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到老管家下來後, 布魯斯沒有回頭，問道：“洛特凱亞怎麽樣了？”

“有點發燒，我已經處理了, 少爺。”阿爾弗雷德回道：“您看來有些困擾？”

布魯斯一時間沒有說話，他背對著阿爾弗雷德，沒讓老管家看到自己臉上難得一見的茫然神色：“……或許。”最後他緩緩的說。

事實上，可稱得上疑惑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如果真如厄貝裏斯特所說，洛特凱亞前天晚上的應激反應是因為看到了蝙蝠俠——一個黑漆漆的家夥，他厭惡、恐懼於對方的觸碰，那麽今天，他明顯處於昏睡狀態, 那些抗拒又從何而來？

除此之外, 布魯斯又想到，這樣的抗拒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只是那一次洛特凱亞清醒著, 將自己的異常掩飾了過去，而他——該死的，他居然真的沒有深究。

他習慣於洛特凱亞在身後沈默的註視和陪伴, 一直埋首於眼前的工作和哥譚所面臨的危機，以為洛特凱亞的包容和溫和是理所當然, 從不會發生變化。

但沒有什麽是不變的。

通過今天這件事他才忽然意識到，洛特凱亞和他的關系似乎……和從前不太一樣了。並不是說洛特凱亞不再關心他，只是自從前一陣子的分別之後，再回到韋恩莊園, 洛特凱亞對待他就總是帶有一種若隱若現的疏離。他小心的避免和他的接觸，不動聲色的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他的親近時常被禮貌而無聲的拒絕, 但洛特凱亞臉上的表情有非常自然，讓布魯斯以為是自己在一段暗戀關系下所產生的患得患失。

而這一切的改變，都來源於洛特凱亞在研究所醉心研究了一個多月後，回到韋恩莊園的那一刻。

想到研究所裏可能存在的蝙蝠俠——又或者說布魯斯·韋恩的敵人派來的臥底，布魯斯不禁頭疼起來。之前他沒有關註過，不過現在，布魯斯覺得自己還是得查清楚那一個多月裏洛特凱亞在研究所裏都做了什麽事，接觸了什麽人。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有別的問題亟待解答：“他為什麽會生病？”

阿爾弗雷德說：“我不太清楚，不過，如果您考慮到洛特凱亞少爺這陣子過得相當忙碌，勞心費力，生活不規律，前天還受到了驚嚇的話，好像發燒也不是什麽過於奇怪的事。畢竟，”他攤開手：“不是每個人的神經都像您一樣堅韌，少爺。”

布魯斯皺起眉，勉強認可了這個回答。他沒心思睡覺了，索性再次埋首於工作之中。

在發現洛特凱亞的問題之後，要調查的事情又多了一項。現在他不僅要兼顧即將到來的市長大選、哈維·丹特的精神問題，又要小心尋找自己那個不知名敵人的線索，還得調查洛特凱亞可能遇到的麻煩，簡直恨不得一個人當成四個人用，哪還有時間睡覺？

眼見他迅速進入工作狀態，阿爾弗雷德嘆了口氣，無奈的搖了搖頭，只好轉身去給他準備咖啡。

……

洛特凱亞醒來的時候已經將近黃昏，窗簾半開著，哥譚少有的昏黃陽光從窗子照射進來，落在他厚實松軟的被子上，打下一片油畫般的色彩和陰影。

洛特凱亞坐起身，感到一陣眩暈。他捂著額頭適應了一會，掀開被子，翻身下床。

顯然他高估了自己目前的身體素質，竟然昏睡了這麽久——他該如何解釋自己突如其來的虛弱？布魯斯和阿爾弗雷德會相信嗎？洛特凱亞一邊憂心忡忡的想著，撐著床站起來，踉蹌著往前走。那些虛弱感和痛楚顯然不是一次睡眠就可以彌補的，洛特凱亞努力站直了身體，以免自己的異常被莊園裏的另外兩個人發現。

他拉開門，撐著樓梯扶手往下走了兩步。聽見腳步聲的阿爾弗雷德匆匆趕來，看到他後皺起眉，自言自語的低聲道：“……老天。”他快步來到洛特凱亞身邊，扶住他，把他往樓上拉，同時不讚成的說道：“希望您能意識到自己是個正在發高燒的病人，洛特凱亞少爺，我們的房子沒有著火，有什麽需要的話您只需要按鈴就可以。”

