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關燈
江寧織造府的佛堂內,一個滿頭銀絲的老婦人正跪在觀音像前,雙手合十,喃喃禱祝,身後並列站著一對丫鬟,等著太夫人禮佛完畢,隨時侍候。

這老婦人是原江寧織造曹寅的嫡妻李氏,曹家與康熙淵源極深,曹寅之父曹璽是康熙的奶公,曹寅本人又是康熙的伴讀,父子二人均深得康熙信任,先後被派到江南,任江寧織造一職,除了采辦繡品外,更充當朝廷在江南的耳目。

數十年來,康熙對曹家榮寵不衰,曹寅又娶了蘇州織造李煦的妹妹為妻,同氣連枝,交相呼應,在江南的聲勢,一時煊赫無兩,那份富貴榮華,真個如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然而春花秋謝,榮衰替代,均有定數,曹府生活奢侈,漸漸入不敷出,康熙六次下江南,又有四次住在曹家,花錢更如流水,最後欠下了巨額虧空。

曹寅憂懼交加,於康熙五十一年撒手而去,太夫人還來不及傷心,曹寅的嫡子、上京預備接任江寧織造的曹颙又在京城感染上傷寒,一病不起。

曹颙是康熙看著長大的,多少年來協同父親辦差,也歷練得差不多了,若就此接了江寧織造的位子,或許還能安穩度過難關,他一死,曹家頓時方寸大亂。

曹颙是獨子,曹寅已無親子繼任,太夫人只得奉旨從族中過繼來曹頫,曹頫年紀尚輕,全無經驗,大小事務,都得白發蒼蒼的李煦替他擔承。

一想起這些事,太夫人就禁不住流淚。

不幸中的大幸,曹颙雖英年早逝,嫡妻馬氏卻留下一個遺腹子,如今已有六歲,過繼在曹頫名下,太夫人只剩這麽一個親孫子,看作命根一般。

這遺腹子小名喚作占兒,取個占住了跑不掉的意思。

占兒出生那天,恰逢久旱之後的第一場甘雨,太夫人便覺得,占兒這個孩子,怕是個有來歷的,從此將全副心思都撲在了占兒身上,出錢為他在寺裏祈福,一心只盼著占兒能平安長大,成家立業,光宗耀祖。

占兒倒也不負所望,聰明伶俐,比曹寅當年還要勝過幾分,只是祖母太過寵愛,養成了任性頑劣的性子。

祝禱完畢,太夫人拄了拐杖,顫巍巍站起身,身後一個鵝蛋臉長挑身材的丫鬟連忙上前扶住她。

“鷓鴣,”太夫人吩咐道,“等回了房,你去把占兒帶來,今晚他爹要回來了,在楝亭擺一桌席,給他爹洗塵。”

鷓鴣應了一聲,笑道:“今兒是十六呢,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奴婢們沾老太太的光,可也有好月色可看了。”

扶太夫人回了房,鷓鴣便去西園找占兒,她知道這小爺的脾性,從來不肯好好地待在屋裏,尤其天氣好的時候,是必定要去西園玩的。

時當九月金秋,西園裏擺滿了菊花,玉蝶、金龍爪、吊金鐘……本本皆是名種。

有的已經盛開,有的含苞待放,金黃、銀白、嫩黃、淺綠,繽紛秀雅。

落日西斜,滿園秋色又被隱隱染上一層金紅,莫名添了奇麗色彩。

鷓鴣才到月洞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一陣歡笑聲,往裏一望,只見園內鶯鶯燕燕,丫鬟們正在淘胭脂,占兒果然夾在裏面。

鷓鴣微皺了眉,高聲喚道:“占兒!”

孩子越賤越好養,占兒出身這樣尊貴,太夫人生怕養不住,便命府裏下人,誰也不許叫他“少爺”,全部直呼他的小名。

園內笑聲戛然而止,占兒拈著一盒胭脂,正想往嘴邊送,聞聲回頭,笑了起來:“鷓鴣姐姐!你也過來玩兒呀!”

