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五月，皇帝禦駕前往承德，開始他此生的最後一次秋狝。

康熙酷好圍獵，離熱河愈近，精神愈好，到了避暑山莊，竟連這些年常發的心悸也不犯了，康熙心情振奮，為圍場狩獵做著準備。

弘歷被安排在萬壑松風讀書，推窗便見如意湖，碧空如洗，湖水粼粼，令人心曠神怡。

每隔幾日，康熙會在避暑山莊午門設靶較射，這種時候，弘歷總不會讓皇祖失望。

他已開得硬弓，連發五箭也不會累，箭箭皆中的，動作利落，氣概英武，觀者嘆服。

弘歷自己卻沒有多少興奮，幾年來這樣的場面他經歷過太多，人皆說他有福，卻沒人知道，因了失恃的陰影，他這幾年從沒有真正開懷過。

他沒有母親了，盡管現在住在獅子園的嫡母、“生母”，名義上都是他的母親，但弘歷心裏是不認的。

他生就水晶心肝琉璃腑，有些事情，不用教他就會了，他可以把表面功夫做到滴水不漏，皇祖喜歡他，父親喜歡他，嫡母喜歡他，連偏心十四叔的奶奶都喜歡他。

可弘歷知道，仁君不能蓄無用之臣，慈父不能愛無益之子，他所得到的寵愛，是他自己掙來的，否則，父親不止一個兒子，皇祖的孫子更是多到數不過來，憑什麽就對他青眼有加？

他比不成器的三哥強，比沒心沒肺的五弟強，可他們都有生母無條件地疼著，而他身後空無一人，他沒法後退，只有向前。

這一日，康熙得了閑暇，泛舟如意湖垂釣，對他這樣的人來說，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閑了。

一連釣上兩尾金色鯉魚，康熙頗為高興，對梁九功道：“弘歷還在萬壑松風，叫他也來。”

萬壑松風隱於如意湖南邊山上的松林之中，從山上下去，走石階得繞一大段路，弘歷聽見康熙傳喚，不假思索，直接從嶙峋山石間踏跳而下。

他跟著性音習武六七年，武功已有小成，這點腿腳功夫，原是不在話下，康熙遠遠在船上見了，卻不由心驚肉跳，連聲道：“慢點！當心摔了！”

直到弘歷輕輕松松來到湖邊，上了禦舟，康熙才松了口氣，為他抹著額上不存在的汗：“下次不許這樣魯莽，萬一有個閃失，磕著了碰著了，可怎麽得了！”

弘歷應聲道：“孫兒聽到皇爺爺傳喚，一時想不到那許多，只想早點見到皇爺爺！”

梁九功恭維道：“小王爺一片孺慕之心。”

康熙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若不懂這個道理，朕可不敢帶你去圍場了。”

弘歷笑道：“下次再不敢了！還等著皇爺爺領孫兒，往木蘭打老虎去哪！”

康熙不由道：“到時若真有虎，你可得牢牢跟緊了朕。”

這一年圍場狩獵，沒有見虎，卻遇見了熊，康熙在侍衛簇擁下，一槍將熊擊倒。

霎時歡聲雷動，康熙命弘歷上前，再補一箭，想讓寵孫得個十二歲便能獵熊的美名。

弘歷見熊已死，卻有些不願撿便宜，康熙見他猶豫，以為他畏懼熊屍可怖，微有不喜，催促道：“弘歷！”

弘歷如夢方醒，吸了口氣，心道：這是皇爺爺對我的愛護之心，我卻不可辜負。當即催馬上前。

孰料那熊並未死透，只是重傷不支，才無法動彈，許久未有人理，讓它生出力氣，竟又嘶吼一聲，陡立起來，咆哮著揮舞熊掌向周圍侍衛撲去。

弘歷的馬還不到兩歲，雖還未到近處，見此情景，也登時受驚，弘歷自己也吃了一驚，卻未慌亂，牢牢夾住馬肚，用力一撥馬頭，將馬帶離。

困獸之鬥，尤其駭人，周圍侍衛一個不註意，立時就有幾人受傷，其餘人拿起兵器正要上前，猛聽“砰”的一聲響，黑熊頭上爆出血花，身軀晃了兩晃，終於轟然倒地。

康熙手臂平舉，槍口冒出淡淡青煙。

弘歷跳下馬，叫道：“皇爺爺！”

康熙召他到身邊，見他神色自若，長出口氣：“幸好！幸好！”

康熙心有餘悸，回到行宮，見了隨行的妃嬪，不禁對照料弘歷的和妃慶幸道：“要是到了跟前，熊才站起來，那還了得！”

和妃還不到四十歲，膝下無兒無女，對弘歷十分盡心，聽了康熙的話，也嚇得不輕，連聲念佛。

德妃在旁嘆道：“皇上喜歡弘歷，臣妾高興都來不及，只是弘歷到底還是孩子，皇上太寵他，臣妾怕折了他的福……”

康熙聽得不耐煩，皺眉大聲道：“朕這個孫子就是命貴，有神佛護佑，朕看他將來的福氣，比朕還要大呢！”

說者或無心，聽者卻有意，眾人心裏齊齊“咯噔”一下：康熙已是皇帝，論福分，該是沒人比他更大了，除非弘歷也做了皇帝，弘歷要做皇帝，那胤禛就得先繼位，莫非康熙心裏已經定下了四阿哥不成？

氣氛有些凝滯，德妃站起來，顫巍巍要跪，弘歷卻先一步上前，朗朗笑道：“皇爺爺，孫兒忽然想起一個笑話來。”

“哦？”康熙看向他，“什麽笑話？”

弘歷笑道：“說的是一個人死後，到了閻王爺面前，閻王爺說，你這輩子行善積德，我給你個機會，讓你自個兒挑個好去處投胎。那人高興極了，說他要投胎到富貴之家，從小衣食無憂，華屋美舍，奴仆成群，快快活活享一輩子福，到老兒孫滿堂，無病無災活到一百歲，無疾而終。”

一時康熙和妃嬪們都聽住了，弘歷笑著繼續道：“閻王爺聽完，說，要有這等好去處，我自己早就去了，哪兒輪得到你？”

有年輕的妃子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康熙也笑道：“朕瞧閻王爺這話說得很是。”

弘歷卻跪了下來，正色道：“孫兒知道這樣的福氣難得，皇爺爺說孫兒的福氣比皇爺爺還大，孫兒是當不起的，可皇爺爺是金口玉言，那閻王爺都想要的福分，孫兒將來想必是可以享得到的了？”

康熙大笑，對為他捶腿的和妃道：“你看看，你看看！”

和妃只是抿了嘴笑，其他人湊趣道：“誰想到四阿哥那麽不茍言笑的人，生出的小阿哥卻是這麽能說會道、七竅玲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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