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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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無聲無息,仿佛只是隨著夕光的一寸寸收斂而逐漸暗淡,所以風起的時候,路上行人尚不覺有異,直到那風陡然大起來,並挾帶了夏日少有的涼意,行人才意識到暴雨將至,慌忙各找地方躲避,轉眼街道上走得幹幹凈凈,只有驟風卷著菜葉斷枝呼嘯而過。

在此之前的下午,自然是蒸籠般的悶熱,弘歷難得早早下了學,興沖沖地回到東跨院。

“悶死人了!”一進門,他便脫帽蹬鞋,又扯坎肩扣子,下人們忙忙圍上來:“小主子,您別性急呀。”

冰梅托了一碗酥酪,過來笑道:“人人都說小主子最是懂事知禮,這樣兒算個什麽?”弘歷就她手裏吃了一口,也不答話。

清婉從裏間出來,聞言道:“別拘著他。”

弘歷這才得意洋洋地瞅了冰梅一眼,跑過去拉住清婉,冰梅笑道:“小主子的任性原來都是格格慣出來的。”

清婉道:“他也只在我面前,才能任性一會兒了,將來進了宮,更不用說了。”言罷嘆了口氣。

弘歷睜著大眼睛道:“額娘放心,兒都明白的!兒絕不給阿瑪額娘丟臉!”

清婉微微笑了一笑,卻問道:“今天先生都教了什麽?”

閑話到晚上,眼瞧著天昏黑下來,涼風夾著雨點,刮得門簾亂飄,下人們見雷雨將至,忙把外面鳥籠收進來,又將門簾卷起,關上了門。

弘歷見天色大變,問道:“今晚阿瑪還來麽?”

清婉微笑道:“你阿瑪最怕熱了,每次雷雨之前,都一個人在大書房看傳燈錄的,本來就不自在,還禁得住你鬧?”

弘歷笑道:“那今晚兒跟額娘睡!”

清婉一滯,想了一想,抱起他,輕聲道:“也好。”

弘歷上了床也很不安分,一會兒翻來覆去,一會兒唧唧噥噥,只是睡不著,清婉耐心地哄著他。

外面悶雷滾滾,弘歷抱住她道:“額娘,我心突然跳得厲害,好像要出什麽事兒似的……”

雪亮閃電劃過,映著清婉突然蒼白的臉:“別胡說。”

弘歷道:“兒就是睡不著麽……”

清婉輕輕拍著他:“還記得我以前教你念的《夢游天姥吟留別》麽?”

“兒記得。”當時弘歷讀過一遍,即能瑯瑯背誦,現在仍未忘記,“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越人語天姥,雲霓明滅或可睹……”

孩子終於睡著了。

清婉坐起身,替他掖好被子,凝視良久,最終幽幽嘆息一聲,俯身輕吻他額頭,弘歷在夢中“咿唔”囈語。

“娘對不起你……”

風雨驟急,充斥天地。

悶熱異常的下午,胤禛穿著一件紗衫,獨自坐在大書房裏看傳燈錄,盡管周圍十分安靜,他還是怎麽都靜不下心。

到了晚上,雨終於淅淅瀝瀝落了下來,初時並不狂驟,過了小半個時辰,才猛地發威。

涼風大雨帶來滿室的清涼,胤禛身上煩熱頓去,不由舒了口氣,合上傳燈錄,吹熄了燈,在榻上躺下。

恍惚之中,忽見清婉一言不發地從門外走入。

他驚訝問道:“你怎麽一個人過來了?”

清婉立在風口,衣袂飄飛:“以後我不在了,望王爺保重。”

他愕然道:“你說什麽?”伸手去拉,一拉卻拉了個空,心像猛地被人扯了一下,他陡出一身冷汗,驀然清醒過來,才知乃是一夢。

這時雨聲已是又驟又急,猛聽空中一聲炸響,玉墜子連滾帶爬撞進來,渾身上下淋得落湯雞一般:“王爺!婉格格、婉格格不見了!”

清婉房裏已經亂成一團,弘歷光著腳站在地上哭,丫鬟太監沒頭蒼蠅一樣亂竄,胤禛怒道:“亂跑什麽?柿子呢?!”

玉墜子抹著臉上的水:“柿子跟著蘇總管找人去了!”

弘歷哭著跑過來:“阿瑪!”胤禛抱起兒子,對慌忙跪伏於地的下人們道:“到底怎麽回事?一五一十仔細說給我聽。”

錢氏顫聲道:“天黑得快,奴婢們早早睡了,格格當時跟小主子在一塊,還好好的,到了半夜,奴婢們聽見小主子叫額娘,才知道格格不見了……”

胤禛定了定神:“房裏可有什麽異樣?”

“這、這得問冰梅了……”

“冰梅留下,你們都出去。”胤禛目光在每個人面上掃過,“有誰不想活的,只管往外說。”

下人們渾身發抖,忙大聲道:“嗻!”

這時蘇培盛跟小柿子也回來了,兩人一無所獲,蘇培盛叩頭道:“王爺,若說格格被外人劫了,奴才們一無所察,那絕無此理,可格格若是自己走的,門房卻說並未有人進出,奴才們在府裏找了半天,連水缸裏都瞧了,也沒見格格的人影,您瞧這、這是怎麽回事兒呀!”

玉墜子頓足道:“大門沒人進出,那偏門呢?後門呢?”

