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一下！都讓一下！”

市中心醫院, 通往急救室的走廊上充斥著嘈雜的奔跑聲和車軲轆碾過地磚的聲音，遠遠聽到的人就開始自覺靠邊。

回頭望，就能看到一群醫生推著急救推車朝這邊狂奔, 旁邊跟著跑的，還有一個像是親屬的女孩子，一直半彎著腰在跟推車上的人哭著說些什麽。

雖然聽不清，但光看模樣也讓人心都碎了。

推車在眼前一晃而過, 只能看到那上面躺著一個臉色蒼白的男生緊閉雙眼, 順著額角淌下來的血跡染紅了下方大片布料, 觸目驚心。

進入急救室大門, 欄桿脫手的那一刻, 她像是脫力般跌坐在地, 發絲遮擋住臉頰, 雖然看不清表情, 但周身散發出的悲慟已然能說明一切。

旁邊幾個護士圍上去把她攙扶到長椅上, 因為還有工作等著她們，只能簡短地安慰。

“放心，車體後半部分緩沖了不少, 還有安全氣囊，他只是受到了沖擊暫時暈過去，只要頭部傷的不嚴重, 人不會有事的。”

雲蘇抱緊手臂，低著頭, 回想起剛才把人救出來後沒幾秒車體就爆炸的場景，整個人都在控制不住地顫抖。

她剛才，差一點點，就要徹底失去他了。

護士幾人對視了眼, 知道對方現在需要自己安靜一會，於是撫摸了幾下她的肩，便先離開了。

沒過多久，樓梯那又拐上來幾個人影，是兩個警官，中間站著那個帶手銬的，就是剛才肇事的卡車司機。

這是個中年人，又矮又瘦，皮膚黝黑，深秋時節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長袖，衣服已經被油汙灰塵沾染的看不清原本顏色，看神情，整個人還處於驚慌失措的狀態。

警察把人推到雲蘇面前，對方踉蹌了一下，低著頭沒臉見人，只是一個勁地給她鞠躬賠罪。

“對不起對不起，我那車子突然剎車失靈跟見了鬼一樣，我沒辦法，我也不想這樣啊！”

他說著還哭了起來，帶著告饒，“我家裏困難，但我一定會想辦法籌錢”

“走。”

“什什麽？”

長椅上少女低垂著腦袋，好像很輕地發出什麽聲音，但他沒有聽清，只下意識地把腰彎的更下了些。

旁邊警官一把將他拉開，推到自己同事跟前，聲音不高，像是不忍心再刺激她，“先把人帶走，剩下的我來處理。”

對方看了眼這狀況，沒有異議，徑直押著人走遠了。

留下來的那個警官先掏出了自己的證件，怕她不看，還特意往下擺平了些。

也就這會兒，少女濃密的睫毛才輕輕一擡，眼眸還泛著水光，模糊的視線裏，就看到“鄭傑”兩個字。

也是她擡頭的這一下，鄭警官才看清了她的臉，眼裏的震驚一閃而逝。

不是因為別的，而是面前這位少女，分明就是幾個月前雲氏過來報案說失蹤的那位千金小姐。

當時那起失蹤案就是他經手的，為了找人，已經把那張笑靨如花的照片刻進了腦海，後來報案人說人已經回家了，這樁案子也就此了結。

但他沒有想到，現實裏會以這種形式碰面，而且面前的人，和當初記憶裏照片給人的感覺大相徑庭。

怪造化弄人的。

雲蘇不哭也不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的，視線落在對方臉上時，像是蜻蜓點水。

鄭警官年紀好歹也比她大了一輪，但就是情不自禁在她面前小心謹慎起來。

“火已經撲滅了，但是裏面的東西肯定是救不回來了，都燒沒了，只留了這個。”

他說著就提起一個透明塑封袋在她眼前，裏面裝著的，是個燒黑的手機，屏幕已經碎了。

雲蘇靜靜看了會，突然就笑了，一邊笑，一邊還垂首搖頭，看得鄭警官不敢說話。

良久，她才擡頭，發紅的眼眶和冰冷的眼神極端地結合在一起，讓她本就清冷的氣質裏還透著種破碎的感覺，看得人呼吸一滯。

“鄭警官。”她輕輕啟唇，盯著那手機像是魔怔，“證據沒了，證據被燒沒了。”

他心裏一咯噔，職業的條件反射讓他覺得這起車禍並不簡單，眉頭不由得皺起，“什麽意思，你車裏有什麽證據？”

“二十年前一樁案子的證據，我們本來是要交給警局的，突然車禍，全都燒沒了。”

她看起來已經鎮定了許多，仰起頭看他，“鄭警官，你留個聯系方式給我，這個手機你先帶回警局，回頭我再聯系您可以嗎？”

“現在不可以說嗎？”鄭警官有些不解，但又覺得她既然這麽說，肯定是有她的用意。

雲蘇搖搖頭。

系統在盯著她，她感覺到了。

考慮了會，他終是點了頭，“好吧。”

鄭警官從隨身攜帶的物品中撕了一張條子給她，上面印好了聯系方式和地址，隨後叮囑她三天之內要去一趟警局。

那貨車司機還拘留在那，需要當事人過去看看這案子要怎麽處理。

鄭警官離開後，雲蘇就一直坐在長椅上，側頭盯著搶救室的門。

系統開始說話。

“你不想完成任務，可我想。”

