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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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德自被辟為皇帝避暑之地,幾十年間,漸漸熱鬧繁華起來,關外地方,馬市尤其興盛。

馬市角落裏,一個馬販子正坐在石墩上抽著旱煙,忽聽有人問:“這馬怎麽賣?”馬販子一扭頭,驚訝地發現問話的是個女人。

女人裹了一件灰色江綢披風,披風寬大,兜帽將大半個臉都遮住了。

女人來買馬不常遇見,但也不是沒有,想到這必是個江湖人,馬販子先存了個小心,笑道:“您真好眼力……”

女人道:“不必多話,報個數吧。”

馬販子咽了口唾沫:“五十兩。”

女人從懷中摸出一張銀票遞了過來。

肌膚瑩潤的手,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齊齊,花瓣兒似的貼在雪白的指尖上,馬販子心裏納悶,不過只要銀票毋庸置疑,其他的他也不想多問,二話不說,爽快地把韁繩給了女人。

買了馬,又購了些金創藥,趁手的兵器一時半會兒卻找不到,清婉只得將就買了一柄短劍。

這十年她武功未有進益,攝魂之術又極費精神,使錢氏安睡後,她自己也深感疲憊,只是這緊要關頭,容不得半點耽擱。

一出承德,清婉立刻快馬加鞭,直奔木蘭圍場。

等她趕到,圍場卻已戒嚴了。

清婉聽到軍士議論,只知皇帝無事,刺客逃逸,如今正在四處搜捕。

清婉心中焦慮萬分,好在她隨胤禛來過一次,多少知道周圍地形,當即繞到偏僻處,敲暈一個落單的旗兵,剝了他的衣服換上,弓箭也一並搜走。

騎馬進入莽莽山林,一種久違的熟悉感撲面而來。

天色已暗,正適宜潛藏,清婉行至一叢灌木旁時,猛聽風聲呼嘯,一把雪亮鋼刀帶著胳膊粗的沈沈鐵鏈,從灌木後飛了出來,清婉見這來勢,哪敢硬接,足尖連點,向後連躍四五丈,方才避開刀鋒,那鋼刀在空中劃了個詭異的弧,所到之處無堅不摧,清婉猛地認出這招式:“大師兄,是我!”

鋼刀嗖嗖收回,了因破開灌木叢跳出來,緊跟著是廣慈和路民瞻,其他幾個師兄也陸續現身。

清婉見七人均在,心中頓時一陣狂喜。

路民瞻臂上中箭,草草包紮了一下,見了清婉,一楞之後歡喜叫道:“師姐!”

白泰官扶著甘鳳池,咧嘴笑道:“我就說麽,靈兒一定會回來的!”

甘鳳池卻捂著腰間,臉色灰白,清婉見他指縫間的血都已成了黑色,嘴唇也隱隱泛紫,驚道:“三哥,你……”

“老三中毒了,”曹仁甫道,“又傷在要害地方,虧得他功力深厚,否則當時就沒命了。”

為免元氣潰散,甘鳳池不能說話,只向清婉點了點頭。

清婉把來時準備的金創藥都給了廣慈,又將坐騎韁繩遞了過去:“師父,你們快些帶三哥下山,我來斷後。”

路民瞻吃了一驚,一把拉住她:“師姐,你不跟我們一道走?”

清婉回頭微微笑道:“小七,師姐還有事沒交代,不能離開。”

廣慈道:“靈兒,你……”

清婉搖頭:“師父,我從不對你說謊。”言罷一笑,“身入清水,心懷日月。生死原是小事,何況我不會讓自己輕入險地,待此間事了,將來必有再會之日。”

廣慈見她說得通透,嘆道:“你自己千萬小心。”

周潯見她沒有趁手兵器,將自己的長劍遞給清婉:“說話算話。”

清婉接過,重重點頭。

夜幕覆蓋了山林。

草木的氣味清新而濃烈,夜露濡濕了頭發和衣鞋,要不是心頭那根弦緊緊繃著,清婉幾乎要以為,自己已經回到了天臺山。

遠遠地,有火光一閃,清婉凝神,隱約聽到馬蹄聲疾,正往這邊而來,清婉躍上一株合抱粗的白樺,藏身樹冠。

“刺客是往這邊跑了?”

“是!奴才們瞧得清楚!”

清婉屏住呼吸,只見唰唰幾道刀光,灌木長草被砍倒分開,一個青年帶兵縱馬而出,火光明滅之間,清婉依稀瞧見他的眉目,只覺甚是眼熟,旋即想起,這是胤禛的同胞弟弟胤禵。

胤禵武功不凡,清婉也有所耳聞,心想是他去追的話,怕是有些麻煩,又見胤禵身邊只有十餘人,並不算很難對付,便悄悄取出弓箭,搭箭在弦,瞄準胤禵,手指扣住弓弦,慢慢拉開……

“老十四?”

