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飄香的時候，玉墜子領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來到桃花塢。

女孩梳著一根粗粗的發辮，相貌平凡，裹在一身綾羅綢緞裏，手腳都有些放不開。

白靈一時看不出這女孩的來歷，不由詫異地看向玉墜子。

玉墜子壓低聲音道：“這是熹妃娘娘的……”

白靈霎時明白，看向女孩的眼神頓時多了幾分感慨，女孩被她看著，不禁有些瑟縮。

玉墜子見白靈明了，笑道：“萬歲爺的意思，是讓主子照拂她一段時日。”

白靈微笑道：“他可真想得出來，這是別人家的女兒，就這麽接進園子，她家人豈不著急。”

玉墜子笑道：“萬歲爺喜歡女兒，只可惜一個公主都未養住，要不萬歲爺也不會連著接了好幾個侄女進宮當女兒養，那幾個格格啊，將來總少不了一個公主封號的。”

白靈牽了女孩的手，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女孩腳蹭著地磚，頭都不敢擡：“大妞……”

白靈略有些出神：“我萬沒料到會將她卷進來，早知如此……”她輕輕嘆氣，沒再說下去。

玉墜子笑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她原是一副好福相，如今這樣，對她而言，未必就不好。”

錢氏頂了鈕祜祿氏的位置，在雍正繼位後，就被封為熹妃，而弘晝生母耿氏只封了嬪，這顯是因為雍正看重弘歷的緣故。

對於雍正的安排，錢氏本人自然沒什麽選擇餘地，她腦子也算清楚，平時並不與皇後年妃等人來往，終日只是吃齋念佛，她親生的女兒，雖然日夜懸心，卻也沒有向雍正懇求任何恩典。

雍正對她顯然沒什麽歉疚之情，卻也覺得要安撫安撫她才好，於是暗中遣人將錢氏公婆和錢氏之女接出來照顧，兩個老人一個女孩都沒什麽見識，連哄帶嚇一番，便老實得不能再老實。

“那幾年她照料弘歷很是盡心，我承了她的情，”白靈又看看大妞，神情憐惜，“自會照顧她女兒報答，你叫她不要擔心。”

玉墜子笑道：“主子言重了，其實萬歲爺叫我送她來，不過是給主子解悶罷了。”

白靈笑笑：“哪有這話，她也是人，不是玩意兒。”

雨絲斜飄著，將遠景洇得一片模糊。

蘇州城外的一座破廟裏，一個男子袖著手，蜷縮著臥在油漆剝落的佛像下，腳邊虛飄飄燃著一團淡得看不出顏色的火。

男子年紀已經不輕，形容憔悴，一雙鳳目卻依舊如畫出來般秀麗。

這男子正是賀淩春，當年李衛叛出天地會，他得到消息後便立刻解散了春雲班，隱姓埋名來到蘇州避難。

過了兩年，等風聲過去，他又重出江湖，刻意接近李煦長子李鼎。

他年紀雖老，嗓子卻還在，李鼎是行家，喜愛他的才華，為他出錢置產，賀淩春得以重操舊業，一邊為李鼎調教戲班，一邊暗中繼續為天地會賣命。

但隨著雍正登基，新君大力清理虧空，李煦首當其沖，不久前被抄了家。康熙年間赫赫有名的江南三織造——江寧曹寅、蘇州李煦、杭州孫文成——自此三中去其二。

賀淩春擔心被牽連，連忙轉移天地會據點，原本做得十分機密，卻莫名其妙被官兵盯上，連著被拔了好幾個據點後，賀淩春猛地發現，帶領官兵的，正是這幾年失去消息的李衛。

賀淩春的命著實不好，在這個節骨眼上，竟然病倒。他老了，沒有以前那麽有用，見他病中行動不便，天地會果斷拋下了他。

賀淩春掙紮著來到這座破廟，便再也走不動了。他身無長物，只剩藏在袖中的一把匕首。

門被轟然撞開，持著長槍的官兵沖進來，分成兩排散開，將賀淩春圍在中央。

賀淩春身子一動不動，袖裏的手卻握緊了匕首的柄。

他默然地看著隨後走進來的那個人。

簇新的官服，鮮亮的補子，襯著那般年輕的臉，正是少年得志。

“師父。”李衛容色平和，十分自然地喚了一聲。

賀淩春輕咳一聲，說道：“我哪裏還配做你的師父呢，李大人？”聲音仍是十分清柔動聽，自幼練出的嗓子，這輩子也改不了。

“師父教養之恩，徒兒一生不忘。”

賀淩春笑了起來，環顧周圍官兵：“這就是你報答教養之恩的方式？”

李衛神色不動：“師父救我，教我，卻從不問我真正想要什麽，走到今天這一步，徒兒也很無奈。”

“為了一己私仇，寧棄大義於不顧？”

“師父這麽說，顯然還沒有明白。”李衛向他走去，語氣依舊平和，“師父所謂‘大義’，是指反清覆明？其實師父也明白，大明早就亡了，無關昏君奸臣，無關李自成，無關吳三桂，無關大清，氣數盡了而已，如今天下太平已久，民心已定，再起任何紛爭，都是逆天而行，註定一無所成。這些話，徒兒老早就放在心裏了，只是以前不好說，今日終能一吐為快。”

離得近了，李衛清清楚楚看見賀淩春面龐上的皺紋，竟然已經那麽清晰，猶如霜後雕殘的菊花。

“師父老了，”李衛嘆了口氣，“囿於滿漢之分，卻不肯換種眼光去看一看。師父知道麽，也就幾月前，皇上下旨，除豁天下樂戶、墮民之賤籍，墮民不用說，那還是宋時留下的弊政，積壓五六百年，至於樂戶，不正是師父心心念念要覆的那個大明造的孽麽？皇上興利除弊，勵精圖治，將來必是一代令主，徒兒跟著這樣的明君，師父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呢？”

賀淩春眼裏神采消盡，只餘一片死灰，他強撐著坐起身，緩緩道：“雲官，你過來……”

李衛上前一步，賀淩春用力一拔，匕首出鞘的雪亮光芒，晃得李衛眼睛一花。

後面官兵看得清楚，大驚：“大人小心！”

然而匕首卻並未向著李衛，賀淩春手腕一轉一送，將匕首刺入自己胸口。

李衛吃了一驚：“師父！”本能地向前一撲，想要阻止卻已不及，空沾了一手鮮血。

饒他天性孤狠，這時也不由動容：“師父……你、你何必？！”

賀淩春拼起最後一口氣，笑道：“不枉我給你取名雲官，你還真是……平步青雲了啊……”話猶未了，便即氣絕。

“大人……”看著賀淩春屍首，眾屬下有些不知所措。

李衛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血：“人都已死了，還計較什麽，裝殮吧，皇上那邊，我去交代。”

“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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