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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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靈拂去墻壁上的塵灰,周潯畫的《報恩經變》裏的鹿女又清晰地顯現出來,雖然顏色已褪,畫中少女卻還是那麽美麗,明亮的眼睛含著殉道般的決絕。

白靈望著壁畫,良久無言。

她就在小時候住的佛寺出家,與廣慈一樣,帶發修行,著白色僧袍,執拂塵,眉目恬靜,倒似觀音。

“師父,師父!”門外有清脆的聲音喊道,一個十一二歲的女童跑了進來。

白靈看向她,微微一笑:“回來了?”

女童名叫蓮岸,是白靈一年前收的徒弟。蓮岸十歲那年,家鄉遭逢大旱,她父母雙亡,成了孤兒,親戚也已不存,蓮岸無處投靠,流落街頭,她年紀雖小,卻頗有主意,怕被人拐賣欺負,便改男孩打扮,一路流浪到浙江,被周潯收留,因她是女孩,周潯又將她送到白靈身邊。

蓮岸跟著白靈,習武念書,有時她也會下山到周潯那兒去,若有什麽見聞,就回來跟白靈嘰嘰喳喳地說。

她生得眉目如畫,又聞一知十,聰慧可人,白靈非常疼愛,如當年廣慈疼她一般。

蓮岸跑到白靈身邊,瞧了一會兒壁畫,白靈撫著她的腦袋,問道:“此次下山,可還順利?”

“嗯!”蓮岸點頭,說道,“還聽說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呢!”

“什麽大事?”

“有個書生,投書給岳鐘琪,說他是武穆之後,要他帶頭反清呢。”

“什麽?”白靈吃了一驚,“那書生叫什麽名字?”

蓮岸想了想:“是叫張熙!”

“張熙?沒聽說過。”

“聽說岳鐘琪威逼利誘,讓這個張熙招供了自己的來歷,他老師叫曾靜。”

“這個名字倒是有些耳熟。”白靈沈吟著,嘆了口氣,“這下他跟他老師都要被淩遲處死了,岳鐘琪也不過是條走狗而已,哪裏能信。”

蓮岸眨了眨大眼睛:“聽說那個曾靜寫了本書,裏面說當今皇帝是昏君暴君,羅列了皇帝的十大罪狀呢。”

“哦?”白靈問道,“哪十大罪狀?”

蓮岸道:“第一條罪狀是謀父。”

白靈一哂:“又是這個,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皇帝弒父,是大大的不孝。”

白靈笑道:“不過自古以來,為了皇位,弒父殺子的,不知凡幾。”

蓮岸歪著腦袋想了想:“那皇帝這麽做,其實也不算很過分?”

“也不能這麽說,但這一條罪狀不實。”

“那皇帝是被冤枉的嘍?”

白靈微微笑了笑:“他坐上那個位置,就得付出代價。第二條又是什麽?”

蓮岸吐吐舌頭:“第二條是逼母。”

白靈道:“接下來該不會就是弒兄屠弟吧?”

蓮岸吃驚道:“師父怎麽知道?”合掌笑道,“師父神機妙算。”

白靈笑道:“哪裏是我神機妙算,只是民間說來說去,都是這些罷了。”

弒兄是在說允礽,康熙年間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的廢太子,於雍正二年無聲無息地死去。

其實雍正並沒有必要對付允礽,但有心人總能找出種種“疑點”,於是允礽的性命,也算在了雍正賬上。

屠弟倒是實打實的,白靈想起那些年驚心動魄的爭鬥,她在深院之中,都能感受得到。

“他那個人啊,恨一個人就恨到十分……”白靈搖頭。

蓮岸很乖覺地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第五條是貪財。”

“是說他愛抄家麽?”白靈一笑。

蓮岸扳著手指,一條條數下來:“還有好殺、酗酒、淫色、懷疑誅忠、好諛任佞,總計十大罪狀。”

白靈嘆道:“這都什麽跟什麽?編得哪有譜啊。真是書生造反,三年不成,說再多又有什麽用,枉送性命而已,恐怕還要連累別人。”

岳鐘琪真是苦不堪言,他確實是岳飛後人,岳飛是抗金英雄,民間便總覺得,既然岳飛抗金,那麽岳鐘琪這個岳飛後裔,也該反清才對。

但自宋至今已有幾百年了,情形也不盡相同,民間對岳鐘琪的期望,使他深恐自己被皇帝懷疑,惶惶不可終日。

投書的事一出,岳鐘琪險些魂飛魄散,不惜以性命賭咒發誓,將張熙的老底掏出來,然後一點都不敢耽擱,迅速寫了奏折,馬不停蹄送往京城。

雍正見了岳鐘琪的奏折,自也驚愕,好生安撫了岳鐘琪一番,並立刻派人審理曾靜一案。

曾靜這樣說他,雍正心裏不能不怒,但他心中雖怒意翻滾,頭腦卻十分清晰。

他知道曾靜和張熙不過是兩個沖動的無知書生而已,即使千刀萬剮,也算不上多大的威懾,而使得曾靜和張熙有了反清想法的人,才是他真正的對手。

這個人很快就被查了出來,他叫呂留良。

呂留良是浙江石門人,生於崇禎年間,早年曾散盡家財,對抗入浙清軍。他工於詩文,博學多藝,在浙江一帶很有名氣,康熙年間,清廷開博學鴻儒科,他也被舉薦,但堅辭不赴,寧肯忍著貧苦,隱於深山著書。曾靜讀了他的書,很仰慕他,想將他的學說發揚光大,曾靜本人又有點書呆,聽民間傳說岳鐘琪是武穆之後,對清廷早有不滿之心,便信以為真,派弟子張熙投書給岳鐘琪,盲目地將自己送進虎口。

被嚴刑拷打之後,兩個書呆都嚇傻了,這才知道大事不是那麽好做的,而雍正也出乎意料地放過了他們,只將呂留良治以重罪。

呂留良早已去世,其長子呂葆中也已身故,兩人都被開棺戮屍,呂留良次子呂毅中被斬首,諸孫則發遣寧古塔給披甲人為奴,弟子嚴鴻逵、沈在寬均被株連。

此案轟轟烈烈,天下皆知,直到雍正九年,還有人在山西夏縣縣學墻上題詩:“走狗狂惑不見烹,祥麟反作釜中羹。看徹世事渾如許,怒發沖冠劍欲鳴!”並附註解一句:“曾靜可殺不殺,呂晚村無罪坐罪,真古今一大恨事!”地方官員驚駭之餘,嚴加追查,卻沒有結果,只能不了了之。

有清以來,文字之獄,就沒有停止過,其中以呂留良案最為引人矚目,在這接連不斷的文字|獄中,文人的脊柱被一點點壓彎,直至百年之後,都沒能挺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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