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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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郁的藥氣透過明黃帳幔，充溢室內。
弘歷和弘晝守在紅泥火爐邊，火光映得兩人的臉忽明忽暗，顯著幾分詭異。
弘歷神情鎮定，只臉色蒼白，弘晝卻愁眉苦臉，兩人都著金黃蟒袍，室內悶熱，弘晝悄悄兒解開了領口的扣子，被弘歷盯了一眼，弘晝尷尬地縮縮脖子，重將扣子扣上：“四哥，咱們瞧瞧皇阿瑪去？”
雍正七年冬，皇帝總覺身體不適，太醫們各有各的說法，竟沒個定論，用了幾個方子，也不見效，只是好好壞壞地反覆，臣子們都有些慌了，更糟的是，被雍正倚為臂膀的怡親王允祥，也在這年病倒，雍正憂心允祥病情，病勢更重，竟至臥床不起。
雍正原有四子，但雍正六年福惠夭折，皇帝膝下便只剩弘時弘歷弘晝三個皇子，弘時雖然年長，做事卻不穩妥，皇帝只留了弘歷弘晝在跟前侍奉。
兩人連日衣不解帶地服侍，也熬得瘦了一圈。弘晝畢竟是小兒子，父兄多有縱容，細微禮節上常不在意，時有疏忽。弘歷性情開朗瀟灑，但其實為人四角俱全，弘晝小時候不覺得，長大了看自己四哥，也不禁隱隱佩服，因此弘歷雖只比弘晝大幾個月，弘晝卻肯聽他的話。
一只蒼白瘦長的手撩開了明黃夾帳，雍正勉力支起。
弘歷弘晝連忙上前兩步，弘歷在前，弘晝在後，躬身喚道：“皇阿瑪。”
雍正望著弘歷，忽道：“外面蟬噪不停，粘竿處的人呢？”
弘歷頭皮一麻：現在是冬天，外面正在飄雪呢！連忙扶住雍正，輕聲道：“皇阿瑪可是嫌吵？我這就叫他們手腳放輕些。”
雍正定定看了他片刻，眼眸終於清明，環顧室內：“門窗都關了？朕說怎麽這樣熱。”
“太醫說，皇阿瑪萬萬著不得涼的。”
“哼，一群庸醫，連朕得了什麽病都診不出！”雍正不悅道，又問，“怡親王怎樣？”
“說是熬過了冬天，就沒大礙了。”
雍正道：“弘晝，你去怡親王府上看看他，就說朕讓他好好將養著，朝中之事，痊愈之前，不許他再費心。”
允祥喜愛弘晝，幾乎當成兒子看待，弘晝也跟允祥親，怡親王府是常去的，聽雍正這樣說，連忙應了聲“是”。
雍正道：“你現在就去。”
弘晝一楞，雍正道：“嗯？”弘晝嚇了一跳，忙道：“兒臣遵旨！”
雍正又對太監宮女們擺了擺手：“你們也下去。”
眾太監宮女碎步退下，偌大的暖閣裏，一時只剩雍正弘歷父子。
雍正緩緩數著念珠，不說話，也不知在想些什麽，弘歷見雍正不開口，也只有沈默，他見皇父面容清減，心中略覺憂慮。
雍正忽然輕嘆一聲，道：“朕方才做了個長夢，夢見了皇考。”
弘歷一驚：“皇爺爺？！皇阿瑪……”
雍正道：“先帝於諸孫之中，惟對你最為鐘愛。”
夢見死去之人，是為不祥，弘歷一時也不知該怎麽說，只有道：“皇祖慈愛，兒臣銘記於心，也會時時感懷。”
雍正微微點了點頭，道：“此次朕若能痊愈，也就罷了……”
弘歷聽出話中之意，驚出一身冷汗，忙道：“皇阿瑪登極以來，焚膏繼晷，劬勞宵旰，此次龍體不適，只是操勞過度而已，將養一段時日，自然痊愈。”
雍正笑了笑，道：“朕看太醫已是束手無策，朕打算下旨，到民間求訪名醫。”
弘歷松了口氣：“只是得細細尋訪，務必妥當才是。”
年後，雍正果然讓臣子們在民間尋醫，為他自己，也為允祥。
雍正的好惡極為分明，對跟他作對的允禩允禟，處置極為嚴酷，但對忠心於他的允祥，卻也全心信任，毫無懷疑。
允祥少年喪母，由德妃撫養，與雍正甚是相投，雍正年長他八歲，對他頗為看顧，跟胞弟允禵反倒不親密。
之後在太子兩立兩廢的政治風暴之中，在雍正為皇位的謀劃之中，兩人始終站在一起，雍正並不瞞允祥什麽，允祥也全心全意為雍正出謀劃策。
