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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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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覆立,餘寵未衰固然是一個原因,但也未嘗沒有將他推出來當靶子的意思在內,太子卻不能領悟,跋扈乖戾更甚以前。

而胤禩狠狠一跌後,自忖此時不能與太子爭鋒,於是終日稱病不出。

一廢一立之間,胤禛謹慎地沒有走差,為康熙所重,漸次將朝廷要事交與他辦理。

地位越重,他越能感到朝局中的洶湧暗流,皇帝、太子、胤禩……幾方勢力糾成一個死結,他不得不日日費勁去解,同時鑒於前車之覆,更加韜光養晦,收斂鋒芒。

四十九年年初,弘昀夭折,合府煩惱,胤禛已經年過三十,膝下只剩弘時一子,心情之惡,可想而知。

孰料未出一月,胤禩忽然發了一張請帖來,請兄弟們去吃他頭生兒子的滿月酒。

胤禛想起弘昀,捏著請帖臉色鐵青,最終卻還是去了。

胤禩的福晉郭絡羅氏是安親王岳樂的外孫女,出身高貴,而且十分厲害,不許胤禩納妾,胤禩母為賤籍,能結這麽一門親事實是意外之喜,便果然由著妻子,不納側福晉和侍妾。

只是再厲害的女人,生不出孩子也是沒法,康熙惱怒胤禩覬覦儲位,一個原因就是他受制於妻,至今無嗣。

郭絡羅氏見自己成了丈夫前程的絆腳石,沒奈何妥協,終於應允胤禩納了一妾,生下一子,取名弘旺。

胤禛到了胤禩府裏,只見人已差不多來齊,十來個兄弟,團團坐了一桌。

其中胤祉年紀最長,見胤禛進來,笑道:“老四來得遲了,先罰一杯。”說著端了酒杯過來。

胤禛卻不接,待丫鬟搬過凳子來,一撩袍子坐下道:“我剛回府就接到帖子,茶也沒顧上喝一口,就腳不沾地地來了,還要我罰酒?”說罷卻又一笑,“只是三哥的面子卻不能掃,這一杯就當給兄弟們助興吧。”拿過酒杯,一口飲盡。

胤禩幹笑道:“瞧四哥多爽快,咱們一起幹一杯吧。”

酒過三巡,只見郭絡羅氏穿戴得整整齊齊,粉光脂艷地出來,身邊侍妾張氏抱著大紅繈褓裹著的弘旺。

弘旺倒生得白胖可愛,瞇著眼在睡覺,伯伯叔叔們少不得猛誇一通,紛紛褪下翡翠扳指琥珀扇墜檳榔荷包之類的小物件給他,丫鬟用個托盤來接,轉眼堆了滿滿一盤。

十二阿哥胤祹見十六阿哥胤祿看得專註,不由笑道:“看看,看看,小十六也想當阿瑪了。”

胤祿才十六歲,被哥哥們一笑,頓時鬧了個大紅臉。

說笑一會兒,女眷們帶了弘旺進去,胤祉笑道:“咱們光是喝酒,也沒什麽意思,行個酒令如何?”

胤禩道:“三哥說的是,只是酒令太文了沒趣兒,太俗了又失體統。”想了一想,吩咐丫鬟道,“把我的唐詩籌令拿來。”

唐詩籌令是一套七十八根竹簽,每根上面寫一句唐詩,下面刻上該何人飲酒,頗為風趣。

須臾丫鬟取了來,因胤禩做東,眾人便推他先抽。

胤禩晃晃簽筒,掣出一根,一看忙道:“這個不好,不算不算。”眾人強行搶過,一看寫著:世上而今半是君,懼內者飲。頓時哄堂大笑。

胤禩不喜別人說他懼內,胤禟跟他最好,便將簽拿過道:“八哥既說不好,那便算了,八哥再抽一次。”

胤禩咳了一聲,又再抽出一根來,眾人湊上一看,只見上面寫著:莫道人間總不知,懼內不認者飲。頓時笑得更加厲害,胤祹尤其掌不住,一杯酒灑得滿身都是。

胤禩沒奈何,只得飲了此杯,輪到胤祉,慢條斯理掣出一根,上面寫著:疑是銀河落九天,灑酒者飲。胤祹還在擦拭衣上酒漬,冷不防被人逮住,強行灌下一杯。

簽筒傳到胤禛面前,他淡淡笑了一笑,伸手拿出一根,翻過來一看,卻見寫著:何人倚劍白雲天,佩劍者飲。

眾人面面相覷:“這兒哪有佩劍的?這一杯誰都不用飲了。”

胤禛似笑非笑道:“有人腰間無劍,心中卻有劍。”

一句話刺進好些人心裏,胤禩怔了一下,忽然大笑道:“四哥真會開玩笑,索性我們都喝下此杯吧!”

胤禛慢悠悠笑著,舉起酒杯,抿了一口。

一圈轉下來,輪到胤禵時,眾人都已喝得醺醺然,胤禵拿起一根,上面卻寫著:中原得鹿不由人,拳勝者飲。

十阿哥胤礻我滿臉通紅滿嘴酒氣地站起來:“這是要劃拳?好!誰贏誰喝,痛快!”拎起旁邊的七阿哥胤祐,便吆五喝六起來,席上一時亂成一團。

待到撤了酒席,丫鬟們捧了熱手巾、醒酒湯來,眾人清醒了些,又由胤禩張羅著,一道去看戲。

戲是聽濫了的《三代榮》,眾人都在嗑瓜子說閑話,只有胤禟盯著臺上,色迷迷瞧著那俊美無匹的巾生。

胤禩見狀笑道:“這一出唱完,我叫他上來敬酒。”

胤禟一揮手,隨身小廝捧上一個紅漆托盤,上面蓋著香色袱子,胤禟扯了袱子,將托盤往桌上一傾,只見金光閃耀,幾十個小金錁子滿桌亂滾。

胤祹瞧見,笑道:“九哥出手好大方。”

胤禟嘿嘿一笑:“這一把嗓子值千兩黃金,區區幾個金錁子算得了什麽?”

