是沒有錯的。

接下來的日子,溫茹越發小心翼翼了,懷了孕還有抑郁傾向的謝跖在她眼裏就像瓷娃娃一樣,她恨不得建個神秘花園,將謝跖好好放在裏面,日夜看守著。

事實上,她確實也是這麽做的。她不怎麽去公司了,整日就待在別墅裏,謝跖睡覺,她就翻文件去,謝跖沒睡,她就陪他看看電視、看看書、說說話,不管謝跖說什麽,她都盡量百依百順。

但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整天都在一起,溫茹卻發現自己和謝跖越來越少話了,謝跖也有點躲著她,整天寧願待在房間裏躺著迷迷糊糊睡覺,也不願意和她出去花園看看。

“謝跖,你在躲著我?”溫茹想了很久,決定還是問清楚,她擔心謝跖心裏難受不跟她說。

謝跖側躺在床上,背對著溫茹,沒應聲。

溫茹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輕輕坐在床邊:“你有什麽不開心的,不能告訴妻主嗎?如果是我的錯,我可以改。”

謝跖抿著唇,還是沒說話。

溫茹心裏有些著急,她看了很久那個抑郁癥關懷手冊,但她覺得上面說的一切根本就沒用,謝跖反倒情緒越來越差了。

溫茹沒招了,她轉到謝跖面對著的那邊,在那邊躺下來,將謝跖強行抱到懷裏,兩個人視線對視看了好一會兒,溫茹低頭去親謝跖的唇。

謝跖微微後退,但溫茹卻壓著他的頸,將他的唇瓣含住了。

溫茹心裏有些氣,偷偷咬了謝跖唇瓣一口,輕輕咬完又怕他察覺,小心地舔了舔。

唉,她對謝跖真的已經束手無策了,她所有能想到的,對他好的方式她都用了,但是謝跖好像並不領情。

“妻……妻主……”謝跖被吻得氣息紊亂的時候,終於叫了溫茹一聲。

溫茹心裏高興起來,乘勝追擊地勾住謝跖的舌,希望謝跖能多給她一點回應。

房間裏的氣息陡然強烈地躁動起來。

在溫茹親他脖頸的時候,謝跖忽然抱住溫茹:“妻主,我想要,給我好不好?把我完完全全變成你的,好不好?”

溫茹的動作一頓,擡起頭來,看著眉眼泅在水霧裏臉頰通紅的謝跖。

她知道謝跖的意思,但她不太想要那種方式的,她還不習慣。

“等你生完孩子好不好,我怕傷到你。”溫茹找了個借口,溫柔道。

謝跖搖頭:“就現在,好不好?妻主,我好難受……”

“那些東西我已經扔了……下次……”溫茹再次拒絕。

謝跖咬著唇,目光緊緊鎖定著溫茹:“我有,我去拿。”

溫茹一楞,忽然想起,她恢覆記憶那天,謝跖掉在地上的東西,她當時沒怎麽梳理清楚所有的記憶,不太認識那些東西,只晃了一眼……

“我今天有點累,可不可以明天?”溫茹按住謝跖的手臂,目光游移。至少再給她一天時間,她總要做一下心理建設吧。

謝跖沈默地看了溫茹好久,視線從她的下巴一點一點地上移,最後深深地看向她眼底,像是要看到她的靈魂,最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笑,溫聲道:“聽妻主的。”