“封越想要弄主角一家，你不幫主角，反倒去幫他？”

“我給過你選擇，他只有兩條路走，要麽放棄報仇，要麽死，是你不聽勸，非要走死路。”

“我讓你幫陸氏增強實力打壓封越，讓他無力反抗，好歹也能留一條命，但你反倒去幫封越打壓陸氏，你這不是在間接把主角一家逼上絕路，也把自己逼上絕路嗎？”

雲蘇沈默著，像是自帶了屏障，將系統無視了個徹底。

不聽，不理，不服從，完全就是個刺頭。

“我這是在救你，主角不好過，任務失敗，你覺得你還有命活？”

她眨了下眼。

因為急救室的門開了。

雲蘇趕緊奔過去，眼巴巴地望著醫生，看到對方露出笑容的那一刻，她眼眶濕潤，也跟著笑了。

“沒有生命危險，輕微腦震蕩，過不了多久就能醒了，好好休息調養，不會留下後遺癥的。”

“謝謝醫生。”

“應該的。”

對方點點頭，目光不經意間觸及她的手背，那塊皮膚，因為剛才被爆炸波及灼傷了一塊。

雖然面積不大，但肯定會很疼。

醫生扭頭跟後面的護士說：“帶她去處理一下。”

“不用了。”雲蘇直搖頭，視線從兩人肩頭空隙越過，直直盯著急救室裏面，“我想先看看他。”

這場車禍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毀掉證據，而不是要封越的命。

她果然沒有猜錯，無論是系統還是小說世界，都不可以直接幹預人物的生命，要不然，系統也不會一直提議要她去刀封越了。

因為他自己做不到，只有她這個外來體可以做到。

偏偏她又是個不聽話的外來體，才給穿書總局惹來了這麽多不必要的麻煩。

她這次雖然賭對了，但付出的代價還是太大了，她沒有膽量再去經歷第二次。

病床上的男人頭上纏著紗布，依舊是沒有要蘇醒的跡象。

已經過去一天半了，可醫生明明說，最多一天左右就能醒的。

每多一秒，她都覺得是煎熬。

雲蘇握著他的手，給他講故事，沒有東西可講了就把上輩子雞毛蒜皮的小事翻出來講，什麽坐公交坐過站啦，什麽上學遲到還發現衣服穿反啦，什麽糗事她都講，講到自己都笑了，他還是沒醒。

封越出事，她沒跟家裏說，也沒跟公司說，就幫他請了個假，說是出去旅游。

反正他是老板，不管她用什麽理由，總經辦都沒有狗膽說不批。

她抱著他的胳膊趴了會，盯著他臉看，眉毛鼻梁嘴唇，每一處輪廓都細細打量。

這人醒著的時候，要麽冷到你不敢看，要麽撩到你不敢看，能這麽一直盯著的機會真不多。

她就像個貪得無厭的人，不管看多久，都覺得不夠。

視線觸及他發幹的嘴唇，雲蘇就想起身去拿棉簽，剛有了個起勢，手腕卻被人反握住，紋絲不動。

掌心的薄繭、炙熱的溫度，無一不讓她欣喜若狂。

雲蘇猛然回頭，下一秒就被他拉得落入了懷抱。

撲上去的那一刻，她還下意識地撐了下床沿，怕壓到他了。

但很顯然，封越並不在意。

“快松開，小心我壓到你針頭了。”

雲蘇掙紮了兩下才能起身，但拽著她腕處的手卻並沒有要松開的意思。

床上的人緩緩掀眸，不像是剛死裏逃生，反倒是像剛剛睡醒，目光幽幽地凝視著她。

因為太久沒說話，一開口，聲音還有些低啞。

“你，有沒有受傷？”

雲蘇動作僵住。

他不關心證據，不關心自己的傷勢，第一個想到的，是她有沒有受傷。

搖搖頭，她抿唇不語，心裏五味雜陳。

要不是她把東西給他，封越也不會受這個證據的牽連。

道歉的話還沒說出口，他就先擡起了她的手。

“那這是什麽？”

手背上，潮紅的灼傷暴露在空氣中，由於皮膚過於白皙，顯得有些驚心。離得近了，還能聞到淡淡的膏藥香，什麽狡辯都沒用。

她把手抽回來，轉身去倒了一杯水。

既然人已經醒了，那也用不上棉簽了，自己喝就行。

轉身回去，她把床上半部分搖了起來，好讓封越坐起來一些，隨後才把水遞給他，“這點小傷，跟你比起來算得了什麽。”

封越看著那水杯，卻不伸手接，就在雲蘇即將發出疑惑時，他突然閉上眼睛嘆了口氣，哀哀怨怨，“人醒了就是這種待遇？還不如不醒。”

？

雲蘇眉頭微蹙，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什麽意思。”

封越因為閉著眼睛，顯然還沒意識到危險，“我昏迷的時候你多粘人啊，又是講故事又是抱著我不肯撒手，現在我醒了，你卻連口水都不肯餵給我，還要我自己喝，過分。”

雲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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