……看來不用自己多做解釋，他們已經找好了理由。洛特凱亞在心裏松了口氣，但還是不太放心：“晚上好，阿福。”他面孔溫和，試探道：“我今天有錯過什麽嗎？”

“如果必須要我說點什麽出來，那麽只有晚餐。”老管家把他按到軟椅上後，又恢覆了平時的做派，腰背挺得筆直，溫和道：“當然，其實也不算錯過，因為晚餐剛剛才好。請您稍等，我會將餐盤端到您的房間來。”

洛特凱亞對他道了謝，目送他離開臥室。沒過一會，腳步聲再次由遠及近的傳來，布魯斯出現在門口，禮貌的敲了敲房間門。接觸到洛特凱亞有些詫異的目光後，布魯斯對他露出一個微笑，端著食物走了進來。

他把餐盤放到洛特凱亞面前的小圓桌上：“呃，希望你不介意今晚的晚飯只有這些，”布魯斯為這些清湯寡水做解釋：“阿福說多吃蔬菜有助於健康。”

“他說得對，”洛特凱亞說：“沒關系，我不會介意的。”他叉起一塊生菜，發現布魯斯還沒有要走的意思，不由得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他。

布魯斯原本在把晚餐放到洛特凱亞面前後就後退了幾步，現在他又走過來，註意到洛特凱亞一瞬間繃緊的脊背時，眼睛不明顯的暗了下來，轉過身再次遠離了他，好似他只是在來回踱步：“我……我很抱歉，洛特凱亞，”他低下頭，顯得很不好意思，還有點愧疚：“我不應該強迫你去幹你不喜歡幹的。放心吧，我和托尼說好了，你不用再去紐約了。”

這是他們昨晚商量好的，洛特凱亞對布魯斯的決定並不意外，但還是裝作驚喜的樣子：“真的？謝謝。”

“不，不要說謝謝。”布魯斯說：“這件事是我不好，我應該多想想的。”

洛特凱亞自然而然的接受了他的道歉，布魯斯表示非常高興，順勢要求等洛特凱亞吃完後把他的餐盤拿走，這樣他就可以直接休息，不會再被打擾第二次。

洛特凱亞對此沒什麽意見，雖然被布魯斯盯著吃飯不是什麽太令人輕松的事，但他看起來沒有湊過來幫忙的意思。洛特凱亞放下心，吃完了面前的一碗蔬菜沙拉。

布魯斯不由自主的瞥向他的唇角。

洛特凱亞也意識到了什麽，伸出食指，用圓潤的指尖拭去嘴角一點乳白色的醬汁。紙巾在他身後，未免布魯斯走過來幫忙，洛特凱亞索性直接舔舐掉了它，低頭將旁邊那碗湯端到自己面前。

布魯斯前傾的身體僵硬了一下，目光在洛特凱亞的嘴唇和細長的手指附近逡巡了一會，最終在洛特凱亞擡頭時收了回來。

兩個人若無其事的吃完了這餐飯，布魯斯叮囑他記得喝藥，就拿著餐盤離開了洛特凱亞的臥室。

關上房間門後，布魯斯原本一派輕松的表情嚴肅了下來。

他證實了自己的推斷，洛特凱亞的確因為某些原因在抗拒他的接近，只有自己在遠離他一定距離後，他才會真正的輕松下來。同時另一種假設也不攻自破，布魯斯猜測過洛特凱亞或許是發覺了自己對他的感情，才有意識的遠離，但如果真是這樣，洛特凱亞不會在他面前做出那樣的動作。

他不禁再次想起他一閃即逝的猩紅舌尖，乳白色的醬汁在他舌上淌過，他舔吮著自己的指尖，留下一抹片刻幹涸的水色淋漓。

布魯斯懊惱的呻/吟了一聲，把這幻想驅趕出自己的大腦。

——如果洛特凱亞真的發覺了布魯斯的感情，而他又不樂意看到它發展下去的話，他不可能還在布魯斯面前如此不設防，哪怕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的動作實在……老天。

洛特凱亞根本沒想到短短一頓飯的功夫布魯斯又推測出來什麽，他只是覺得，既然自己生病這事兒糊弄過去了，那晚上的夜巡也還是可以繼續，只不過他要小心點，別讓蝙蝠俠看出厄貝裏斯特的異常。