樹叢分而覆合,又有一隊人馬來到,清婉聽得這個聲音,心中一驚,蓄勢待發的箭頓時停住了。

“四哥?”胤禵道,“這是怎麽了?四哥遇到刺客了?”

“剛剛碰見一個和尚,十分厲害,我身邊的人當場死了六七個,這幾個奴才的傷算是輕的了。”胤禛的聲音淡淡響起,“我瞧見他往這邊來了,就一路追了過來。”

清婉聽他語調平穩,知道弘歷應當無事,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卻聽胤禛又道:“有個刺客被弘歷紮了一匕首,龍須匕淬有劇毒,那刺客雖未死,想來也行動不便,老十四,你挑幾個身手好的,跟我騎馬去追。”

清婉聽得分明,眼前一黑,差點沒摔下樹去。

難道甘鳳池那極重的傷勢,竟是……

胤禛胤禵正要離開,忽然,胤禛像心有所感般,往清婉藏身之處望來,清婉雖知他不可能看到自己,心中仍是猛地一悸。

好在胤禛隨即撥馬而去,清婉想著他方才的話,死死咬住了下唇。

最終刺客仍是逃逸而去,至於皇帝的震怒就不是清婉所關心的了,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她連夜趕回了獅子園。

錢氏每日吃齋念佛,一無所察,到了第七日上,聽見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清婉正站在門外,臉色蒼白如雪。

錢氏唬了一跳:“格格?!”

清婉向她笑了一笑,慢慢軟倒。

胤禛早已遣人往獅子園報了平安,福晉格格們也是每日念佛,冰梅心有餘悸,雖見清婉元氣大傷,卻也不敢再說不該齋戒的話,私底下又與小柿子念叨:“原來上天示警的事是有的。”

清婉心力交瘁,只盼著弘歷早日回來,問明匕首之事。

“額娘!額娘!”幾日後,弘歷回來了,一路跑著進門,一頭撲進她懷裏,死死抱住,隨即哽咽起來,“額娘……兒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

清婉心中五味雜陳,將弘歷抱到膝上,擦凈他白嫩面頰上的淚痕。

弘歷自幼隨性音習武,身體強健,手腳靈便,比一般孩子有力得多,但要說他能刺傷甘鳳池,清婉卻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

跟隨弘歷回來的玉墜子在旁將皇帝遇刺的事說了一遍,清婉問道:“王爺現下怎樣?”

“格格放心,王爺無恙。”玉墜子道,“皇上也沒事兒,就是哈達親王不幸罹難,如今木蘭已被封鎖,王爺還要收拾局面,小主子待那兒不妥,王爺便命奴才把小主子送回來。”

清婉點了點頭:“有勞玉公公。”卻聽弘歷道:“額娘,兒殺了人!”

清婉脫口道:“什麽?”

玉墜子道:“是有個刺客被小主子紮了一匕首,只是那人當時沒死,不過小主子的匕首上淬了毒,想來那人也撐不了多久了。”

清婉臉色頓變,極力壓抑住情緒,勉強道:“是麽?弘歷的匕首……聽說是皇上賜的?”

“嗯!額娘要看麽?”弘歷跳下地,取出那把匕首,出鞘時,刃上藍光一閃,果然有毒。

弘歷道:“這是‘龍須匕’,淬了龍須草之毒。”

清婉只略懂一點醫藥,龍須草之名卻是沒有聽說過,但想起甘鳳池那極重的傷勢,若不是劇毒,以甘鳳池功力,斷不至於傷到那個地步,一念及此,她連忙握住弘歷的手,將匕首插回鞘中:“皇上怎能……把淬了毒的匕首給你,若是不留心割破了皮,可如何是好?”

弘歷認真道:“額娘不必擔心,皇爺爺說,當年皇爺爺自己得賜這把匕首時,跟兒差不多大呢,兒自會小心。”說著弘歷又驕傲地一昂頭,“兒若是那麽不知輕重,可就配不上皇爺爺的賞賜了。”

清婉問道:“此毒可有解藥?”

弘歷點點頭:“兒這兒沒有,皇爺爺那裏收著。”

清婉沈吟一會兒,道:“你一個孩子,怎麽就能傷了刺客……”

“也是兒的運氣。”弘歷仰頭道,“其實那刺客不壞,兒險些從觀獵臺上掉下去,還是他拉兒一把,可他要行刺皇爺爺,就是罪該萬死的逆黨,所以他拉住兒的時候,兒便趁勢刺了過去,正刺在他腰上。”

“罪該萬死的逆黨……”清婉苦笑,擡手捂住臉。

“阿瑪說,皇爺爺沒空照管弘歷了,這段時候,弘歷都會在家了。”弘歷不知母親心裏所想,撲閃著眼睛道。

玉墜子笑道:“這是王爺特意叫小主子帶的話。”

“他有心了……”清婉默然。

弘歷笑道:“皇爺爺待兒好,可兒還是喜歡跟額娘在一起!”

