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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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崇文門外的大街上,茶館林立,其中客來客往最多的,大約要算雨來不散軒了。

雨來不散軒上下兩層,樓下大堂擺著條凳方桌,樓上則是單間,單間裏放的是靠背椅,陳設也比樓下精雅。

到茶館來吃茶的,三教九流,什麽樣的人都有。

這日上午,只聽門外輪聲轆轆,駛來一輛騾車。

茶館內眾人開始也未在意,卻見車簾卷起後,緩步下來一個身著素緞四團雲白袍的俊美男子,相貌打扮,都是市井中罕見的。

這一來卻不由將眾人眼光吸了去,那男子跨過門檻進來,只這一個動作,便說不出的清柔好看,再加上他年紀雖也三十許了,膚色依舊瑩潔如玉,兩道長眉,一雙鳳目,都斜斜挑向鬢角,更有種入骨的嫵媚。

客人中有認識的,不由議論道:“這不是賀淩春麽?京師第一的名角啊,怎麽會來這裏?”

賀淩春漫不經心地往周圍掃了一眼,似乎什麽都沒看,又似乎什麽都看到了,鳳眼中風流無限,看得人骨頭都酥,真不知他上妝後,站在紅氍毹上,又是何等風采了。

夥計上前,將賀淩春引到樓上雅座。

過了一會兒工夫,又聽馬蹄聲響,兩匹黃驃馬一前一後奔來,在門前停住。

馬背上飛下二人,當先一個三十五六年紀,身穿淺灰布袍,足蹬雙梁鞋,粗黑的辮子甩在肩上,燕頷虎目,魁偉英武,眾人瞧了,心裏都不禁道一聲:“好個壯士!”

後面一個三十出頭模樣,中等身材,米色布袍外套著白布對襟坎肩,白面紅唇,豐頤隆準。

掌櫃早已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滿臉堆下笑來:“鳳三爺!白四爺!”又嚷嚷道,“快把三爺四爺的馬牽到後面去,好生餵著!”

原來當先這漢子竟是名震江湖的振遠鏢局總鏢頭甘鳳池,身後的男子是他的師弟白泰官。

兩人對視一眼,也一前一後上了樓。

雅座內,賀淩春摩挲著一個小小的紫砂茶壺,不時就著壺嘴輕抿一口。

看見甘鳳池和白泰官進來,他微微一笑,離座上前,款款請下安去。

甘鳳池一把扶住,白泰官笑道:“別來這一套,咱們坐下說話!”喚夥計道,“溫兩壺好酒,送兩碟小菜來。”

賀淩春抿嘴笑道:“四爺饒了我吧,我還得靠這條嗓子吃飯,怎麽敢飲酒呢。”

甘鳳池在桌邊坐下:“你急急找我們來,可是遇到了什麽難事?”

賀淩春便也坐了,雙手抱著那紫砂壺,小指自然而然翹起:“我多年來操這賤業,早慣了受人欺辱,有什麽難處,忍忍也就過去了,哪用煩勞三爺,要不是極緊要的事,我哪裏敢請三爺四爺來呢?”

甘鳳池一擺手道:“見外的話就不必說了!”

賀淩春軟軟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卷畫紙:“三爺,四爺,這像是我前不久畫的,你們瞧瞧,這畫上之人,可是你們在找的麽?”

甘鳳池將畫紙一展,頓時虎目圓睜:“夏侯冠!”

畫上疏疏幾筆,卻形神畢肖,一個臉上有疤的男子,眼神陰沈逼人。

甘鳳池和白泰官喜怒交迸:“竟然是他!”急問賀淩春,“你是在何處見到此人?”

賀淩春道:“是在禩貝勒府中。”

兩人眉峰一聳:“八阿哥?”

賀淩春點頭道:“這人如今改名侯冠,是八爺府中武術教習,他相貌有些變化,跟三爺當年拿給我看的畫像不很類似,我也不知到底是不是他。”

甘鳳池眼角一跳,目中射出凜凜寒光:“他燒成灰我也認得!我這就派弟子守在八阿哥府外,把他的行蹤摸個清楚!”

賀淩春道:“此人大約也怕尋仇,平日並不見他出府。”忽見甘鳳池離座,對著自己便拜!

