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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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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末年吏治敗壞,受不了苛捐雜稅天災人禍而背井離鄉的流民,許多被天地會趁機收入,這些流民,覆明是想都沒有想過,反清也只是想想罷了,最終不過是為求一個溫飽。

到了雍正年間,一來皇帝整頓吏治頗有手段,二來皇帝極為重農,下墾荒令鼓勵墾荒,閑曠土地,民人若無能力開墾,便由官府供給牛具,並減免賦稅,官府不得勒索。

雖說開墾荒地,收成遠不如良田,但無疑提供了一條出路。

這些年天地會反清覆明的心思也淡了許多,周潯裁撤了不少據點,因之無處可去的,由曹仁甫甘鳳池幾人帶著在大嵐山下墾荒,只是到底意難平,聚居之地卻是叫日月屯,幾年下來,漸成規模,官府倒也沒有幹涉。

廣慈這幾年雲游四海,最終還是回到天臺山,一心一意教導路民瞻,日月屯的事她知道,並沒有太過擔心,天地會若無對抗之意,官府也無必要針鋒相對,直到甘鳳池來找她,說日月屯被綠營包圍。

廣慈頗為詫異:“帶兵的是誰?”

甘鳳池恨恨道:“是閩浙總督喀爾吉善!”

廣慈沈吟道:“喀爾吉善這人官聲尚可,莫不是其中有什麽誤會?”

甘鳳池道:“喀爾吉善說天地會在江蘇境內綁架勒索胡作非為,不剿不足以平民憤,簡直胡說八道血口噴人!哪來誤會,都是借口!不過是要逼我們散夥兒罷了!”

廣慈囑咐路民瞻道:“你且留下,我與鳳池去一趟日月屯。”

趕到日月屯時,卻見已經打了起來,紅衣大炮時不時炸響一聲,地動山搖聲勢駭人。

天地會已經退到大嵐山上,綠營訓練有素,天地會也不是什麽善茬,肉搏起來,死傷已有不少。

廣慈見此情景,不由吃了一驚,沖入戰陣,眼前只見火光刀影,耳邊炮聲隆隆不歇,廣慈心中陡生不祥,此情此景,令她想到那遠如隔世的當年,城破之日,也是這般滿眼火光,滿耳哭喊,父皇手持一柄長劍,沖進寧壽宮裏,母後已經自盡,“亡國”兩個字,真切地躍到了眼前,居於深宮不曉世事的公主,也明白滅頂的災禍已在眉睫,她瞪大眼睛,看著登基十餘年來沒過過一天安心日子的父皇——比五十歲的人還要蒼老,頭發披散,眼裏盡是絕望,握著劍柄的手瘦得猶如枯枝,寬大的龍袍下,是一個已經熬幹了的人。

她明白死亡即將來臨,強忍住驚慌恐懼,用大明公主的高貴尊嚴支撐著自己,喚了一聲“父皇”,閉上了眼睛。

崇禎在發抖,親手殺死掌上明珠,於他而言,可不也是剜心般的痛苦?然而比起被闖軍侮辱,他寧可女兒清清白白地死去。

舉起長劍,他悲聲道:“孩兒,你為什麽生在我家?”一劍斬落。

一片混亂之中,廣慈找到了曹仁甫,他帶了兩個徒弟,正在給傷者包紮,見了廣慈,驚道:“師父,你怎麽來了?此地不可留!”

廣慈道:“莫多說了,救人要緊!”

入夜之後,攻勢止歇,天地會方得喘息,廣慈在山上,看著山下點點閃爍的火光,說道:“我去敵營一趟。”

甘鳳池白天殺了不少人,也是一身的血,略有些疲憊地坐在一旁,聞言大驚,霍地站起:“師父不可!”

廣慈微微蹙眉:“我要問問喀爾吉善,清廷對日月屯用此重兵,究竟是個什麽意思。”

“喀爾吉善哪裏能信,師父不可輕入虎穴!”

廣慈道:“再兇險比得上那年在木蘭麽?我們幾人脫身不難,可這麽多人缺糧少水,難道全困死在這裏?”

