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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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靈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但這不過是普通的一天,整個上午什麽也沒發生,白靈卻還是覺得一陣陣心驚,刺繡時甚至戳傷了自己的手指,惹得旁邊的大妞驚叫一聲。

“無妨。”白靈對她笑了笑。

大妞也十六歲了,相貌出落得平常,卻很健康結實,在白靈身邊待了幾年,規規矩矩的,倒不討人厭,只是有些過分拘謹。

其實白靈對她很寬容,但弘歷不喜歡她,雖說沒對她怎樣,但每次見了她都沒笑臉,弘歷一向頗為愛笑,因此只消神色一靜,不必發怒,不必說重話,別人便知他不高興了。

弘歷向來有涵養,這樣直接表現自己好惡的時候極少,大妞很是怕他,只要弘歷一來,能躲則躲,不能躲,也把自己縮起來,盡量不讓弘歷註意到她這個人的存在。

要不是白靈挺愛護她,大妞的日子就難過得很了。

比起弘歷,大妞更怕雍正,其實雍正從沒給過她臉色看,大妞卻還是怕他怕得要命。

偏偏圓明園九州清晏建成後,雍正搬進園內居住,過來的次數更多。

午後雍正踏進桃花塢,大妞又將自己跪成一團,白靈道:“你先出去吧。”

大妞如蒙大赦,忙不疊離開。

雍正看了大妞離去的方向一眼,許是今日心情輕松,隨口道:“怎麽還是這般膽小如鼠?”

白靈微微一笑:“就當是九五之尊的威儀嚇到她了。”

雍正摸了摸唇上髭須:“嗯,像你這般膽大的也不多。”

“身份不同罷了。”

“未必吧,”雍正在榻邊坐了,見榻桌上有張字紙,便拿起來,戴了西洋眼鏡細瞧,“你第一次看見朕,就大膽得很。”

白靈道:“我不記得了。”

雍正放下字紙,目光從眼鏡後射來,犀利一如往昔。

白靈抿了抿嘴,不說話。

雍正微皺眉頭:“你今天怎麽回事?”

白靈一怔,還是道:“今日心中不安,不知為何。”

“嗯?”雍正舒展了一下胳膊,“朕此次來,是有事要跟你說。”

白靈聞言,立刻望向他,等著下文。

雍正道:“朕覺得李榮保的女兒不錯,指給弘歷做嫡福晉倒也相宜。”

白靈未料到是這樣事,頓時愕然。

雍正見她神情,不由微微一笑,仿若春冰乍破,房內氣氛也隨之一緩。

這顯然是件喜事,白靈心中不安卻並未消散,但這也是件大事,與弘歷切切相關,白靈不能不問。

李榮保姓富察氏,任察哈爾總督,其祖哈什屯乃開國功臣,其父米思翰又是康熙親信,可謂一門顯貴。

弘歷母族不顯,因而雍正在他妻族上便格外留心,富察氏的家世,定能成為弘歷的助力,至於富察氏本人如何,倒是其次了。

白靈一時沈默,弘歷十六歲了,個頭早超過了自己,跟雍正一般高了,他相貌也像雍正,只笑起來時,眉梢眼角的神態還有幾分像自己,待娶妻之後,弘歷便算成人了。

白靈覺得有些空落落的,一時竟不知說什麽好。

雍正見她如此,說道:“弘歷大婚之後,暫時也不會搬出去。”

白靈垂首想了一會兒,卻道:“我在這裏,不妥吧。”

雍正笑了笑:“你想多了,弘歷是個孝順孩子。”

孝順孩子傍晚回到桃花塢,看見雍正,大吃一驚,天色暗了,屋裏亮了燈,雍正戴著眼鏡在批折子,見了弘歷,隨手將榻桌上那張字紙遞給他,道:“‘樂善’何意?”

弘歷白天在五福堂讀書,晚上回到桃花塢,依然手不輟卷,他自己住的幾間屋舍都布置成書房,起名樂善堂,字紙上便是他一時興起寫的《樂善堂記》:“餘有書屋數間,清爽幽靜,山水之趣,琴鶴之玩,時呈於前。菜圃數畦,桃花滿林,堪以寓目。”

聽雍正問,弘歷笑道:“是取大舜樂於人以為善之意。”

雍正道:“你六歲讀書,到如今也十年了,朕看你近兩年所寫詩文,頗有章法,再過幾年,積少成多,倒可編撰成集。”

弘歷一楞,繼而展眉一笑:“那兒臣不寫個幾百卷,可就對不起皇阿瑪的金口玉言了。”

弘歷年紀越長越穩重,這一笑卻透著幾分頑皮跳脫,雍正揚揚眉,道:“你在你娘這裏,就很沒有規矩。”

弘歷立刻看向白靈,神情帶了點無辜,很是可愛。

白靈心裏卻亂糟糟的,莫名的驚惶依然困著她,弘歷的婚事讓她心裏更亂,見他們父子玩笑,白靈笑不出來:“你阿瑪與你說笑。”

弘歷道:“娘?”站起身,“誰惹您不高興?”

白靈道:“沒有。”

雍正道:“你娘沒事,弘歷且回房吧。”

雍正用膳不怎麽講究,而且他做皇子時還能多吃兩口喜歡的,一朝為帝,為防有人下毒,再喜歡的膳食也只能動三筷,這是規矩。

因此晚膳雍正只草草用了點,就又批起折子來。

白靈坐在一旁,悶悶看著他。

雍正並不擡頭:“怎麽,朕擾了你休息?”

白靈道:“豈敢,倒是聽說皇上很不顧惜自己,每天都批折子到半夜。”

雍正輕輕吐了口氣:“朕即位以來,內憂外患,未嘗一日得安。日落筆不能落,燈熄心不能熄,每日朱批之多,三代至今,無有過者。”說罷,目視白靈。

白靈道:“嗯,文武百官,哪個也不及皇上一半勤政。”

雍正悠然道:“惟以一人治天下,豈為天下奉一人。若朕是個好皇帝,你們又算什麽呢?”

白靈道:“我不想跟你說這個。”起身便往外走。

今夜無月,天幕之上,繁星點點。

白靈走到屋外,望向天穹,忽見一顆流星,劃過天際,倏然而逝。

白靈心中陡覺一陣極大的酸楚,緊接著眼眶一熱,有水順著臉頰滾下,流到唇邊,味道鹹澀。

白靈怔了許久,才明白這大概就是淚。

她從沒有哭過,忽然莫名流淚,自己都不能明白,心中酸楚亦是消散不去,她惶然地捂住了臉。

身後腳步聲響,雍正披了件明黃團龍披風,走出來道:“你今天脾氣怎麽這般大……嗯?”他拉開白靈的手,“你哭了?”

雍正皺眉,探詢地看著她。

白靈擦著眼淚,搖了搖頭。

良久,雍正淡淡道:“你好好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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