賀淩春慌得雙膝跪地:“三爺!三爺!你要折殺我麽?!”

甘鳳池道:“我們兄弟找這人找了整整三年,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這一拜你當得起!”

賀淩春幽幽道:“三爺,四爺,這次白姑娘的仇可以得報了。”

“還有我振遠鏢局上上下下幾百條人命!”甘鳳池恨恨道,“靈兒就不必說了,可憐她那年才十五歲,我本想帶她進京看看風土人情,誰知卻……”說到這兒,他悔極恨極,一拳砸在桌上。

白泰官道:“三哥,這一次,我們可以告慰師妹的在天之靈了!”

甘鳳池點了點頭,大掌按上夏侯冠的臉,慢慢抓了起來。

“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曰……曰:修身也;尊賢也;親親也;敬大臣也……敬大臣也……體、體群臣也;子庶民也……子……”

弘時囁嚅半天,再背不出下文,擡頭哀求地看向父親。

胤禛手按著《中庸》的封皮,俯視著他,卻不說話。

弘時低下頭,聲音裏帶了哭腔:“阿瑪……”

胤禛緩緩開口:“我還什麽都沒說,你就哭?雍王府的長子,就這麽一點出息?”

弘時的先生慌忙跪了下來:“王爺……”

胤禛一擺手止住,看著兒子,毫無轉圜地道:“拿戒尺來!”

狠狠二十戒尺,弘時的手心腫得饅頭也似,晚上回房,李氏見了,心疼不已,忍不住在胤禛面前抱怨,胤禛開始一言不發,最後被說得煩了,才道:“慈母多敗兒。”

“可王爺也不能下這麽重的手啊……”弘時坐在炕邊,滿臉淚痕,兩個丫鬟輪流用熱手巾替他敷著掌心。

“李福晉,”玉墜子道,“您也不能全怪王爺,王爺也是望子成龍心切,如今府上就這麽一個小阿哥,誰不想時哥兒出類拔萃呢?”

李氏臉色微微緩和,“就這麽一個小阿哥”幾個字說進她心裏了,念頭一閃,順話說道:“王爺放心,我雖是婦道人家,這個理還是懂的,弘時或許大器晚成呢,王爺不如早立世子,弘時有了這個身份壓著,自然曉得用功了。”

話音未落,胤禛就霍地站起來,李氏嚇了一跳,擡頭呆呆看著他,玉墜子咳了一聲:“今天時哥兒吃苦了,早點兒歇息的好,奴才這就陪王爺回大書房。”

出來之後,胤禛越想越不快,玉墜子覷著他的臉色,笑道:“王爺,奴才隨口一說罷了,回大書房冷冷清清,一個人生悶氣,反倒不好了,奴才許久不見徒弟,有些想小柿子了,反正也沒幾步路,奴才陪王爺去東跨院瞧瞧如何?”

清婉已經準備睡了,聽到通報,迎出來一看,見胤禛神情不對,便笑道:“怎麽王爺見了我,臉拉這麽長?我惹王爺生氣了?”

胤禛哼了一聲。

玉墜子道:“婉格格,這話奴才跟您說,料來是不打緊的。”說著偷瞟一眼胤禛,“昨日皇上封了三爺和五爺的大阿哥為世子,獨獨沒封時哥兒,所以王爺不痛快呢。”

清婉聽罷,笑道:“原來王爺是覺得丟面子了。”

胤禛皺眉:“怎麽說話呢。”

玉墜子道:“皇上也真是,二十幾個兒子,也就三個是親王,為什麽其他兩個都顧到了,偏偏就漏了咱們王爺呢。”

他說得全無忌憚,有句話卻絕口不提:論身份地位亦或聖眷,胤禛絕不比胤祉胤祺差,康熙惟獨不封弘時,原因只有一個,就是他瞧不上弘時。

弘時資質並不很糟,無奈康熙自己是人中龍鳳不說,兒子們也幾乎個個聰明絕頂,相比之下,弘時便平庸得很了。

胤禛呵斥玉墜子:“要你多嘴?出去!”

玉墜子知趣住口,哈著腰退出門外。

步至庭中,小柿子從旁邊走了上來:“師父。”

“還好吧?”玉墜子隨意問道。

“師父放心。”小柿子靜靜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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