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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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石榴發出夢囈,不斷咕噥著“媽媽”還是“摸摸”這樣的話。唐時輕輕地靠近,用手撥開她右耳後的頭發,她的耳後當然沒有痣。

他絕望地癱坐在沙發上,這個人當然不會是小石榴,他痛恨地把指甲掐進肉裏。

記憶中小石榴的臉是圓嘟嘟的,可是這個女人的臉是淩厲嫵媚的;小石榴圓溜溜的大眼睛像兩顆黑葡萄,晶瑩而清澈,整個世界的美好都被包攬其中,一點也沒有旁邊這個女人眼睛的狹長和風情。

她當然不會是小石榴。小石榴是有福之人,怎麽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呢?

他記得小石榴爬上他的肩頭,揪著他的耳朵,左瞧瞧右看看,失望地說,“唐時哥哥,你為什麽沒有福氣呀。”

他把小石榴放下來,好奇她怎麽說出這樣的話,“你怎麽知道我沒福氣呀。”

“媽媽說,我耳朵後面有‘字’,她說有‘字’的人都有福氣呢。”

唐時被她說得雲裏霧裏,什麽耳後有字,有什麽字?

“小石榴,你哪只耳朵後面有字?”

“你看。”小石榴把右耳靠過去,原來在耳根處有一顆淺淺的痣。

唐時被她逗笑了,“小石榴,你知不知道你耳朵後邊寫的是什麽字呀?”

“是‘福’字。”

他又被她逗笑了,“那你能不能把福氣分給哥哥一點?”

小石榴轉動著眼睛思考,“唐時哥哥,怎麽媽媽沒跟我說還可以把自己的福氣分給別人呢?要是真的能分啊,我要分給爸爸媽媽,唐時哥哥,還有美晴,胖迪……”

“小石榴,你怎麽把你魏冰哥哥忘了?”魏冰拿著國際象棋半蹲在她面前,打趣地問。

小石榴警惕地拉住唐時的手,“你不跟我搶唐時哥哥,我就分給你一點,一點點。”

他們都笑了,魏冰偏要逗她,非要立馬跟唐時對戰一局。小石榴氣呼呼地在他們周圍跑來跑去,站在魏冰身邊大聲唱她最愛的歌謠來幹擾他的思考:

“石榴花,

粉裙紗,

石榴咧嘴笑開花;

石榴果,

不吐籽,

種子留在肚子裏……”

感受到手心劇烈的疼痛,唐時這才發現指甲幾乎嵌進了肉裏,露出淺紅色血跡,他狼狽地使自己從過去抽離。

有福氣的小石榴沒有等到長命百歲,沒有迎來官運亨通,沒有享受到福延及考,永遠停在了她的七歲。

唐時再一次追悔,她的生命是這樣短暫,所謂福氣沒有庇佑她一絲一毫,而最該死的人還茍活在這世上。命運是這樣不公平,如果可以用自己的命來換取小石榴的命,他會毫不猶豫地接受。

有時候唐時會在探究生命這個話題上陷入癲狂。

當他進入大學正式學習物理專業時,他就曾問過父母這樣的問題,“人是否有來生?”

他沒有收到滿意的答覆,因為父母只會拿出冰冷的物理理論勸他不要在無謂的問題上分散自己太多的精力。

他們一家都是狂熱的物理愛好者,他的父母是傳統的唯物主義者,相信絕對的科學,認為世界上任何尚不能被科學所解釋的現象都源於人類的物質與科技的不發達。所謂的靈異事件不過是特定情境下的偶然和錯覺。

“關於來生?那更是天方夜譚了。”他們笑著同唐時解釋。

可是唐時並不能讚同這個觀點,他固執地相信自己所相信的。

他沒有像在課堂上與同學和老師爭辯那樣與他們展開激烈的討論,他只是“噢”了一聲,便再也沒有提這個話題。

他寧願在網上與陌生的網友交流他的想法,也不願意再同他們多講一句。

在“無乎”論壇上,一位名叫“Roe”的網友在自己的帖子裏稱,人在活著的時候表現為粒子性,而死後的靈魂表現為波動性,因此我們雖看不見靈魂的形態,卻可以相信它是確實存在的。

至於來生,或者轉世,那大抵類似於最簡單的光電效應,在某一頻率的光的照射下,由無數個組成靈魂的粒子不斷沖出,不斷轉移,最終聚集到另一□□上。當然,究竟哪一頻率的光才能引起靈魂之粒子的逃逸呢?這不得而知,或者說,這很難被探索。

幾乎是立刻的,唐時就關註了“Roe”——藏在幕布之後的人,這是他的個人介紹。

一周後,Roe回關了唐時。

唐時偶爾會向他分享自己關於宇宙,關於神秘的天體,關於人類的一些獨特的看法。

雖然Roe總是要過四五天才會給他回覆,但只有他的回答是唐時想要的。他們兩人的想法總是不謀而合,唐時甚至懷疑Roe是自己晚上被失眠折磨、意識渙散時創造出來的另一個自己,他幾乎想順著網線過去看一看他們兩個長得是不是一樣,又或者,Roe會不會是父母的另一個孩子。

唐時不由得嘲笑自己這種滑稽荒謬的想法,雖然父母對他總是有一種客氣地冷漠,但他仍相信父母是愛他的。

雖然這種愛過於“標準”,那不是唐時喜歡的。甚至他會想,父母是把他當作一項任務來培養的,又或者,他們是按照特定的流程來約束他們本身的。

直到後來搬家遇見小石榴和魏冰,他才從同伴那裏找回那種兒童不守禮節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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