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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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魁梧彪悍的漢子牽著一匹馬,穿過西湖邊的如織游人。他頭上裹著一塊黑布,頰邊生著些許須髯,相貌雄壯,神情獰厲。遠處,靈隱寺、飛來峰、雷峰塔、白堤隱隱綽綽,一步便換一景,他卻目不斜視,如畫美景,一絲一毫也沒能入他的眼。

這漢子正是了因,當年他與李衛一起投靠了清廷,如今,比起青雲直上的李衛,了因的狀況就是三個字:不如意!那年在少林寺未能成功,清廷也就罷了,可走脫了廣慈,消息傳了出去,他立刻就成了欺師滅祖的罪人,不要說在天地會,就是在整個江湖,都被人唾罵。

他的師弟們也顧不得造反了,一心一意要追殺他,少林寺了因待不下去,只能進京,在西山躲了幾年,雖說每日都有好酒好肉伺候著,可心裏實在憋屈。

開始他還仗著武功高強,想照常行走江湖,卻連連遇險,這才發現自己小覷了幾個師弟的威望與人脈,了因沒辦法,只能退回京城。

他恨死了白靈,偏偏這一個又是他最動不得的,直到了現在,風聲不那麽緊了,了因才終於出了西山。

當年的雍親王當了皇帝,可了因又不能直接讓皇帝給他個官做,有心要立功,卻連自保都不容易,相比之下,當初他不放在眼裏的李衛,如今卻已經是浙江巡撫了!

了因震驚之餘,不免深深嫉妒,論人品,李衛不比他好到哪去,憑什麽他這麽淒慘,李衛卻什麽事都沒有?

了因來到杭州,內心深處其實是存了個請教的心思,只是以前那個小雲官論地位跟他是天壤之別,如今還是,卻已經倒了過來,了因實在抹不下面子,到了巡撫衙門,也做不出恭敬之態,還是一副兇狠模樣。

好在李衛做官倒是認真,下人也沒有什麽狗眼看人低的毛病,了因固然心裏有氣,面對好言好語卻也沒法發作。

李衛正在跟師爺議事,聽說了因來訪,好不詫異,隨即便明了了因來意,略一思忖,整整衣冠,擺出一副笑臉迎了出去。

了因見李衛十分客氣,心情不由好了幾分,但看見李衛身上的官服,又不免滿心醋意。

李衛命下人布了一桌酒席,他知道了因喜食葷腥,擺上桌的全是東坡肉、西湖醋魚之類,了因卻沒立刻大塊朵頤,只盯著李衛道:“擺這麽一桌菜,是什麽意思?難道我大老遠趕來,就是為了打秋風?”

李衛笑道:“了因師父這是什麽話?我不過是見了因師父風塵仆仆,備些酒水為了因師父洗塵罷了。”說著親自為了因斟酒。

了因攔住他,笑道:“灑家知道你是個有良心的,灑家給你倒酒!”接過酒壺,將李衛和自己的酒杯都斟滿了。

李衛笑道:“那我先幹為敬!”一口抿幹,將杯底向了因示意。

了因亦將自己那杯飲了。

李衛單刀直入:“其實了因師父這麽能幹,若不是那年在少林寺功虧一簣……”他頓了一頓,“現今也不至於如此失意。”

了因重重哼了一聲,低聲咒罵。

李衛道:“了因師父可知師太現在何處?”

了因皺眉道:“我好幾年未入江湖,怎會知道,你是要緝盜的,連她在哪兒都不曉得?”

李衛笑笑道:“師太存心隱居,我又哪裏能找得到?”他忽地探身向前,“了因師父,如今有個絕好的機會,就看你做是不做了!”

