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男人消失了, 蝙蝠俠撲在那塊凹凸不平的墻壁上，抵著它沈默了一會，洩憤般狠狠的錘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 大步向透著冷風的落地窗走去。厚實的披風隨著他的動作掀起，越過一地狼藉。來到窗邊, 蝙蝠俠縱身一躍。蝙蝠飛機穩穩的托住他，隨後透明罩子落下，蝠翼般的飛機劃破空氣，呼嘯離去。

他操縱著蝙蝠飛機在哥譚的夜空飛過, 腦子裏亂糟糟的一片。

曾經的懷疑再一次湧上他的腦海，蝙蝠俠回想著近期發生的一切，那些曾有過的懷疑、那些他詢問過但得不到答案的疑惑，它們一股腦的湧進他的腦子裏, 刺激的他神經突突跳動。

他想起洛特凱亞幹凈的仿佛無人使用的實驗室，那一個多月的時間和夜鴉失蹤的時間相差無幾, 他想到洛特凱亞對他無緣無故的抗拒，他被靠近後那應激一般的反應, 他那些奇怪的舉動。他想到自己每次遇到危險時厄貝裏斯特及時的出現, 想到他對自己莫名其妙的關照, 他對自己敞開的安全屋, 他一見面就篤定自己面具下的身份……

最後，蝙蝠俠想。

——如果厄貝裏斯特能和夜鴉一起出現，那麽為什麽和洛特凱亞不行？

他握著駕駛器的手在微微發抖，心臟的跳動快的幾乎到了要向蝙蝠洞報警，他感到自己從未這樣恐慌過，所有神經拼命的向大腦發出尖叫，他甚至在抗拒自己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理智, 抗拒那個即將脫口而出，卻令他恐懼的猜測。

但最終，最終，理智仍然占了上風。

想要驗證這個猜測，蝙蝠俠想，其實非常簡單，他有厄貝裏斯特的血，有他的手印，有他的DNA，這三樣在洛特凱亞身上都非常好取得。但除此之外，現在還有一個更簡單的辦法。

他只要去洛特凱亞的房間看上一眼，一切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蝙蝠飛機的速度被拉到最高，機尾的渦旋制動器噴發出氣焰，機翼劃破雲層，宛如一支離弦之箭，轉瞬間掠過無數土地，向郊外那棟古老的建築飛去。

……

蝙蝠狀的黑影悄無聲息的攀住凸於外墻的裝飾物，接著貼住墻面，彎膝靜悄悄的落在僅有一腳寬度的窗臺上。蝙蝠俠輕輕拉開窗戶，雙腿微微用力，跳進房間內。在靴底踏上地板的那一刻，他已經借著窗外的月光看清了屋內的一切。

床上的被子疊的整整齊齊，空無一人。厄貝裏斯特倒在地上，微微的發著抖。

這一刻，不再需要什麽證據，不需要什麽分析，蝙蝠俠已經輕而易舉的明白了一切。

他知道自己噩夢成真。

厄貝裏斯特那枚從不離身的面具在先前的槍戰中碎裂，已經失去了保護主人的效用，被觸手拉扯著從臉上摘下，遠遠的拋到一邊，露出那張蝙蝠俠再熟悉不過的面孔。他像是已經半昏了過去，眼睛半垂著，金黃色的瞳孔失了焦，朦朧著霧氣，如同水面下一滴融化的金水。睫毛上也掛了幾滴水珠，隨著呼吸顫顫巍巍，欲落不落。

他身上有一些黑色的條索狀物，游走在身軀上，劃過緊實流暢的腿部曲線，絞纏上纖細的腰肢，纏繞著五指指縫，順著脖頸流連於臉頰，吸去唇邊無意識咬出來的血痕。

但更多的聚集在胸口，胸前的傷口再一次崩開了，淡淡的血腥味飄散出來。它們像急切的獵食者，貪婪的吸取傷口處湧出的液體，以獲得更加強大的力量，進而將獵物死死抓住，不允逃離。

蝙蝠俠顧不上細想別的，這場景他在錄像裏見過一次，知道解決辦法。他從萬能腰帶裏掏出那枚漆黑的匕首，下手又快又狠，眨眼就割斷了幾條觸須。刃尖貼著皮膚劃過，沒有損傷分毫。他看著被割斷的觸須變成黑霧消失在空氣中，剩下的觸手們似乎被這件鋒銳強大的魔具散發出的氣勢所懾，驚恐的向後顫抖著躲避。