鷓鴣見他腮上已有幾抹紅痕,眉皺得更緊:“你這個不長進的毛病,怎麽還是改不掉?你如今要玩要鬧,我也不管,二爺沒幾天就回來了,到時候你把這話跟二爺說去。”

占兒頓時嘟嘴不樂,占兒的貼身大丫鬟紫簫過來道:“好好兒的,你又拿二爺來嚇他。”

鷓鴣瞇著眼睛,挑著嘴角,似笑非笑道:“我嚇誰呢?占兒雖小,到底是主子,一味沒大沒小的,像什麽話?再說占兒是個男孩兒,一味在內幃裏廝混,做這些不長進的玩意兒,你們非但不勸著,反而還慫恿他,要被太夫人知道了,當心一個個攆出去!”

鷓鴣是太夫人身邊的大丫鬟,最有臉面,紫簫也不敢駁她,諾諾應了。

鷓鴣拉過占兒,用帕子將他臉上胭脂用力都擦幹凈了,帶著他來到太夫人房裏。

太夫人忙將占兒叫到自己身邊,細細打量,只見占兒穿著一件絳色庫緞長袍,外罩著古銅色對襟小馬褂,瓜皮帽正中鑲著偌大一塊紅寶石,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大眼睛黑晶晶的,靈氣四溢,神氣十足,不禁又是喜歡,又是欣慰。

其實占兒還只六歲,但生得魁梧健壯,端莊起來便十分體面,太夫人不由思道:占兒這模樣,跟他爺爺當年真是一般無二,過個幾年,等占兒大了,引見給皇上,皇上必定會喜歡的,曹家的將來,可都要著落在他身上呢。

這麽一想,太夫人心裏對占兒便更加疼愛,撫著他,問他晚上想吃什麽,占兒聽說曹頫今晚就回來,登時沒了心情,哪裏還顧得上吃,扯了祖母的袖子道:“老太太,老爺要在家待幾天呀?”

太夫人怎看不出他的小心思,一時想笑,卻又笑不出,曹頫對占兒十分嚴厲,這其實也是對占兒好,而且如今情勢,織造府已是由不得一個小少爺的隨意任性了,然而看著占兒那天真的小模樣,又直讓人覺得不忍,最後太夫人也只得嘆了口氣:“你爹回來,你可要聽話。”

占兒越想越覺得今晚好生黯淡,但他到底是世家子,當著祖母和父母的面,是不敢有半點忤逆的,只得委屈地點了點頭。

曹頫回來得很遲,匆匆趕到楝亭給太夫人請安時,夜都深了,太夫人有些不快,但臉上絲毫不顯,只命丫鬟將飯菜拿去熱。

曹頫掀起眼皮一瞭,見席上冷冷清清,除了太夫人,只曹颙之妻馬氏、自己妻子王氏和占兒坐著。

太夫人自是心酸,曹寅還在時,每逢秋日賞月,楝亭何等熱鬧,如今,竟就剩了些婦孺,連天上那輪圓月,似乎都只剩了寒氣逼人,再無以前銀盤似的朗潔。

曹頫心裏也不好過,他讀書頗為聰明,在曹氏族中口碑甚好,康熙或許有所耳聞,才下旨將他過繼來,只是讀書是一回事,辦事又是另一回事,他只有二十出頭,做什麽都覺力不從心,偏偏曹府上下,如今只有他一個男人擔著,李煦雖肯幫忙,蘇州那一攤子卻還得顧,李煦也沒三頭六臂,許多事上都支應不到,曹頫終日忙得像個陀螺,境況卻未見好,心中焦躁,也不是一兩日了,可笑族中還有人嫉妒他,卻不知這江寧織造的位子根本燙得坐不住。