蘇培盛道:“偏門後門平日裏都是鎖著的,鑰匙還在奴才這兒哪!”

胤禛道:“你出去吧。”

蘇培盛磕了個頭,帶人退出房外。

房裏只剩玉墜子師徒和冰梅,冰梅也是六神無主,但她素來穩重,較之旁人,還是鎮靜得多。

胤禛盯著她:“房裏可有異常?”

冰梅低聲道:“除了格格隨身衣物,只少了雨具。”

胤禛只覺得全身的精力被一下子抽幹了,再也站立不住,慢慢坐在了榻邊:“這麽說……她是……自己走的……”如此一想,心中難受至極,轉頭看向小柿子,“我讓你跟著格格,你就是這麽跟的?”

小柿子此刻也是蒼白如紙,回想起幾天前清婉跟他說的話,已經明白這其中必有極大的緣故,而這緣故也必是不為人知的隱秘,當即磕個頭道:“奴才死罪。只是奴才想不通,格格為什麽要走。而且格格走時,奴才練了這麽多年功夫的人,為什麽絲毫都沒察覺。求王爺留奴才幾天命,讓奴才把格格找回來,否則奴才死不瞑目。”

胤禛喃喃道:“她會去哪兒?”

玉墜子倒是猛地想起一個去處:“王爺,何不到格格娘家看看?”

胤禛眼中一亮:“有理!備車!我這就去找淩柱!”

弘歷已經知道不好,哭得聲堵氣噎,聞言連忙拉住他的衣擺:“阿瑪,我也要去!”

胤禛摸著他的發辮,嘆道:“去睡吧,放心,你額娘怎麽會舍得丟下你。”

雨越發如傾如註,到了淩柱家門外,胤禛下車,走了沒幾步,靴子便被趟得透濕。

淩柱夫婦已經睡下,見了胤禛等人,茫然不知所措,待得玉墜子說清來因,兩人霎時面無人色。

胤禛見狀,心中陡生一線希望,然而淩柱接下來的一番話,卻聽得他如墜冰窖。

“王爺,”淩柱連連叩首,“奴才罪該萬死!罪該萬死!當年選秀女時,奴才的女兒也在應選之列,可是……可是她已有了意中人,寧願自盡,也不願入宮,奴才夫婦只有這一個女兒,怎能讓她尋死?說來也是天意,就在當月,奴才外出訪友時,於郊外河邊救起一個溺水的少年女子,那女子身上有傷,奴才便將她帶回家中救治,誰知她醒來之後,竟全然記不起前事,無巧不巧,她容貌與小女又有幾分相似,於是奴才就鬼迷心竅,想出這李代桃僵之計……”

胤禛沒有一絲表情地聽完:“你說的都是實話?”

“到了這個時候,奴才還敢欺瞞王爺嗎?”淩柱連連磕頭,前額撞地,砰砰有聲,轉眼烏青滲血,“就算千刀萬剮,也消不了奴才的罪愆,奴才夫婦死不足惜,只求王爺,饒奴才女兒一命……”

“你做得好……”胤禛突然笑了起來,眼神卻冷得駭人,“你做得好!”扣住炕桌,猛地掀翻在地!

屋外眾隨從聽見巨響,慌忙湧進,只聽胤禛厲聲道:“這事從此以後,就爛在你肚子裏!再也不許向任何人提起!否則我殺你全家!”

淩柱夫婦叩頭如搗:“是!是!”

胤禛再不看他二人,拔腿便往外走,玉墜子連忙跟上,要給他披上油衣,胤禛一把推開,徑直走進門外雨裏。

玉墜子叫道:“王爺!王爺!”又罵隨從,“還不快把車趕來!”猛見胤禛抽出靴中匕首,砍斷車轅,將馬拉出,翻身就要上鞍,慌忙撲上去抱住胤禛右腿,“王爺!雨這麽大!您不能……”

“滾!”胤禛踹開他,上馬急馳而去。

暴雨仿佛鞭子一般,抽得人身上生疼,胤禛從頭到腳從裏到外全部濕透,眼睛早已不能視物,嘴裏也不停地灌進雨水。

等他回到王府,只覺肌膚如冰而五內如焚,脫去外衣躺在榻上喘息,下人要上來服侍,均被他趕走。

昏昏沈沈之間,忽覺手中被塞進一樣東西,卻是一杯熱茶,杯身滾燙,一線熱量從手心直躥進心裏,他睜眼望去,只見弘歷眼淚汪汪地跪在榻前。

他長出一口氣,聲音沙啞地道:“你怎麽還不睡?”

弘歷抹著淚道:“阿瑪不睡,兒也不睡。”

他苦笑:“傻孩子……”

“阿瑪!”弘歷抓住他的手,“阿瑪是兒的天,阿瑪要有個好歹,兒也活不成了!”

“不許胡說。”他輕責,心情卻漸漸平靜下來,撐起身道,“來人,燒湯,我要沐浴。”

洗換過後,他方覺身上好受了些,只臉色還是十分蒼白。這時雨也停了,窗外透進朦朦微光。院子裏傳來一陣腳步聲,下人進來稟道:“禦前的魏公公來了,說是有旨。”

到了正廳,果見禦前太監魏珠候在那裏,行禮之後,魏珠即傳康熙口諭:“皇上有旨,召雍親王入宮覲見——”

【第一卷完】

第二卷·上 吳鉤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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