還沒等蝙蝠俠再接再厲，一根觸手從他沒有註意的角落沖出來，纏繞上他的腳踝。蝙蝠俠執著匕首割斷了它，但更多的觸手趁著這個機會沖上來，死死纏繞住他的四肢，隨後一根觸手爬上他唯一裸露在外的臉頰，蝙蝠俠感到側臉微微一痛，接著黑霧蒙上他的眼睛。

眼前所見頓時發生了變化。

厄貝裏斯特被他壓在臟汙的墻磚上，他手中的匕首抵著他的心臟。鋒利的刀尖已經刺開堅硬的皮甲，一滴血珠順著刀刃劃下，啪嗒一聲滴在地上。

厄貝裏斯特沒有戴著那張面具，他難以置信的看著他，身體劇烈的顫抖起來。

蝙蝠俠想阻止自己，他用盡力氣，想要抽回手，然後告訴厄貝裏斯特他再也不會這樣做了。但他的身體像是失去了控制，任憑他的靈魂在軀殼中怒吼，手裏的匕首仍然緩緩的插進他的身體裏。

厄貝裏斯特想要掙紮，想要逃離，但他被死死的按在原地，連稍稍移動背脊都是奢望。他開始哭泣，哽咽著顫抖，含混的求饒，請求蝙蝠俠放過自己。

蝙蝠俠幾乎沒法面對他這副樣子，他感到同等的痛苦，像是一把匕首插在兩個人身上。但他的身體仍然冷酷的近乎沒有感情，一插到底，從胸口噴出的血染紅了他的指套，濺上面罩下露出的側臉，燙的他顫抖了一下。

厄貝裏斯特已經沒有了掙紮的力氣。

“……為什麽？”他斷斷續續的問：“布魯斯，你不是愛我嗎，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蝙蝠俠避不開他充斥著痛苦和質問的眼睛，無言以對。

他感到窒息，喉嚨像是無法進入空氣般咯咯作響，但他的身體仍未停止動作，手腕發力，匕首在身體裏擰轉了一圈，攪爛了厄貝裏斯特的心臟。

他發出一聲悲鳴，頭頓時垂了下去，像是痛昏了。

蝙蝠俠卻仍未放過他。

他的靈魂在叫喊和嘶吼，眼睜睜看著自己慢條斯理的將匕首抽了出來。厄貝裏斯特的身體抽搐了一下，血噴濺而出，仿佛硬生生被痛覺喚醒一般，喉嚨裏發出一連串聽不清楚的嗚咽，和著血一起吐出來。

但即使是這樣，他仍然留有一絲呼吸，蝙蝠俠抓著他的頭發強迫他擡起頭，匕首移向他美麗的金黃色瞳孔。意識到他要做什麽，厄貝裏斯特的瞳孔縮了起來，無力的晃著頭：“不要，別……別過來……”

他發出幾聲含著血的啜泣：“別碰我，唔，我不要……布魯斯，你為什麽……咳……這樣對我？”

刃尖與他的瞳孔只有毫米之隔。

“……夠了。”蝙蝠俠咬牙切齒，瞳孔睜的發紅，在最後一刻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怒火沿著喉嚨翻滾著湧上嘴邊，化作一聲低沈的怒吼：“從我身上——滾出去！”

剎那間，眼前的景象出現道道裂痕，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鏡子，然後變成一片黑霧，從他眼前消散。

蝙蝠俠回到了現實。

他身上的觸手們在他掙脫出幻覺的時候就失去形體，變成了一蓬蓬黑霧。其餘的觸手在半空狂甩，被蝙蝠俠一把抓住。他牙齒咬的咯咯作響，帶著難以自持的怒意割斷了它們和厄貝裏斯特身體的聯系，使得它們無聲尖叫著化為一捧黑霧。剩下的只顧逃跑，或者帶著殘餘肢體飛快的鉆進厄貝裏斯特的身體裏，不敢再去碰他。

蝙蝠俠盡可能多的在它們逃跑前扯斷它們，他已經掙脫出了幻象，再也不用怕這些惡心的玩意兒把他拖入夢魘。

——事實上，他想，他本就身在夢魘當中。

一場危機結束了。

蝙蝠俠跪坐在厄貝裏斯特旁邊，知道自己渾身在微微的發抖。幻象中見到的一切在他的大腦中巡回閃爍，他知道那些觸手讓他見到的是自己最恐懼的畫面，但諷刺的是，他所恐懼的那些就是事實。

