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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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應你。”唐時幾乎是跑上來的,鼻尖還掛著一顆汗珠。

番石榴用手指輕輕掩住口鼻,她不喜歡男人身上的氣味。

她想,女人們稱呼他們為“臭男人”也不無道理。女人天生比男人在氣味上更敏感,許多男人發臭而不自知,以為憑借著濃烈的香水就能解決劇烈運動後的體臭;更或者,他們根本意識不到自己身上有多難聞。

他們還常為自己開脫為汗腺天生更發達,但他們不知道其實汗液本身是沒有味道的,惡臭的只是那些不勤換洗的衣服。總之,大多數男人的蠢笨與邋遢使番石榴對男性群體抱有偏見與厭惡。

如果不是聞到唐時身上洗衣粉的清香,番石榴幾乎會立刻趕他走。

“唐屎,”她故意這樣叫他,“歡迎。”

“不過,我只能給你三天時間。”她補充道。

唐時沒註意到這句話,他腦子裏回蕩的都是她起的綽號,“唐屎。”他心裏很不爽。

魏冰說這樣的女人叫蛇蠍美人,他是個俗人,不可避免地被她蠱惑。只要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侮辱與蟄伏,都不在話下。

唐時正要往屋裏走,被番石榴大聲喝住,“站住,換鞋!”

他尷尬地待在原地,進退兩難。

番石榴走到玄關處的鞋櫃邊,依稀記得裏面還有之前家裏來客人時買的幾雙一次性拖鞋。

不過任憑她翻箱倒櫃,還是沒有找到適合唐時的鞋子,十分無奈地說道,“算了,你就先不要換鞋了。”

唐時註意到番石榴從鞋櫃裏翻出來的幾雙鞋都是女士鞋子,有適合番石榴穿的,也有不適合她穿的老式一點的鞋子。

兩人坐在沙發上,百無聊賴,也沒有什麽話可說。

自打進了番石榴的家,唐時就感受到了一種過於安靜的氣氛。雖然唐時自己也是獨居,但番石榴明顯與他不同。

唐時的媽媽隔三岔五會去他的小家幫他做飯,打掃衛生,即使唐時一再強調自己已經完全獨立,不需要母親再替他分擔太多,但母親總說“你小時候不是總抱怨我不在家嗎,我現在有時間好好照顧你,怎麽還不樂意了?”

唐時也覺得奇怪。小時候,他還沒有認識魏冰和小石榴的時候,他求著母親少加班,多在家裏陪他玩;長大之後這樣的親密關系反而成為他的一種負擔,母親遲到的愛讓他無所適從了。

也許母親是在彌補唐時童年的缺憾,但這份補償還是來得太晚了呀。唐時對母愛、對陪伴的渴望並非數十年如一日得熱烈,當下的期待最好當下得到回應,因為期待本身也是有保質期的,夢想中一次又一次渴望的人、物、感情在時間的消磨下註定黯淡,過分遲到勢必會削減歡喜。

不過比起從未得到,這份雖遲但到的關愛已經讓他很滿足了。

他終於發現了,番石榴的家裏缺少煙火氣。

他承認她的家裏裝修精致又整潔,家具美觀大方,每件東西都待在它該待的地方,但這樣的房子更像是一間樣板房——沒有註入主人的生活習慣和生活痕跡的房子。

唐時生怕自己弄臟了她的家,加上剛才被番石榴呵住換鞋,他變得更加拘束了,在沙發上坐得筆直,生怕自己壓皺了她的沙發布。

番石榴用餘光瞟著唐時,實在想不明白自己身上的哪一點吸引了他,她很想知道唐時那最後一個問題是什麽,可她不能問,那會顯得自己很迫切;即使唐時問了她也不會馬上回答,以退為進是控制男人最有效的手段。

她想起唐時開車時曾把她叫做“小石榴”,看來自己要多謝“番石榴”這個名字與“小石榴”的相近,才能對他呼來喝去。她想著唐時與小石榴之間究竟會有什麽關聯,想著想著,不由自主地困了。

她總是日夜顛倒。黑夜裏她像一只清醒的困獸,時刻與妖魔鬼怪作鬥爭,白天,她像懶洋洋的小貓,喜歡在陽光下打盹。

她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上,只是在這之前,她打開了電視,把音量調到剛好能聽見為止,然後心滿意足地倒下去。

她在學自己的父親,她記得小時候他就是那樣坐在沙發上,開著電視,時時刻刻閉著眼睛。

但是她討厭電視機,更討厭父親。

那臺大肚子電視機,因為年久失修總是伴隨著“嗞嗞嗞——”的背景音,不管看什麽節目,都能聽到“嗞——嗞——嗞——”。

有時候她會問,“媽媽,你有沒有聽到電視機壞了?”

媽媽總是搖頭,“好好寫你的作業,你用心做功課,就什麽聲音都聽不到了。”

有時候她也會反抗,“爸,你能不能把電視關了,吵死了!”

爸爸才不理會她,“我聽一下天氣預報。”

“天氣預報不是七點嗎,你這麽早打開幹嘛?”

“寫你的作業,管老子幹嘛!”

她只有快點回自己的房間,爸爸就像一條瘋狗,不僅亂吠,還會咬人,咬自己和媽媽。

番石榴早就明白天氣預報不過是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從早到晚,電視機就那樣一直開著。

地方臺推銷的廣告、描述家長裏短的狗血劇、各種時政新聞、動物世界……她作業寫累了的時候,會停下來從嗡嗡嗡的背景音中分辨出這是哪檔節目。

這些聲音充斥她整個童年以及青少年時期,所以她從小就發誓,自己長大後絕不會在家裏安裝電視機——那是荼毒人心、消磨時間的作惡工具。

不過等她真的長大了,卻又心甘情願地違背曾經的誓言。

因為媽媽喜歡看電視,她說“家裏沒有臺電視機多麽冷清啊”,所以番石榴立馬買了一臺。

番石榴也不能確定“喜歡”這個詞是否準確,因為媽媽好像從來沒對任何事物表現出“喜歡”或者“追求”的欲望,她不化妝不買新衣服,不追劇也不愛下館子,她這一輩子所有的愛意都給了番石榴一個人。

母親又入她的夢了,母親未曾離開過。

唐時看著背靠在沙發上的番石榴,眉目並不舒展,眉心擠成一個“川”字,卻淺淺笑著,不知道是做了噩夢還是美夢。

唐時想她就這樣永遠都不說話就好了,她只有在沈睡時是一個十足的美人,一旦開口,就暴露了她的刻薄與冷血。不自覺地,他慢慢靠近她,雙手漸漸逼近到她的脖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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