說實話那些退燒藥對他沒什麽作用，洛特凱亞把藥片捏碎，讓粉末順著窗戶飄走。

他搓了搓手指，準備再在床上躺一會，直到蝙蝠俠出門夜巡。當然，未免自己一不小心睡過，他會記得定鈴的。

夜晚很快降臨，布魯斯已經在蝙蝠洞裏穿戴好了自己的制服，正在檢查各處的機關以及萬能腰帶裏的裝備和補給。

阿爾弗雷德問：“您今天出門的時間似乎比平時早一點？”

蝙蝠俠把腰帶系到腰上，扣好暗扣，大步向蝙蝠車走去：“因為今天的工作很多，阿福。”

阿爾弗雷德說：“那我今天能期望您早點回來嗎？”

回覆他的是疾馳而出的蝙蝠車和迅速遠去的轟鳴聲。

老管家嘆了口氣，認命的站到蝙蝠電腦前，自言自語道：“……但希望總是要有的，不是嗎？”

時間還早，不到夜晚罪犯們頻出的時候，蝙蝠俠揍翻了路上恰巧遇見的幾個倒黴混混，來到了韋恩實驗室。

這個時間大部分研究人員已經下班，他輕車熟路的越過大堂執勤的保安，用自己的臂甲屏蔽掉室內的攝像頭，一路來到洛特凱亞的私人實驗室前。

按理說這間實驗室只有洛特凱亞本人才有資格進入，但這難不倒他。

蝙蝠俠在實驗室旁的密碼鎖處研究了一會，很快通過按鍵上的使用程度推斷出了密碼，並拓印下上面的指紋，用以進行下一步的指紋識別。

令蝙蝠俠感到驚訝的是，洛特凱亞設置的數字密碼竟然是自己的生日。

他心底湧上來一股異樣的情緒，沖刷著他的內心。但還不等蝙蝠俠再多想點什麽，實驗室的大門打開了，蝙蝠俠立刻閃身走了進去。

整間實驗室顯得非常幹凈和整潔，簡直不像有人在這裏待過。鑒於洛特凱亞近日一直在幫助另外幾個實驗組研發外星科技，回到這間實驗室的時間寥寥無幾，目前的狀況勉強還能說得過去。

蝙蝠俠打開洛特凱亞的電腦，打算先把監控信息拷貝下來，以此觀察那一個多月裏都發生過什麽。但結果令他失望了——似乎洛特凱亞沒有開攝像頭的習慣，他實驗室裏的攝像頭簡直像是個擺設。

Plan A失敗，蝙蝠俠轉而打開幾個文件，迅速瀏覽了一下。它們似乎沒什麽特別的，只是一些組員的報告以及零散的安排。鑒於其中可能有著大量潛在有用的信息，蝙蝠俠從萬能腰帶裏掏出一個蝙蝠形狀的信息讀取器，將電腦裏的文件全部拷貝下來。

在拷貝的途中，蝙蝠俠又在整個實驗室裏快速搜索了一遍。還是像他的第一印象一樣，這間實驗室各類物品擺放的井井有條，文件碼的整整齊齊，在凸顯嚴謹的同時，也令人感覺缺少了一絲活力。

蝙蝠俠抽出一些文件翻了翻，似乎是一些實驗記錄，他看了看時間，在大約半年前。這有關航天材料和防護塗層，當時洛特凱亞還和他探討過。

這時，蝙蝠俠翻著記錄的手一頓。

有什麽不太對，他想。

他把那些文件全部抽出來，找到了最新的那一本，上面記錄的時間只在三個多月前，再近就沒有了。可這顯然和洛特凱亞的時間對不上。

他在實驗室裏待了一個多月，究竟都研究了些什麽？

記憶裏，似乎洛特凱亞在回來後也沒有說過自己的研究成果，只說了一句他沒有成功。但不管怎樣，他總該有一些研究記錄留下來。

蝙蝠俠不自覺皺起了眉。

他又翻了翻那一片文件，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什麽。這時，電腦上提示信息錄入完畢，蝙蝠俠立刻打開實驗記錄的文件夾，搜索那一個多月的信息。

但沒有，記錄上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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