血脈兄弟，少年相知，又一起殺出一條血路，這等情分，實是非同小可，因此雍正繼位之後，待允祥便格外不同尋常。
允祥少年時很得康熙喜愛，自然也極為聰明，後來遭遇挫折，磨去了少年意氣，倒使他迅速成熟起來。
康熙末年的奪嫡之爭，年長的皇子們差不多個個都殺紅了眼，雍正奪得皇位，政敵固然不能甘心，就是平素置身事外的，也因地位的忽然轉變，私下裏頗有微詞。
只有允祥從不違臣道，且他確實能幹，事無巨細，都能處置得妥妥當當。他事君恭謹，雍正自也不會虧待於他。
除允祥外，皇十六弟允祿、皇十七弟允禮也得到雍正的看重，兩人均封親王，辦差也頗盡心，但都不及允祥，因此允祥一病，雍正便處處覺得不爽快，為他齋醮祈禱，期望他能早日病愈。
雍正八年五月，允祥病重。
偏偏這一年的夏天來得特別早，天氣悶熱異常，皇帝本就惡暑，即使在九州清晏，望著清波粼粼，都不能靜心。
太監來去圓明園與怡親王府，將允祥的病勢不斷報知雍正。
雍正聽著越來越壞的消息，臉色越來越難看。
終於，他數著念珠的手顫抖起來，抑制不住地將念珠摔在了地上：“擺駕！朕要去怡親王府！”
他自己還沒有痊愈，原本不宜出行，但皇帝已經十分激動，又有誰敢在這個時候不要命地上去勸諫？
還未到怡親王府，遠遠就聽到了斷斷續續的哭聲。
雍正臉色發灰，當即命停下步輿，探身而出。
怡親王世子弘曉率眾迎駕，他到了雍正跟前，往地上一跪，抽噎了兩下，就大哭起來。
雍正長長吐出一口氣，目中神采消逝，只餘黯然。
弘曉年幼，克制不住放聲，一時竟停不下來。
還是弘曉身邊的太監替弘曉開了口：“啟稟皇上……”那太監細細的嗓音，好像寒風裏顫抖的秋草，“怡親王……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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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歷神情鎮定，只臉色蒼白，弘晝卻愁眉苦臉，兩人都著金黃蟒袍，室內悶熱，弘晝悄悄兒解開了領口的扣子，被弘歷盯了一眼，弘晝尷尬地縮縮脖子，重將扣子扣上：“四哥，咱們瞧瞧皇阿瑪去？”
雍正七年冬，皇帝總覺身體不適，太醫們各有各的說法，竟沒個定論，用了幾個方子，也不見效，只是好好壞壞地反覆，臣子們都有些慌了，更糟的是，被雍正倚為臂膀的怡親王允祥，也在這年病倒，雍正憂心允祥病情，病勢更重，竟至臥床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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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連日衣不解帶地服侍，也熬得瘦了一圈。弘晝畢竟是小兒子，父兄多有縱容，細微禮節上常不在意，時有疏忽。弘歷性情開朗瀟灑，但其實為人四角俱全，弘晝小時候不覺得，長大了看自己四哥，也不禁隱隱佩服，因此弘歷雖只比弘晝大幾個月，弘晝卻肯聽他的話。
一只蒼白瘦長的手撩開了明黃夾帳，雍正勉力支起。
弘歷弘晝連忙上前兩步，弘歷在前，弘晝在後，躬身喚道：“皇阿瑪。”
雍正望著弘歷，忽道：“外面蟬噪不停，粘竿處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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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定定看了他片刻，眼眸終於清明，環顧室內：“門窗都關了？朕說怎麽這樣熱。”