因為皇帝遇刺,這年的秋狝不得不匆匆忙忙中止。

雖然聖躬無恙,卻搭上哈達親王一條命,其餘侍衛軍士的死傷,更是不可計數,這讓康熙惱怒非常,但禦駕回京之後,他第一道旨,卻是封胤禵為大將軍王。

“皇上必然要追查那批刺客的下落,如今胤禵去了西北,江南這一趟差,九成要歸我了。”胤禛從清婉手中接過茶盞,漫不經心道。

“王爺怎麽知道刺客從江南來?”

胤禛淡淡一笑:“南方多暴客,殺奪為耕耘。靴刀裹紅帕,行劫無晨昏。事主訴縣官,縣官不敢問。這是沈德潛的折子上所附之詩,刺客從何而來,想都不用想。”

清婉垂下長睫:“是這樣麽?”

胤禛攜住她手,笑道:“江南雖煙柳繁華,兇險處卻不下於西北的鐵馬黃沙,這差事沒有一年半載,恐怕是辦不下來的。”

清婉道:“府裏有福晉在,王爺不必擔心。”

胤禛搖頭道:“我不放心弘歷。”

清婉微微笑道:“王爺在他面前,可不能說什麽放不放心的,否則他一定吵著要王爺帶他去。”

胤禛忍不住笑了起來:“可不是。”

清婉道:“我有時抱著弘歷,回想他繈褓之中的模樣,仿佛就在昨天一般,七年彈指一揮便過去了,他很快就會長大的,王爺。”

胤禛見她笑容有些恍惚,微覺疑惑,正要開口,清婉又道:“王爺要出遠門,有件事,我得告訴王爺。”

“什麽?”

“那天馬把我甩進河裏,涼水一灌,倒讓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哦?”胤禛奇道,“說來聽聽。”

“別的也沒有什麽,”清婉微笑道,“只是有件事,我爹娘大概忘記了,就是我從小到大,都沒有哭過。”

胤禛一怔,只覺她清涼的手指冰雪消融般從自己掌中掙脫,清婉慢慢跪下,口齒清晰地說道:“王爺,奴婢告退。”

“柿子,你跟我多久了?”

小柿子正忙著擺盆景,聞言也未在意:“奴才十一歲跟了格格,也快十年了。”

清婉點了點頭:“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小柿子一怔:“奴才能有什麽打算?自然是一輩子伺候格格了。”

清婉道:“那要是我不在了呢?”

小柿子大駭,轉身跪下道:“格格這是什麽話?格格一定長命百歲!”

清婉道:“你起來。我知道年長些的公公都會在宮外府外置辦產業,你年紀輕輕,自然沒有什麽積蓄,我也幫不了你太多,王爺待我雖然不錯,逾分的賞賜卻是沒有。”

小柿子道:“王爺對格格的好,原也不在這些上。”

清婉唇邊浮起淺淡笑意:“我知道,他給我的,遠比金銀珠寶、綾羅綢緞貴重得多,是不是,柿子?”

對著那清亮的目光,小柿子不由得後退一步:“格格,您為什麽這麽看我?”

清婉冷不丁道:“你在粘竿處待了幾年了?”

“……”

“你不必害怕,”清婉笑了一笑,“其實早些年,我就隱約猜到,只是最近,看得更清楚了。粘竿處,粘竿處,其實夏天的蟬噪響一些,又有什麽呢?真正攪擾王爺清靜的,在府外啊。”

“格格!”

清婉道:“你十一歲就跟了我,手上還是幹凈的,趁沒有陷得太深,向王爺討個清閑的差使,遠離了這京師吧。”

小柿子又跪了下去,重重磕個頭道:“格格,跟您之前,王爺就對奴才說了,這輩子奴才的眼裏只有格格,奴才只聽格格的話,格格不要奴才,奴才只有死路一條。”

清婉道:“沒有誰離了誰就活不下去的,你既然只聽我的話,那我要你以後永遠不許提這個‘死’字。”

她慢慢走出門,屋外晴空萬裏,天藍得無比純粹,沒有一絲雜色。

廊下紅嘴綠毛的鸚哥叫道:“格格出來了!”清婉伸手,輕輕逗它,鸚哥側過頭,頸子擦著她纖長的手指,十分愜意的模樣,嫩黃的腳爪動了一動,拴在腿上的細細金鏈碰出清碎的輕響。

“被人養在金籠子裏,吹不著風,淋不著雨,其實也不壞,是不是?”她用幾近耳語的聲音低喃著。

可惜,她不是鸚哥,天下之大,她終究要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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