李家是銅山首屈一指的富戶,此刻,李家老爺李棟卻正在家中急得團團轉。

他有兩個嫡子,長子李循,次子李衡。他嫡妻丁氏十分溺愛小兒子,結果將小兒子寵成一個紈絝,終日只是鬥雞走狗、眠花宿柳,李棟看著心有不滿,但李衡嘴甜,兩句話一哄,聽得李棟舒坦了,也就狠不下心去管了,反正家業自有長子繼承,次子就算浮浪些也動不了筋骨,李家家大業大,李衡花掉的那點錢也還揮霍得起。

這天晚上,李衡未曾回家,他經常夜不歸宿,李家上下也沒放在心上,只李棟牢騷了兩句,然而第二天早晨,李家下人起來開門,赫然發現門上插著一支箭。

箭上綁著一封信,信中分明寫道,李衡已被綁架,想要人,就五日之後拿二十萬兩白銀來贖。

李棟一看,頓時手腳冰涼:“這是要我傾家蕩產啊!”

若是換了哪個庶子,李棟絕不會花這二十萬兩,但嫡子畢竟不同,再說李衡要是有個什麽好歹,丁氏絕不肯幹休,李棟只有心急火燎地想辦法救李衡。

真的捧出二十萬兩,那是不可能的,去報官吧,李棟又信不過官府,正在焦頭爛額時,還是從店鋪趕回來的李循拿定了主意:“報官自然是要的,李氏在銅山頗有威望,官府縱要勒索錢財,也會適可而止,再說比起二弟安危,這點錢財又算得了什麽?爹你就別舍不得這點銀子了。”

李棟正六神無主,被長子這麽一說,倒心定了些:“有理,還是你想得透!”

李循又道:“不過賊人敢對李家下手,恐怕並不普通,光靠官府,那也不成,這些個江湖事,兒子也不是很清楚,不如將陳師父請來問問。”

李循口中的“陳師父”名叫陳廣,是個江湖豪客,幾年前因為家鄉遭了洪水流落到銅山,被李循收留,陳廣感激李循的恩德,留在了李家當護院。他平日沈默寡言,從不挑撥是非,又忠心耿耿,功夫也很了得,連著幫李家解決了幾件麻煩,逐漸在李家站穩腳跟,不管是李棟還是李循,都很欣賞他。

陳廣頗有幾分江湖經驗,聽了經過,當即道:“二十萬兩絕不能給!”

這話入了李棟的耳,當下連連點頭,搓著手道:“可衡兒在他們手裏,該如何是好?”

陳廣道:“其實要是二十萬兩能換二少爺完好無損地回來,那也罷了,只怕這些賊人銀子一到手就撕票封口,到時候賊人遠走高飛,又上哪兒尋去?”

這話聽得李循都有些悚然:“那陳師父的意思是……”

陳廣道:“老爺不妨先備個三四萬兩,找個人去接頭的地方,就對賊人說二十萬兩太多,五日內根本籌不全,能否寬限幾日。這種事情,一是要穩住賊人,保住二少爺,賊人銀子到手之前,自然不會把二少爺怎樣;二就是要探探賊人的底,想探賊人的底,就不能不跟他們打交道。”

李循聞言揖道:“說不得,這卻是要陳師父走一趟了!”

陳廣忙也揖道:“大少爺待我恩重如山,就是粉身碎骨,我也要把二少爺救出來!”

李循湊出四萬兩銀票,讓陳廣帶著去了,結果換回一只血淋淋的耳朵。

丁氏險些暈去,揪住李棟哭罵:“你說衡兒必定無事的!這又是什麽?!”

李循臉色也是慘白,陳廣勸道:“這是賊人慣用伎倆,無非是叫人心慌意亂而已,這只耳朵九成不是二少爺的,大少爺不必心慌。”

李循定了定神,道:“那,依陳師父看,賊人是什麽來路?”

陳廣思忖一會兒,說道:“賊人進退有度,來歷絕不普通,可銅山一帶並沒什麽盜匪,定是外來的流寇。”

李循大皺眉頭:“我看這夥賊人對李家境況甚是清楚,不似流寇。”

陳廣道:“普通流寇自然做不到,不過盜與盜亦有分別。”

李循聞言,追問道:“什麽意思?”

陳廣嘆了口氣:“恐怕這件事,得驚動巡撫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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