“太醫說，皇阿瑪萬萬著不得涼的。”
“哼，一群庸醫，連朕得了什麽病都診不出！”雍正不悅道，又問，“怡親王怎樣？”
“說是熬過了冬天，就沒大礙了。”
雍正道：“弘晝，你去怡親王府上看看他，就說朕讓他好好將養著，朝中之事，痊愈之前，不許他再費心。”
允祥喜愛弘晝，幾乎當成兒子看待，弘晝也跟允祥親，怡親王府是常去的，聽雍正這樣說，連忙應了聲“是”。
雍正道：“你現在就去。”
弘晝一楞，雍正道：“嗯？”弘晝嚇了一跳，忙道：“兒臣遵旨！”
雍正又對太監宮女們擺了擺手：“你們也下去。”
眾太監宮女碎步退下，偌大的暖閣裏，一時只剩雍正弘歷父子。
雍正緩緩數著念珠，不說話，也不知在想些什麽，弘歷見雍正不開口，也只有沈默，他見皇父面容清減，心中略覺憂慮。
雍正忽然輕嘆一聲，道：“朕方才做了個長夢，夢見了皇考。”
弘歷一驚：“皇爺爺？！皇阿瑪……”
雍正道：“先帝於諸孫之中，惟對你最為鐘愛。”
夢見死去之人，是為不祥，弘歷一時也不知該怎麽說，只有道：“皇祖慈愛，兒臣銘記於心，也會時時感懷。”
雍正微微點了點頭，道：“此次朕若能痊愈，也就罷了……”
弘歷聽出話中之意，驚出一身冷汗，忙道：“皇阿瑪登極以來，焚膏繼晷，劬勞宵旰，此次龍體不適，只是操勞過度而已，將養一段時日，自然痊愈。”
雍正笑了笑，道：“朕看太醫已是束手無策，朕打算下旨，到民間求訪名醫。”
弘歷松了口氣：“只是得細細尋訪，務必妥當才是。”
年後，雍正果然讓臣子們在民間尋醫，為他自己，也為允祥。
雍正的好惡極為分明，對跟他作對的允禩允禟，處置極為嚴酷，但對忠心於他的允祥，卻也全心信任，毫無懷疑。
允祥少年喪母，由德妃撫養，與雍正甚是相投，雍正年長他八歲，對他頗為看顧，跟胞弟允禵反倒不親密。
之後在太子兩立兩廢的政治風暴之中，在雍正為皇位的謀劃之中，兩人始終站在一起，雍正並不瞞允祥什麽，允祥也全心全意為雍正出謀劃策。
血脈兄弟，少年相知，又一起殺出一條血路，這等情分，實是非同小可，因此雍正繼位之後，待允祥便格外不同尋常。
允祥少年時很得康熙喜愛，自然也極為聰明，後來遭遇挫折，磨去了少年意氣，倒使他迅速成熟起來。
康熙末年的奪嫡之爭，年長的皇子們差不多個個都殺紅了眼，雍正奪得皇位，政敵固然不能甘心，就是平素置身事外的，也因地位的忽然轉變，私下裏頗有微詞。
只有允祥從不違臣道，且他確實能幹，事無巨細，都能處置得妥妥當當。他事君恭謹，雍正自也不會虧待於他。
除允祥外，皇十六弟允祿、皇十七弟允禮也得到雍正的看重，兩人均封親王，辦差也頗盡心，但都不及允祥，因此允祥一病，雍正便處處覺得不爽快，為他齋醮祈禱，期望他能早日病愈。
雍正八年五月，允祥病重。
偏偏這一年的夏天來得特別早，天氣悶熱異常，皇帝本就惡暑，即使在九州清晏，望著清波粼粼，都不能靜心。
太監來去圓明園與怡親王府，將允祥的病勢不斷報知雍正。
雍正聽著越來越壞的消息，臉色越來越難看。
終於，他數著念珠的手顫抖起來，抑制不住地將念珠摔在了地上：“擺駕！朕要去怡親王府！”
他自己還沒有痊愈，原本不宜出行，但皇帝已經十分激動，又有誰敢在這個時候不要命地上去勸諫？
還未到怡親王府，遠遠就聽到了斷斷續續的哭聲。
雍正臉色發灰，當即命停下步輿，探身而出。
怡親王世子弘曉率眾迎駕，他到了雍正跟前，往地上一跪，抽噎了兩下，就大哭起來。
雍正長長吐出一口氣，目中神采消逝，只餘黯然。
弘曉年幼，克制不住放聲，一時竟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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