甘鳳池一楞,隨即道:“那我跟師父一起去!”

廣慈道:“不必,你去幫仁甫,這幾天真是苦了他了。”

喀爾吉善此刻也不好過,事情鬧得大了,將來再想息事寧人就難了。

難道真要把日月屯殺個幹凈?喀爾吉善在帳內心神不寧地踱來踱去,對坐在一旁的李衛道:“李衛,你、你這是存心坑我吧?”

李衛笑道:“大人,我李衛以項上人頭擔保,一點兒事都不會有的。”

喀爾吉善瞪著他,心想誰要你的項上人頭!

這時,帳外忽然喧嘩起來,喀爾吉善嚇了一跳:“敵襲?”

李衛眼中卻有亮光一閃,對喀爾吉善道:“大人,不妨出去看看,說不定是條大魚呢。”

廣慈站在敵營中,卻神色自若。

喀爾吉善沖出來一看,驚道:“什麽人?!”

“大人,這老尼好生邪門,竟是刀槍不入的!”

廣慈發白如雪,臉上卻無多少皺紋,一身僧衣,也未曾沾上塵灰,立在耀耀火光之中,竟不似凡人。

李衛走上兩步,抽刀出鞘,護在喀爾吉善身前,喀爾吉善定了定神,見李衛這般,對他的不滿倒不由去了些。

將近十年過去,李衛相貌也有變化,廣慈怔了一怔,才認出他來:“是你?”

李衛微微一笑:“師太,是我。多年不見,師太風采依舊。”

廣慈微微挑起白眉:“你,成了條好狗。”

李衛笑得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憑師太的本事,天下哪裏去不得呢?為何非要自尋死路?明亡了一百年了,成王敗寇,難道朱家人還覺得自己是天潢貴胄,咽不下煤山上的那口氣麽?”

喀爾吉善聽李衛這話,頓覺不對,廣慈這人他是知道的,但李衛話中之意,卻更令人驚駭,喀爾吉善顧不得危險,推開李衛:“你這老……你究竟是什麽人?!”

或許是崇禎心神激蕩,那一劍沒有正中,只砍去了她的左臂,她昏厥於地,卻沒有死,被一個禁軍將領所救,逃出烽火連天的京城,在深山躲避了一段時日。

這期間,山外可謂天翻地覆,父皇吊死煤山,三個兄弟,太子避禍於外祖家中,卻被貪生怕死的外祖獻出,三弟四弟不知去向。

闖軍在京城,耽於安樂,奪得天下還沒幾個月,又被滿清取而代之。

在她看來,無論李自成還是多爾袞,都是大明不共戴天的仇人,都是她發誓誅之的對象。

為了報仇,她苦練武功,那時她已十六歲,早過了最好的習武年齡,練功所吃的苦,是別人的百倍千倍,待武功小成,她就下山四方游歷,試圖集結義軍,共抗清廷,無奈大勢已去,一番努力,終付流水。

濃重的夜色籠罩著大嵐山,四周一時安靜異常,廣慈閉上眼睛,又睜開,緩緩搖頭道:“百年滄桑一瞬間,六合霹靂入九天。只因生為帝王女,無顏面對漢江山。”

喀爾吉善瞪大眼睛,眼中盡是不可思議:“你……你是長平公主?!”

李衛嘆了口氣,道:“師太,這一場變亂,論起來都要歸罪於你。”

廣慈神色似有些悵然:“大明是亡了,可滿清,也絕不會長久。”

李衛微笑道:“師太,大清還有萬萬年呢!再說大清國運如何,師太反正是看不到了。”

廣慈目視喀爾吉善:“我本來想問你幾句話,不過看見李衛,這話也沒必要問了。”

李衛道:“師太莫非還想走麽?”

廣慈道:“憑你們,也想留住我?”

李衛笑道:“師太武功超絕,我留不下師太,可師太教出的好徒兒,未必不能做到。”

話音一落,一個精壯漢子躍過包圍,重重落在李衛身邊,他一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廣慈,眼中盡是仇恨、兇惡,如要噬人。

廣慈看著他,淡淡道:“了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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