他自虐般的回想著幻象中自己的痛苦和絕望，拋開了理智本應提出的問題和陰謀論，那些在這樣的場景下太過刻薄。他彎下腰，輕輕把還倒在地上的厄貝裏斯特抱了起來。

觸手已經消失了，他卻仍未醒來，瞳孔晦暗無光，仿佛還沈浸在幻象中無法自拔。蝙蝠俠看著他仿佛已經失去了靈魂、了無生氣的面孔，難以想象他都在幻象裏經歷了什麽。

但蝙蝠俠還記得他從安全屋得到的錄像中，厄貝裏斯特那些痛苦的呢喃，含混的求饒，幾不可聞的啜泣。

他看到的和我看到的是同一件事嗎？

他看著自己帶領著長大、最為信任的孩子，拿起他親手贈與的匕首，插進他的胸口？

……如果真是這樣，蝙蝠俠忍不住的想，那麽這些天裏，洛特凱亞和他相處時是什麽感覺？他看到布魯斯的時候在想什麽，看到蝙蝠俠的時候在想什麽？

而他呢，他對他每天承受的痛苦和折磨毫不知情，竟然還在想辦法弄清楚洛特凱亞恐懼蝙蝠俠的原因。這太可笑了，明明他就是那個原因，可他竟然還站在厄貝裏斯特面前詢問他：你為什麽害怕我？

他無法想象厄貝裏斯特在聽到這個問題時是什麽感覺，但一如既往的，他用蝙蝠俠並未察覺到的方式，溫柔的安慰了他。

蝙蝠俠痛恨的想，他根本不配被他如此對待。

他垂著頭，想著這些，懷裏的厄貝裏斯特終於有了些反應，他眨了眨瞳孔失焦的雙眼，視線從蝙蝠俠的手掌遲鈍的向上轉移，直至看到他戴著面罩的那張臉。他瑟縮著顫抖了一下，露出一個蘊含著恐懼和痛苦的表情，片刻後就變成了麻木。

蝙蝠俠的身體僵住了。

他想起厄貝裏斯特對自己近乎達到生理上的懼怕，想要將他放下來，生怕自己再令他出現刺激性的應激反應。

就在蝙蝠俠渾身僵硬著準備遠離他的時候，厄貝裏斯特忽然伸出手，按住他的手臂。說是按住，那輕微的力道也不過是搭在上面，小心翼翼的彎曲手指，輕輕勾住手套的邊緣：“別……”

他垂著頭，蝙蝠俠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覺得他的語氣像是卑微的懇請：“……別走。”

蝙蝠俠僵硬著頓住了。

發現他抽身離去的意圖並不堅定，厄貝裏斯特的膽子稍稍大了一些，低聲道：“我請求你，布魯斯，蝙蝠俠……主人，”他的聲音不斷的發著抖：“別……不要離開我。”

蝙蝠俠從未見過他這樣低聲下氣的姿態，楞住了，下一秒已經緊緊的抱住了他。

他來不及去想厄貝裏斯特那句“主人”是怎麽回事，在這一刻，他們緊緊相擁，仿佛那些傷害、那些痛苦從未存在過。蝙蝠俠擁抱著厄貝裏斯特，恍惚間以為他在擁抱與自己心意相通的愛人。

厄貝裏斯特的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似乎茫然無措了一會，然後也慢慢伸出手臂，擁住了他。

厄貝裏斯特頸後的發梢輕柔的掃過蝙蝠俠的面頰，他輕輕嗅著他身上若隱若現的味道，愛情的火焰原本在發現厄貝裏斯特就是洛特凱亞時變得希望渺茫，現在蝙蝠俠又覺得，他和厄貝裏斯特之間的可能性，也並非是他想象中的那樣小。

正在他們安靜相擁的這時，厄貝裏斯特忽然開口了，輕聲道：“我準備好了。”

蝙蝠俠楞了一下，還沒意識到他的意思，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厄貝裏斯特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應，他垂著眸子，聲音噴吐在蝙蝠俠頸後，說出的話像是一句輕聲的懇求：“我看到那把匕首了……”

“……這次，你能不能快一點？”

蝙蝠俠楞住了。下一刻，他難以自持的發起抖，瞳孔緊緊的縮成一團，仿佛被人在數九寒天裏從頭到腳的澆了一盆冰水，整個人一時間難以動彈，只聽見厄貝裏斯特在他耳邊低聲的嘆息，又仿佛一句呢喃：“布魯斯。”

“胸口的那一刀，真的，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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