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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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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巡秋狝,除了遵循祖制、習武練兵,更有綏懷蒙古、整飭邊防的目的。

因此,圍獵之前,康熙先在圍場高處,露天設宴,召見一百多名蒙古王公。

宴中照例有“什傍”、“相撲”、“教駣”、“詐馬”等戲,其中詐馬最是激烈熱鬧。

詐馬即是賽馬,只是參加者清一色均為蒙古貴族少年,所乘馬駒也都是蒙古王公預備進獻給康熙的禮物,趁此機會,讓康熙看一看駿馬的腳力,以博天顏一粲。

康熙素好打獵,到了圍場,精神都比往日旺健,含笑望著身著錦袍的蒙古少年們騎著精挑而出的良駒馳過青青草原。很快,一匹鐵青駒子越過眾人,一馬當先。

康熙舉起鍍金單筒望遠鏡,瞧了片刻,見那騎手是個身穿寶藍緞袍的少年,控轡自如,騎術不凡,他放下望遠鏡,微笑點了點頭。

那少年果然一舉奪魁,康熙笑道:“這是誰家子弟?”

卻見哈達親王離座,跪下笑稟:“這是奴才的小孫子,名叫巴魯。”

康熙笑道:“原來還是位蒙古王孫,果然英雄出少年,傳巴魯,朕要重重賞他。”

哈達親王大喜道:“奴才代巴魯叩謝天恩!”

侍衛領著巴魯到禦前,此時離得近了,康熙瞇眼瞧去,卻見巴魯不過才十四五歲,只是身材魁梧,已有成人高低,寬圓的臉膛黑裏透紅,雙目細長,眼角上挑,典型的蒙古人相貌。

康熙打量著他,見他目光炯炯,虎虎生威,不由點頭讚道:“相貌堂堂,氣宇不凡,你有個好孫子。”

哈達笑道:“奴才這孫子別無所長,惟有騎術出眾,不失咱們蒙古人的本色。”

康熙眉毛一揚,對著皇子皇孫們道:“咱們大清的天下,也是在馬背上打出來的!朕年年帶你們到木蘭來圍獵,就是要你們不忘本!哈達親王一個十五歲的小孫子,就有這等騎術,你們呢?!”

阿哥們離席,齊齊跪在禦前:“臣等定不辜負皇阿瑪厚望!”

康熙笑著擺了擺手:“你們下去,叫十歲以上、十五歲以下的皇孫上來。”

諸阿哥一楞,面面相覷,康熙笑道:“人家一個十來歲的孩子,你們也好意思跟他比?”

皇子們這才明白,康熙竟是要考較皇孫,忙各自將兒子帶了上來。

弘時恰是十四歲,聽見康熙的話,臉“唰”的白了,直直瞧著胤禛,弘歷拉拉他的衣服,他才回過神,怯怯走了上去。

康熙忖度,論騎術,皇孫們與長於馬背的蒙古少年自是不能相比,倒不如將騎射去掉一項,只考較射技。便命設一百步靶,每人三支箭。三箭皆中,賞;皆不中,罰。

符合年紀的皇孫有十三人,胤禛見弘時畏畏縮縮地站在後面,心中頗為不快,旁邊弘歷攥著小拳頭,卻是激動不已:“三哥怎麽不站到前頭去?啊!五叔家的弘昂哥哥都上去射了!”玉墜子在旁笑道:“看歷哥兒,比場上的人還著緊呢!”

皇孫們成績平平,既沒有一箭不中的,也沒有三箭全中的,康熙臉上漸漸一絲笑意都無,群臣開始尚說說笑笑,不知不覺中,也全都安靜下來。

終於輪到弘時,他本就有些怯場,見了這個陣勢,膝蓋都軟了,第一箭脫靶。

弘歷急了,拼命沖他比劃,弘時額上冷汗直冒,哪裏註意得到弟弟,第二第三箭更不知射到了什麽地方。

康熙輕哼了一聲,面色陰沈下來。

玉墜子偷偷瞟一眼胤禛,見他臉上也隱隱變色,心裏暗暗叫苦,知道這次回去,弘時自己要受罰不說,下人也免不了池魚之殃了。

一片死寂之中,忽然響起小靴子踩過草皮的沙沙聲,弘歷一言不發地走上去,在禦座前跪下。

人人都驚奇地看著他,連胤禛都楞住了。

弘歷神色坦然,從容叩頭道:“孫兒弘歷,恭請皇爺爺萬福金安。”

康熙孫子上百,並不認得眼前的是誰,梁九功近身悄悄稟了,康熙方才笑道:“是胤禛家的老二?朕叫十歲以上、十五歲以下的皇孫較射,你才多大年紀?”

