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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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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祥病逝,年僅四十五歲,雍正非常痛苦,強支病體,為允祥安排後事。

允祥配享太廟,並準許他恢覆本名“胤祥”,賜謚曰“賢”,雍正還將往日書給允祥的“忠敬誠直勤慎廉明”八字置於謚號之上,又在天津、揚州、蘇州等處為允祥立祠祀。允祥諸子,除世子弘曉襲親王爵,另一子弘晈也被封為郡王。

允祥生前得到重用,死後猶有此等榮寵,跟允祥不和的允祉看在眼裏,心中便很有幾分不悅。

允祉與允祥不和,起因於允祥生母敏妃去世時,當時允祉在敏妃孝期剃頭,這是大大的不敬,允祥脾氣再好也不能忍受,兩人從此交惡,雖也不是什麽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但一向互不理睬。

待雍正繼位,允祥成了寵臣,而允祉卻無半點地位,白白掛了個親王的名號,他心裏很不快活,又擔心允祥假公濟私報覆,內心深處其實很有些惴惴。允祥倒還算有度量,沒有特意針對過允祉,但也從來不正眼瞧他。

更糟的是,當皇子時,允祉與雍正的關系也只是平平而已,加上允祥這事,雍正絕沒可能待見他。

允祉過得不如意,私底下便頗多怨言。論排行,他還在雍正之上,又甚有才名,當年也不是沒動過那個位子的腦筋,只是他骨子裏是個想得多做得少的文人,有過幾次隱晦的試探,無果後也就沒敢再進一步,也正因此雍正倒還沒怎樣為難他,只是與允祥一樣,對他雖不很壞但也絕對不好。

允祥逝世,允祉毫無傷感,反而心裏還松了口氣,雍正的悲傷他完全不能感同身受,就如當年敏妃去世,因為不是允祉的親娘,允祉也毫不難過,完全不放在心上,一不放在心上,就容易疏忽出錯。

如今雍正親臨怡親王府奠祭,他們這群兄弟也只有到場,對雍正的種種破格之舉,允祉十分看不過眼,嘀嘀咕咕:“又是配享太廟,又是恢覆本名,平日裏一個字寫不對就要砍頭抄家的,現在怎麽就不在乎避諱這回事了?”

允祹勸道:“三哥,你小點兒聲……”

允祉一聽,更加不快,反而還擡高了聲音,他揚起臉,顧盼左右,笑道:“我說個典故與你們聽。宋世祖的寵妃殷貴妃死了,在墓前對諸臣道:‘卿等哭貴妃若悲,當加厚賞。’太醫羊志立即嗚咽流淚,哀慟備至。他日有人問羊志:‘卿哪得此副急淚?’羊志道:‘我自哭亡妻。’你們瞧,天下有權有勢的人,都一般的好笑,自己傷心不夠,非要拉別人也一起傷心,其實他不知道,別人都是在做樣子給他看呢!”

眾人聽了這話,都驚得目瞪口呆,允祹急了,拼命扯允祉的袖子:“三哥你傷心瘋了麽?!皇上還在裏頭呢!”

不說雍正還好,一說允祉更怒,文人習氣泛上來,壓都壓不住:“我哪句不是實話?雍正他即便聽見了,又能把我怎樣?哼哼,借個由頭把我貶了也好,反正雍正他也早看我不順眼了!”

“三爺,”靈堂裏走出一人,說道,“莫擾了皇上憂思。”

允祉一看,卻是一個面生的太監,冷笑道:“一個奴才也來管我?你算什麽東西!”

這太監正是小柿子,聞言平靜道:“三爺,奴才自然不算什麽東西,可就算奴才,也曉得三爺方才的話是大謬不然,三爺只想著皇上傷心,卻忘了怡賢親王也是您的弟弟,奴才沒讀過幾本書,別的不曉得,這‘五倫’卻還是懂的,三爺飽讀詩書的人,在這點上,怎麽連奴才都不如?”

靈堂內,正閉目默誦經文的雍正忽然睜開眼睛,他背對所有人,無人看見他眼裏湧動的怒意與殺機。

弘晝還在嗚咽不止,忽聽皇父的聲音冷冷響起:“弘晝,你聽誠親王那話,還是個人麽?”

弘晝驚懼,不知怎麽回答才好,不由望向弘歷,弘歷沒說話,只向他悄悄擺擺手。

雍正也並不要他回答:“想當年,十三弟母妃薨時,他便公然在喪期內剃頭,那時還以為他不過是一時疏忽,孰料今日看來,他根本就是君臣父子兄弟全不顧念,天倫喪盡!”

靈堂內眾人知道允祉今日要倒黴了,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允祉臉漲得通紅,偏偏小柿子說的確實在理,他讀過許多書,滿腹才華,一時竟無言反駁,最終只有怒道:“你!好大膽的奴才!在三爺面前你也敢放肆?!”

“誰在這兒說自己是‘爺’?”一個冷漠到了極點的聲音接道。

允祉原本一股熱血湧上頭,但一聽這聲音,臉色頓時由通紅變為慘白,只見雍正一步步從靈堂內走出,容色雖然蒼白憔悴,目光卻劍鋒一樣寒冷懾人。

“皇、皇上……”允祉敢言語不敬,也是因為他覺得雍正不會真正將他怎樣,但現在看見雍正的眼神,他忽然不能確定了。

“誠親王,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雍正的心情已經惡劣到了極點,此時此刻的允祉,在他眼裏已經跟允禩允禟一樣可恨,“看來誠親王是閑得久了,很想嘗嘗圈禁的滋味,所以故意激怒於朕?”

“不、不是……”允祉終於感到惶恐,急道,“皇上,臣是一時糊塗!皇上恕罪!”

“恕罪?”雍正搖了搖頭,疑惑道,“難道誠親王不是很想讓朕治你的罪嗎?”他冷冷地笑了笑,毫無轉圜地扔下最後一句,“朕定不會叫誠親王失望!”

允祉最終被奪爵圈禁,雍正將允祉治以重罪,心中憤懣雖然稍解,但就算殺了允祉,允祥也回不來了。

雍正感到疲憊,而且,終於感到孤獨。

他想做皇帝,他想認真做個好皇帝,他一直為這個目標努力,但他畢竟還是人,有人的七情六欲。

他恨的,都不在了;他愛的,也一樣。

原來九重帝闕之上高處不勝寒的孤寂,才是他登上帝位付出的最大的代價,也是他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九重三殿誰為友?終究只能皓月清風作契交。

第四卷·下 曲終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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