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年底，年羹堯大破叛軍，聲勢達到了巔峰，幾與當年的允禵相似。凱旋回京時，他黃韁紫騮緩行而來，郊迎的大臣跪接，他安坐馬上，看都不看一眼，王公下馬問候，也只點頭而已。

他如此驕矜，雍正卻什麽也沒說，封賞依舊。

年羹堯被晉為一等公，獲賜雙眼孔雀翎、四團龍補服，其父年遐齡亦被封為一等公，外加太傅銜，此外又賜一子爵，由其子年斌承襲。

年羹堯志得意滿，皇帝面前竟也態度輕慢，箕坐無人臣禮。

回任後，年羹堯接到雍正的諭旨：“凡人臣圖功易，成功難；成功易，守功難；守功易，終功難。若倚功造過，必致返恩為仇，此從來人情常有者。”

諭旨中已有警告之意，年羹堯卻沒有放在心上，跋扈依舊。

雍正似乎從沒這麽忍耐過，如同一把硬弓的弦，越拉越滿，雍正三年，弓弦終於拉到了底。

官道上，黃塵飛揚，一騎飛也似向京城趕去，忽然，道上猛地橫起一根絆馬索，霎時人仰馬翻。

道旁沖出一隊官兵，揪住傳信兵：“你送的是什麽？”

傳信兵惶恐，卻不說話，官兵甩了他一個嘴巴，抽出刀來：“不說，我現在就殺了你！”

“是……是密折！”

“誰要你送的？！”

“李衛李大人……”

上了鎖的密折盒子，擱在了年羹堯手邊。

李衛被牢牢押著，站在年羹堯面前。

年羹堯意態閑適，剔著指甲，微笑道：“李衛，你來我這兒的幾年，我可曾虧待了你？”

李衛並不驚慌，鎮定道：“大將軍對下官十分看顧，下官感銘於心。”

“哦？”年羹堯笑得眼睛瞇起，“聽說皇上挺喜歡你，不過你到底年輕，皇上究竟是什麽意思，你可當真領會到了？”雙目陡然一張，“把皇上給我的諭旨，念給他聽！”

年羹堯的親兵展開諭旨，大聲朗讀：“卿此番之功業，實可為萬代封疆大臣之榜樣。朕之子孫若負爾者，非朕之子孫也；天下之人聞見而不感服者，非大清之臣子也……”

“好了，行了。”年羹堯輕輕撫著唇上髭須，“李衛，你聽出皇上的意思了嗎？”

李衛恭聲道：“下官聽了此詔，才知皇上對大將軍是何等恩寵。”

年羹堯“嗯”了一聲：“所以說，有人想破壞我君臣之誼，是何等愚蠢！”

李衛笑笑：“我想大將軍麾下，不會有這種愚蠢之人吧？”

年羹堯哈哈笑起來，眼神忽變淩厲：“可就是你，脫不了這個嫌疑！”

李衛似是一驚：“大將軍冤枉下官了！”

年羹堯哼哼一笑：“皇上要你跟著我上陣，可不是要你造我的謠，壞我的事！”

“下官不敢！”

年羹堯瞇眼道：“你為了討皇上的好，造些我的謠言，也是人之常情。”

李衛急急道：“下官如有此番閑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哦？”年羹堯輕撫著密折盒子，“我早就說過，私報軍情者斬！你是膽大包天，還是有三個腦袋？”說著他笑起來，將密折盒子遞與親兵，“皇上想知道的，我也想知道知道。打開！”

李衛惶急道：“不能看！除了皇上，誰看都是死罪啊！”

年羹堯哈哈大笑：“死罪也是你頂了去，還能上得了我的身嗎？”

親兵從李衛身上搜出鑰匙，打開盒子，將密折取出，奉與年羹堯。

年羹堯展開掃了一眼：“寫了這麽多，十之八九是你捏造的吧？”丟給親兵，“說個大概吧。”

“喳。”親兵看著密折，說道，“頭一樁，報的是年夫人。”

年羹堯皺眉道：“連夫人都上了密折？說說看！”

“夫人被封為縣君之後，對百姓十分愛護，經常親自送糧食送棉衣，百姓都叫夫人‘活菩薩’。”

年羹堯點點頭：“這倒是實情實報。”

“第二樁，報的是朝廷抄沒蘇州織造李煦家產，將其在京房屋撥給了大將軍，大將軍可憐李煦家小在京沒房子住，暗中寫信讓李煦家小把房子領回去。”

年羹堯邊聽邊點頭：“君子豈能乘人之危貪人財物？皇上知道了，頂多說我不會占人便宜。接著說！”

“第三樁，被大將軍參劾罷官的葛繼孔、趙之垣，送給大將軍珠寶古玩，總價在二十萬兩上下。”

年羹堯不悅道：“李煦的房子我都不要，還能要葛繼孔趙之垣的那些破銅爛鐵嗎？”

“李衛還有下文：這些東西都變賣了銀子，在青海之役用以賞軍，連他自己也因為沖鋒在前，分到一十二兩。”

年羹堯哈哈笑道：“你小子私受贓銀還敢據實以報，當真是刀切豆腐兩面光啊，有膽！”

“第四樁，原西安巡察使王景灝被大將軍推薦為四川巡撫，原西安布政使胡期恒被大將軍推薦為甘肅巡撫，此二人被吏部列之為‘年選’，有結黨營私之嫌。”

年羹堯聽罷，神情一肅，沈吟道：“這可是皇上最忌諱的事情。”

親兵看著密折道：“不過李衛說得甚好：查此二人，出身雖低下，但治績甚佳，西安一帶，沒有不豎大拇指的，二人又是結拜兄弟，做起事來唇齒相關，如今二人一接四川巡撫，一接甘肅巡撫，使川甘連為一氣，大有好處，所謂‘年選’，均是謠言，不足采信。”

年羹堯越聽越是訝異，李衛的密折裏，竟句句都是他的好話。

“最後一樁，王景灝得到皇上朱批：‘年羹堯今來陛見，甚覺乖張，朕有許多不取處，不知其精神頹敗所致，抑或功高志滿而然。’便拿來總督府，讓大將軍知道皇上近日的態度。”

年羹堯皺眉道：“王景灝來得極為機密，怎麽連李衛都瞞不住，連朱批之文他都看到了！”對李衛冷笑道，“你小子有一套啊！”

“李衛說，大將軍看罷朱批，便焚香叩首，連呼‘聖上’不止，其忠誠之情，見者無不感動流涕，近日傳往京城之消息，多屬不實，李衛敢以性命擔保，請皇上英明鑒之。”

話音落下，一時滿室俱靜，年羹堯走到李衛跟前，親手扶起李衛：“我錯怪你了。”

李衛道：“謝大將軍不殺之恩。”

年羹堯笑道：“委屈你了，以後你就在我跟前聽差吧。”

“謝大將軍提拔！”

這時下人走入，跪下道：“稟大將軍，賀軸已經裱成，不知請哪位書家揮毫？”

原來這年天現日月合璧五星聯珠的祥瑞，群臣稱賀，年羹堯也打算上賀表稱頌，這時聽說賀軸已經做好，就差落墨，他正在得意時，大聲道：“不用請什麽書家了，拿上來，取筆墨！”

下人連忙恭維道：“大將軍運筆舞墨，那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賀軸展開，年羹堯一揮而就，吩咐道：“將密折連同我寫的賀禮，八百裏加急送往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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