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關燈
胤禛沒有兒子的好命,雖然胤禵被遣回西北使他松了一口氣,但聖意卻也因此越顯難測。

胤禛隱隱覺得,他跟胤禵中的一個,被皇父當成磨刀石去磨礪另一個,而誰是那塊磨刀石,只有皇父知道。

每每想到這裏,他心裏的煩躁就直往上湧,只能一遍遍地寫“忍”字,將心中煩躁壓下去。

胤禵摸到西山,使他驚覺自己太過大意,狠心調動粘竿處,將當年的知情人,能處理的都處理了。

這事兒他並沒刻意瞞著弘歷,弘歷自幼便小大人似的,近年越發懂事,比成人都強,再過幾年,就可以辦事歷練了,有些事早早知道也無妨。

九月,康熙返京,命胤禛率恒親王世子弘昇及隆科多、延信等查勘京師糧倉。

此類差事,胤禛早已駕輕就熟,不到十日,便清清楚楚寫成折子上奏。

這時胤禛還做著長久打算,譬如怎樣把康熙交代下來的每一件差事都漂漂亮亮完成,以獲取聖眷;譬如怎樣在康熙身子不爽快的時候侍奉湯藥,以表現孝心;譬如怎樣再找個機會跟隆科多秘密見面,商量商量下一步該怎麽做;譬如怎樣提點已經做了川陜總督的年羹堯,叫他密切關註西北。

朝野上下都沒有想到,十一月康熙會忽然病倒,而且病勢洶洶。

前一日,康熙還在與群臣商議南郊大祀之事,這下他本人是去不成了,總算康熙神智還清楚,下旨命胤禛代他主持。

十一月的京師,天寒地凍,暢春園康熙的寢宮內,鎏金琺瑯銅火盆卻不斷噴著熱浪,叫人喘不過氣來。

諸皇子求見康熙,全被擋下了。

“叫他們回去,”康熙向梁九功下令,“平素怎麽不見他們這樣殷勤?回去,都回去。”

梁九功一臉為難地出去傳旨,推了胤禟塞來的銀票:“九爺,不是奴才不給您面子,只是萬歲爺……”

胤禟接口道:“皇阿瑪不想見我們,那也罷了,只是有句話我們不得不問,”他掃視一眼兄弟們,“皇阿瑪身子不好,我們都擔心得很,十四阿哥在西北,是不是得召他回來?”

梁九功臉苦得黃連似的:“奴才大字不識一個,半點見識也無,這樣的大事,奴才做不了主,要不,九爺您問問大統領?他或許有辦法。”

胤禟跺了跺腳:“我……問八哥去!”

胤禩因為康熙不待見,出於謹慎,依舊在家,不過胤禟知道的,等於他也知道,聽說康熙情形不妙,胤禩咬牙道:“一定要見到皇阿瑪!一定要請旨召回老十四!”

胤禟道:“可是,八哥……”

“來不及了,”胤禩冰著臉道,“畢竟多年的交情,老十四真繼了位,不會不給我們面子,若是他,”胤禩比個“四”字,“只怕想得善終都不能。”

胤禟頓足道:“好!我這就去找隆科多!”

胤禩思來想去,覺得事關重大,還是換了衣服,趕至暢春園。

兄弟們幾乎都在,上至胤祉,下至最小的胤祕。胤祉一張瘦臉拉得很長,胤祕才六歲,什麽都不懂,被奶娘抱在懷裏,睜著黑豆似的眼睛呆呆地瞧著哥哥們。

胤禩見了這個情形,知道康熙的確是不好了,拉住跟他關系不錯的胤祹:“皇上還是誰都不見?”

胤祹道:“早上召了弘歷,這會兒還在裏頭哪。”

“什麽?!”胤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都什麽時候了!皇上難道還顧得上含飴弄孫嗎?”

胤祹苦著臉道:“誰知道皇阿瑪怎麽想的……”

康熙已直不起腰了,見了弘歷,微微露出寬慰神色,枯瘦的手摸了摸弘歷鮮潤飽滿的臉蛋:“天涼了,少往外跑。”

弘歷握住康熙的手:“皇爺爺快點好起來吧。”

康熙笑了笑,擡手示意。

一個小太監碎步而入,奉上一個托盤,托盤上蓋著明黃袱子。

梁九功揭開袱子,接過托盤,呈到康熙面前。

托盤裏放著一套書,紙色已經泛黃,瞧來年代已遠。

康熙向弘歷道:“弘歷啊,看看封皮上寫的,是四個什麽字?”

弘歷清聲道:“帝鑒圖說。”

“可知此書來歷?”