占兒過來給他請安,曹頫自己還沒有孩子,對聰明活潑的占兒其實很喜歡,但他到底不是占兒親父,竟有些不知怎麽待占兒才好,溺愛是不成的,又沒那個工夫仔細教導,便只當了個純粹的嚴父,結果占兒每次見了他,都怕得像鼠見了貓。

當下曹頫入席,談起在外的應酬,太夫人聽得微微皺眉:“你是個聰明的,只是性子太剛了些,這要不得。”指著占兒,嘆道,“當年他爺爺在世時,何等會做人?皇上讓他爺爺做江寧織造,並不只是為了情分,實在也只有他爺爺坐這個位置,皇上才能放心。”

曹頫只得道:“兒子領會得。”又陪笑道,“這次兒子在外轉了一圈,尋到不少稀罕物件,若是貢上去,皇上必定喜歡的。”

“哦?”太夫人笑道,“什麽稀罕物兒,也讓我開開眼界。”

曹頫道:“不敢。”拍了拍手,從人捧上一只木匣,匣蓋上卻戳了許多洞眼,太夫人不由道:“這是……”

曹頫揭開蓋子:“這是兒子費盡心思,花了上千白銀才得來的……”

卻見匣底厚厚鋪了一層濕泥,濕泥上靜靜趴著一對蟾蜍。

女子多怕爬蟲之類的活物,周圍女眷乍見,都不禁唬了一大跳。

且那對蟾蜍顏色十分古怪,竟是赤紅色,惟獨四爪與眼簾碧綠,夜裏看來,說不出的詭異。

倒是太夫人見多識廣:“這東西我倒見過的,樣子怪,怨不得你們怕。”

曹頫笑道:“這是碧睛朱蛤,是療傷解毒的神藥,此物極為難得,兒子這次也是運氣好,才買得一對。”

太夫人嘆了口氣:“你這是花了心思的,只願這心思別白費吧……”

曹頫笑得有點僵:“是……”將蓋子蓋上,命從人收起。

筵席重整,因了曹頫在,占兒不免拘謹,太夫人也因而默默,眾人各懷心思,一時都吃得無滋無味。

曹頫也覺郁悶,咳了一聲,笑道:“占兒今年六歲,明年就該開蒙了,兒子想,這先生的人選也得趁早留意了。”

太夫人果然來了些精神:“你說的是,不過占兒還小,這先生不可太嚴厲了。”

曹頫道:“兒子看占兒天分是極好的,只是心思盡在淘氣上,若是玩野了心收不回來,誤了讀書,豈不是害了他的終身。”

太夫人道:“我何嘗不知道,你當我是老糊塗麽?”

“兒子不敢。”

“你沒看見我當年管教他爹,他爹雖是獨子,我也沒半點遷就過,只是如今……”太夫人嘆氣,“他爹那身子,要不是累得,也不至於那麽虛,一場傷寒就……占兒再有個好歹,將來我靠哪個去?”

曹頫有些尷尬,陪笑道:“總是兒子不孝。”

太夫人方想起曹頫也算是自己兒子,自知失言:“你雖不是我親生的,但過繼了來,便跟親生的一樣了,擱在以往,斷不會委屈了你,你這樣的年紀,本該在家享福呢,到處奔波,卻是累了你了。”

這話卻說中了曹頫心事,方才心中的一點芥蒂也不由消了些:“娘說的是,兒子竭心盡力辦好差事,才是正經。”

太夫人推推占兒:“去,把這碟桂花糕端給你爹。”

占兒果然端了一碟過去,走到曹頫身邊跪下來,稚聲稚氣:“老爺,這是兒子孝敬您的。”

曹頫忙把桂花糕接了,將他抱起來,占兒從沒得曹頫這麽親熱過,睜著桂圓核似的大眼睛,一時很是驚訝。

馬夫人默默瞧著,王夫人瞟了一眼馬夫人,又看看曹頫和占兒,嘴角輕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