溫茹松了一口氣。

親密的氣氛消失了,房間陷入久久的沈默。

溫茹一邊想著該怎麽接受這事,一邊懊惱自己不該這麽直接地拒絕謝跖。謝跖肯定會失落,他現在生理和心理上那麽脆弱,會不會胡思亂想?可這事,她又很難一口答應下來。

最終,兩人在沈默的氣氛中各自睡去。

溫茹做了一個夢。

在夢裏,她什麽也看不見,像漂浮在水裏,鼻尖是濃厚得散不開的海腥味。

她試圖睜大眼睛去看周圍的事物卻看不清,但不是她瞎了,而是沒有光。

當一個帶著光的小魚慢慢游過來的時候,她看見了,目光默默地追隨著小魚游過來,又游走。

不知道過了多久,游過來很多這樣的小魚,有時是一只,有時是很多只,但最後它們都游走了。

溫茹感覺有些枯燥,她試圖擺動四肢,像游泳一樣,想要游到別處去。

但不管她怎麽游,她好像一直在這裏打轉,目光所見的唯一的光,就是那些小魚。

溫茹放棄了游動,四肢攤平躺在黑暗裏,她睜著沒有用處的眼睛,看向黑暗,和偶爾游過來又游走的小魚,心裏有些煩,幹脆閉上了眼睛,試圖在夢裏睡著。夢裏睡著了,也許現實就醒了呢。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聲又一聲“妻主”從遠方傳來,溫茹以為她已經夢醒了,是謝跖在叫她,她高興地睜開眼睛,但眼前仍然是一片黑。

溫茹有些詫異,但叫妻主的聲音還沒有停,她聽著那聲音,像是謝跖的聲音,又像是阿舟的聲音,她四肢擺動,朝聲音的來處游過去。

眼前是無盡的黑暗,所有游動著的努力像是被黑暗吞了個幹凈,偶爾,溫茹懷疑自己仍然在原地動都沒動,但是耳邊的聲音沒停,她也就沒有放棄游動。或許下一秒就找到了呢。

此刻,不全是因為謝跖或者阿舟需要她,所以她要努力游過去,而是在這一整片黑暗裏,那一聲聲妻主好像也是她唯一可以當做光一樣去尋找和依賴的東西。

很久,很久,溫茹一邊游著,一邊開口應答,有時候叫謝跖,有時候叫阿舟。

但對面沒有任何回應,只一聲一聲重覆地喊著妻主。

像是有人拿著覆讀機,釣溫茹這只傻魚。

溫茹漸漸有些力不可支,呼吸不過來,腦子開始炸裂一般疼痛的時候,她睜開了眼睛,床頭的夜燈靜靜地亮著,溫茹大口大口地呼吸,夢魘讓她額前生出許多冷汗。

夢裏身無所依的她驟然醒來,第一時間就伸手想去牽謝跖,這一伸手卻摸了個空。

溫茹一驚,感覺自己腦子就像還在夢裏一樣,讓她頭皮發麻,她趕緊翻身起來,隨意整理了衣服就匆匆去找人。

“謝跖,謝跖?”溫茹輕聲叫著找人,但沒有回應。

溫茹的頭皮更覺得麻了,她不會還在夢裏吧。

溫茹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找人也找得暴躁起來,最後氣喘籲籲地,在二樓的露臺上看到了謝跖。

他站在露臺邊上,微擡著下巴,望向黑漆漆的,沒有一顆星星的天空。

溫茹松了口氣,柔聲道:“這麽晚了,你怎麽到這兒來了,晚風冷得很,我們回屋去吧。”說著擡步朝謝跖走過去。

“你是溫茹。”謝跖沒有回頭,只平靜地說了一句話。

溫茹腳步頓住,很快意識到,估計是謝跖發現了她和方纖星之間的差別,笑著回應:“我也是方纖星。”

“你不是。”謝跖目光落在遠遠的虛空中,“我的妻主她不見了。”

溫茹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腦子一疼。最糟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我和方纖星是同一個人,我就是你的妻主,跟你相親的是我,跟你結婚的是我,跟你生孩子的也是我。”

謝跖聞言,低頭摸了摸自己凸著的肚子,嘆息了一聲:“她甚至都沒給孩子起名字就不見了。”

溫茹頭疼得厲害,有些無奈地問:“我只是後來多了些記憶而已,你感覺不到我還是我嗎?我以為你可以感覺到的。”

謝跖終於願意轉頭看她一眼:“你是她,但你又不是她,她不會那麽對我的,她對我是沒有界線的,但你一直隔著一層對待我。你只是責任感重,明明不愛我了,還要拼命做好妻主的本分。我才不要這樣的憐憫。”

“我什麽時候隔著一層對待你了?”溫茹不滿,“我比方纖星的時候做得好多了。”簡直是無微不至好不好!