弘歷立刻道:“孫兒不知。”

康熙道:“這套書還是昔年明宮裏的舊物,是萬歷未親政時,張居正為其所編,先帝和朕小時候都讀過……”說到這兒,康熙忽覺眼前一陣發黑,狠狠閉了閉眼睛,再撐開時,勉強看見弘歷睜著澄明大眼,正擔憂地瞧著他,康熙勉力微笑,“現在……賞了你吧……”

弘歷有些不安:“皇爺爺……”

“拿去,拿去吧,好好讀……”

弘歷點點頭,接過托盤跪下:“謝皇上賞。”

康熙說了不少話,疲憊至極,閉上了眼睛,梁九功悄悄扶起弘歷:“小王爺,皇上累了。”

弘歷仔細將書收好,說道:“皇爺爺好生歇息,孫兒明兒再來陪皇爺爺說話。”

胤禛代康熙主持祀典,得齋戒沐浴,然而這種節骨眼上,他亦是心如滾油,又哪裏安得下心。

這個時候,能近康熙身邊的,就是要人。玉墜子來回傳信,跑得腿都要斷了:“皇上情形不好,文覺師父他們的意思,王爺還是待在皇上身邊穩妥。”

胤禛臉色難看:“我哪裏走得開。”

玉墜子道:“王爺放心,奴才們替王爺盯緊了,有個什麽風吹草動,保管第一個知道的是王爺,大統領也說了,有他在,掀不起風浪的。”

十一月十三日,從早上就開始飄雪。

康熙的病仍無半點起色,梁九功貼身侍奉,看出不好,心慌意亂,帶著哭腔,對隆科多道:“大統領,情形不對啊,皇上早上起來就不認人了,叫了老半天才醒過來,這會兒坐也坐不了,人都軟下來了,您看是不是給阿哥們送個信兒?”

隆科多腮骨動了動,仿佛咬牙似的道:“先叫四阿哥。”

康熙嘴角不斷溢出涎水,連動根手指都困難,病情惡化得這樣快,他自己也沒有想到。

本想再看幾年,但事到如今,一切都來不及了。

隆科多的聲音虛虛幻幻響起:“皇上,四阿哥看您來了。”

隆科多是鐵了心把自己綁在胤禛這條船上了,雖然胤禩那邊也向他示好,但隆科多清楚得很,胤禵跟他並不親近,若繼位的是胤禵,他不過是諸多功臣中的一個,但胤禛不同,胤禛身邊親信,沒有誰越得過他去,到時他能得到的好處,才對得起他這些年的苦心經營,才對得起他這一刻的鋌而走險。

胤禛趕到暢春園,隆科多並沒立刻讓他進去,而是將他領到無人處,一言不發地將手中一物向他展示。

胤禛定睛一看,頓時臉色大變:“舅舅!這……”

隆科多皺眉:“皇上這樣,哪裏還能捉筆呢?這是奴才們體察聖意,為皇上擬的旨。”

胤禛臉上陰晴不定,隆科多又道:“老四,到了這個時候,你還猶豫什麽?”

胤禛低聲道:“若大事能成,舅舅便是第一功臣。”說完,毫不猶豫地走進寢宮。

“兒臣叩見皇阿瑪!”胤禛在床前磕下頭去。

事已至此,他已沒有回頭路,成則王,敗則寇。

康熙睜開眼睛,眼神清明,情形竟不像隆科多形容得那樣壞,胤禛不由一驚,卻發現康熙並沒有看他,只喃喃道:“老……四?”

“皇阿瑪,是兒臣!”

康熙緩慢眨動著眼睛:“弘晳……朕素鐘愛……”

似乎毫不相幹的話,胤禛不禁一怔,待回過神,忙道:“弘晳……封親王!”

康熙微微一笑:“胤禛第二子有英雄氣象,當封為太子……朕……必會尋一個堅固可托之人……”

胤禛激靈靈打個寒戰,知道康熙之前的眼神不過是回光返照。皇父終是傳位給他了,可皇父分明是在囈語!胤禛心情覆雜,竟沒有半點成功的喜悅,垂著眼簾道:“皇阿瑪放心,兒臣會善待廢太子,弘晳兒臣也不會虧待,至於弘歷,您更不用擔心……”

再無回應,胤禛擡頭,只見康熙靜靜躺著,已經沒了氣息。

胤禛一下子將拳頭握得死緊,隆科多進來看見,忙忙探手一查,隨即向胤禛使個眼色,胤禛緩緩點點頭,隆科多做出慌亂模樣,大聲道:“傳太醫!傳太醫!”

一片死寂的暢春園如灑了鹽的沸水般炸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