胤禩輕聲笑道:“不光嗓子妙,人也是個妙人兒。不過老九,嗓子一半是天生,一半是練出來的,唱到這個份上,沒有二三十年的功夫,是成不了的,這位京師名角賀淩春,可是有三十多歲了。”

胤禛靡有聲色之好,見了胤禟垂涎欲滴模樣,十分反感,這時聽胤禩這樣一說,倒不由往臺上看了一眼。

賀淩春身段瀟灑,渾然天成,悠悠唱道:“今朝龍虎風雲會,來日高車駟馬遷……”

珠落玉盤,字字圓轉,這樣的陳詞濫調,都被唱出一種清新雅麗來。

果然不俗,胤禛心想。

“爺。”身後有人靠近,低聲道。

胤禛聽是玉墜子,擡頭道:“什麽事?”玉墜子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胤禛微微變色:“我馬上就去。”

起身告辭,胤禩扯住不放:“四哥連一出戲也不願聽完?這樣掃為弟的面子。”

胤禛淡笑道:“皇阿瑪將吏部交給我,有事我不得不去。”

“原來是公事,”胤禩馬上放開了他,笑得一臉誠摯,“四哥輔佐太子,終日忙碌,也要註意身子才是。”

“有勞八弟掛心。”

轉身之時,猛聽胤禟叫了聲:“好!”胤禛側頭向臺上望去,賀淩春一個急轉,卻也正好望來,丹鳳眼開闔間清光凜凜。

趕到吏部,差點與氣咻咻沖出來的侍郎曹鑒倫撞個滿懷。

“雍王爺吉祥!”曹鑒倫老臉紅漲,分明跟人剛吵了一場。

“怎麽了曹大人?”

“雍王爺,您自個兒去看看吧!老朽年邁,這侍郎是做不下去了,明兒就上折子,告老還鄉!”

“什麽話不能商量,哪裏就至於告老還鄉?”胤禛笑道,撣了撣袍子進去。

太子端坐在內,冷臉瞅著底下官員,見胤禛進來,甩給他一張單子:“老四,你看看。”

胤禛看著上面幾十個人名:“這是……”

“貪賄犯官的名單。”

胤禛一細看,不由苦笑:貪賄犯官未必是真,全是“八爺黨”倒不假。

“稟太子,臣弟以為這名單還需好好斟酌。”

“還有什麽好斟酌的?老四你也要保他們不成?”

胤禛聽著這話不對,再瞧胤礽,忽然發覺,覆位也有一年了,胤礽原本飽滿的臉頰卻還是凹陷的,眼窩青黑,擡眼看人時充滿戾氣。

胤禛心裏陡然閃過一個念頭:生殺之大權,操於皇上一人之手——這話皇阿瑪不止一次說過,太子瘋了麽?這不是平白讓皇阿瑪猜忌?

太子的確是瘋了,急躁地站起來:“老四,說話!”

胤禛皺緊眉頭:“臣弟請太子三思!”

胤礽手一揮,將案上的筆筒蓋碗全部掃在了地上!

響聲驚得所有人一抖,胤禛卻恍若未聞,只擡眼默然地看著胤礽。

觸到他的目光,胤礽驟然暴怒:“你也要開始勸諫我了,是不是?!”一個箭步沖過來,抓住他的肩,“就像王掞那老頭子,哈,他對我是忠心耿耿,可是再忠心又怎樣?他在乎的不是我,他在乎的只是一個明君!不錯,我是要當皇上的人,皇上該有的胸襟才幹我全得有,我言行稍有一點差池,就有無數人在我耳邊提點,可我偏偏沒有皇上的權!我這幾十年過的是什麽日子啊?換了你來當試試!我一掉下去,這些人就拼命地往下踩我!你叫我怎麽能不恨!我辦幾個官員,就犯了什麽天條不成?那邊老八結黨營私,你們怎麽不問?!”

胤禛輕聲道:“二哥,這話不宜說。”

胤礽呆了一會兒,似乎想起來還在吏部,放開了他:“滾出去!”

胤禛面頰上隱隱湧起一股血色,慢慢將名單推到胤礽面前,道:“望太子以國事為重,臣弟告退。”

眾官員見是太子與雍親王對峙,全部遠遠避開,此刻見太子對雍親王這樣口氣,都驚得瞠目結舌。

胤禛一言不發地出來,心中雖怒,卻也覺得慘淡。

胤礽不到兩歲即封太子,康熙為其擇選名師,八歲就能左右開弓,背誦四書,那時他還是個標準的好太子,也極得康熙歡心,不料三十年過去,父子兄弟之間竟變成了這樣。

“王爺,”玉墜子見前後無人,跟上一步道,“您這是何苦?太子爺不體諒您,還橫眉豎眼地跟您過不去,那邊八爺見您幫襯太子,又把您當成眼中釘,您這不是兩面不討好麽?”

胤禛頓住腳步,白凈的臉上因激動湧起的潮紅已經褪去:“兩面不討好不要緊,只要有一個人知道我吃的苦,那我再累十倍,也值得了。”

玉墜子楞了一下:“王爺,那個人是……”

胤禛淡淡一笑,搖了搖頭,又向前走去。

玉墜子也是極靈透的人,只略一尋思,眼睛便驀地一亮:“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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