謝跖眼裏沒有焦點地看著她。

這段日子,溫茹對他很好,但她總是時不時看著他露出試探的神情。她是把對他的好當成必須完成的任務嗎?

這種好他不稀罕,如果有了溫茹的記憶,她就不愛他了,那就算了,反正她和方纖星是不一樣的,他曾經有過方纖星就可以了。

可是,這麽想了很久,他還是很難受,他今晚已經再次試圖努力了,但好像還是走不進溫茹的心,她的心已經住了人,好擁擠。

謝跖轉過頭,視線又重新固定在天空上。

天空很黑,但是一顆星星也沒有。

就像他也沒有了方纖星,這世上唯一的方纖星。

溫茹看著謝跖的樣子,脆弱得薄薄一片,像是一陣風就能刮走一樣,心裏很慌但又煩躁。

“你先回房去,明天我們再好好說。我和方纖星就是同一個人,不管你認不認,我都是你妻主。”溫茹臉上的表情嚴肅著,擡腳,朝謝跖走過去,“沒有方纖星了,以後你的妻主只有一個,就是溫茹,你只需要記住這一個名字。”

“我不。”謝跖抗拒地倒退一步,幾乎站到了露臺的邊緣,欄桿硌在他的腰上。

謝跖低頭朝下看了看,轉頭又看向溫茹,溫茹臉上的嚴肅是那麽熟悉。

謝跖一恍惚,他,其實還在夢中吧。

對,只有夢裏才沒有方纖星。

只有夢裏的溫茹才會對他露出那樣的表情。

他生活的時代是科學的時代,方纖星怎麽可能好好一個人就被另外一個人取代了呢?

對,這裏是夢!都是假的。

謝跖越發肯定起來,看著溫茹,越看越覺得不像方纖星。

“你在看什麽?”溫茹看到謝跖臉上露出恍惚的神色,心上裏升起不詳的預感,出聲問道。

謝跖搖頭,又退了半步,死死抵在欄桿上,唇角微勾:“這裏是夢,我要走了,我妻主還在夢外等著我,不跟你們玩了。”

“什麽?”溫茹震驚地聽著謝跖的胡言亂語,還沒理清楚,就看到謝跖爬上了欄桿,義無反顧地翻身出了欄桿。

“謝跖!”溫茹大叫一聲,腳下重重一點,用上了輕功的步法,縱身一躍,朝謝跖飛撲過去。

謝跖身子已經掉出了露臺,他在失去支撐的瞬間忽然想起了自己肚子裏的孩子,腦子陡然清明,嚇得趕緊蜷住身子,試圖保護自己的肚子。

露臺就在二樓,掉下去應該會很快,孩子……謝跖覺得自己真是昏了頭。

謝跖剛想到這裏,蜷著的身子就被溫茹抓到了懷裏,他睜大眼睛看著溫茹。

溫茹咬緊牙,施展這個身子根本不適合的步法,艱難地在四周尋找落腳點,腳踩到墻上的時候,用力過度又打滑,一聲骨頭錯位的聲音在黑夜裏格外響亮。

溫茹只悶哼了一聲,幾度起落,最後抱著謝跖落在草地上,剛落地溫茹就倒了,倒之前連帶著謝跖一起,但她小心地護著謝跖,讓謝跖輕輕地躺倒在草地上。

謝跖從始至終都是清醒的,剛剛風刮過耳邊的聲音好像還停在耳邊。

他好生生側躺在草地上,擡頭看了看三四米外的露臺,又低頭看著一旁躺在草地上閉著眼睛,額角滲出冷汗的溫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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