弘歷朗聲說道:“孫兒不敢違旨,只是孫兒的三哥前些時日感染風寒,尚未痊愈,孫兒願替三哥射此三箭,求皇爺爺恩準。”

“哦?”聽這小人兒當眾為哥哥開脫,康熙倒來了興致,再仔細打量,見他面容俊秀,神氣英朗,渾身上下利利落落,不由大起好感,笑道,“你想替哥哥較射,朕成全你,只是朕不會因為你年紀小就加以寬容,射脫了靶,一樣要罰。”

弘歷應聲道:“孫兒明白,謝皇爺爺恩典!”

因他年幼,康熙下令將箭靶移近二十步,一旁早有侍衛上前,奉上三支教閱用的骲箭,骲箭箭簇有孔,射出時會發出響聲。

弘歷接箭在手,站好位置。

他這樣幼小,不少人都為他捏了把汗,弘歷卻不在意,臉上帶著仿佛與生俱來的自信,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一箭射出,銳響破空,聲音止處,正中靶心!

“好!”有人情不自禁地高叫一聲,眾人都笑了,場中氣氛頓時輕松起來。

第二、第三箭也是一口氣射出,就如串在一根線上一般,連發連中。

場中霎時歡聲雷動,弘歷回轉身來跪下,笑道:“皇爺爺,您可罰不成我了吧?”他一派小大人兒的模樣,這時方露孺子本色。

康熙哈哈大笑:“好!胤禛,你這個兒子,還算有點出息!”瞇著眼打量弘歷,忽然又道,“可曾讀書?”

胤禛也已定下心來,稟道:“剛剛開蒙。”

弘歷卻道:“皇爺爺要考弘歷麽?”

康熙點頭道:“你怕麽?”

“弘歷不怕,請皇爺爺出題。”

康熙悠然道:“朕不難你,就以圍場狩獵為題,作首小詩吧。”

說是不難,卻也不易,弘歷略一沈吟,微微揚眉,朗聲吟道:“犬疾追狐竄,弓鳴逐鹿回。天顏微一笑,歡動震如雷。”

康熙龍顏大悅:“好個‘天顏微一笑,歡動震如雷’啊!來來來!”將弘歷召到跟前,拉住他的小手,心中隱隱得意,笑對哈達道,“你看朕的孫子如何?”

哈達見康熙面透紅光,能不錦上添花?當即笑道:“皇上的孫子文武全才,可把奴才的孫子比下去了。”

一句略顯生硬的漢話,卻比什麽頌聖的詞兒都好聽,老年人的心思都多少有些類似,忍不住的隔代親,一時之間,康熙只覺這個孫子少有祖風,實是像極了自己,心中喜悅不勝。

第一輪圍獵結束後,康熙回到行宮處理政務,令人側目的是,他將弘歷留在身邊。

雖然康熙對孫子們都很喜歡,但如這般帶在身邊的,除了弘歷,之前只有廢太子的長子弘晳。

太子未廢時,弘晳其實就是聖心默許的皇太孫,如今太子已廢,皇位弘晳是沒有份了,但自幼養於聖躬之側,祖孫之情非同一般,地位仍與其他皇孫不同。

想不到時隔二十年,又有一個皇孫受到康熙的逾格之寵,內內外外,便不免生出許多流言。

開始不過是:雍親王的兒子弘歷在木蘭圍場大出風頭,皇上喜歡得緊,當時就留在身邊了。

等傳到清婉耳裏,已經成了:雍親王的兒子弘歷是神童,皇上一見就喜歡了,說要養育宮中,雍親王怕是要父以子貴了。

當時清婉正在為弘歷繡一個荷包,因為弘歷不在而閑下來的奶娘錢氏也在一旁,聞得消息,錢氏又驚又喜,清婉驚訝之後,哭笑不得,對錢氏道:“你還真信了?”

“這……”錢氏有些慚愧,“小主子有出息,奴婢實在是歡喜……”

弘歷的奶娘不止一人,但錢氏是惟一留到現在的。當年她丈夫早歿,家中貧寒,衣食無繼,上需奉養年邁公婆,懷中又有遺腹女嗷嗷待哺,沒奈何,狠狠心入了王府。

錢氏身子壯健,奶水充足,人又忠厚老實,頗得清婉喜歡,弘歷斷奶之後,身邊需有嬤嬤照顧起居,她便被留了下來。

錢氏又喜又憂,喜的是能繼續在王府當差,每月錢糧不愁,憂的是歸家之期又被推遲,幾年之內是見不到女兒了。

她離家之時,女兒還只三月,之後只能用米湯哺餵,如今也不知生得怎樣。所幸弘歷聰明可愛,雖是主子,錢氏每日悉心照顧,數年來感情也非同尋常,聊可慰籍。

“弘歷的事,你們在外切不可提起,”清婉囑咐道,“什麽‘父以子貴’的,平白招禍,一切等王爺回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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