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於過去獲得的知識與經驗，先於那些存在著邏輯推理的理智，心裏便能直觀地察覺出存在些什麽問題——這便是直覺。

顧燁直覺這其中藏著些不對勁。

這使得顧燁甚至沒心思去註意這封郵件裏其他寫明的重要信息，只顧著盯著那部分內容猛瞧。

……在這個玩家口中的“劍與魔法”的世界裏，隨著精神力的增強，各項感官也隨之變得越發敏銳。這也是不少精神力強橫的大魔法師能在看到一個全新法陣後的瞬間，就能試著僅依憑著感覺判斷出它的作用的原因，顧燁自然不敢忽略心裏察覺到的這點不對勁。

他迅速抓緊此時心裏捕捉到的這絲縷異樣，然後嘗試著思考自己這份直覺的來由。

因為擔心玩家身上的各種異常會引起這個世界原住民的註意，使得他們無法正常地融入這個世界，無論是饑餓條的設置，還是游戲人物樣貌隨機、無法鎖定，更甚至於那些死後玩家的游戲人物的屍體會在原地保留一段時間，直到無人註意時才會消失的設定，這些都是顧燁為此而做出來的“游戲設定”。

那麽按道理說，在他這樣的設定下，在其他玩家仍舊在場的前提下，那些在隕落遺跡裏死去的游戲人物本該是躺倒在原地，直到其他玩家離開後再悄無聲息地消失，而不是以這種算得上是震撼的畫面退場。

這封由專業人士編撰出的郵件自然是描述得極其細致的，經由這份郵件裏的這些文字描述，他很快就聯想到了當時的畫面。

當然，能這麽快速地就能聯想到畫面的原因也很簡單，那就是因為他曾有幸親眼見過這場景——

在黃金單邊回來尋找大魔法師博格，並試圖勸說對方去隕落遺跡幫助他們做任務的時候，也不知道是說出來的話犯了什麽忌諱，登時就咽氣，連個屍體都沒留下。

當時，在黃金單邊死回出生點後，他本該躺倒在房間裏的屍體就是以這樣的姿態消失在空氣中的。

在那時候，包括博格、在場的那些不明所以的玩家、甚至是在遠處旁觀的自己在內，幾乎所有看見了這一幕的人都覺得這是源於黃金單邊說出來的那些不為神明所容忍的話語，於是招至了神罰降臨，讓黃金單邊的游戲人物死後理應保留的屍體以這樣另類的姿態消失無蹤。

……畢竟那些所謂神明的氣度一直就經不起推敲，對比起當時那些玩家在教堂前與首席主教對峙時說出的質疑言語，“由人變成神”的言論顯得更加大逆不道，它甚至是在質疑神明的身份和威儀，引出神罰在所有人心裏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在看過這封郵件後，曾經那些關於神罰的猜測也不得不因此而盡數消失。神罰無法抵達隕落遺跡，不然那片土地不可能在神明的眼皮子底下藏匿至今，再結合契約書上的條例，黃金單邊的游戲人物在當時死亡的真正原因也自然而然地跟著浮出了水面。

——因為契約書上註明的守則，於是違背了相關條例的黃金單邊游戲人物死亡。因為契約書上註明的條例，於是死亡後構建成黃金單邊游戲人物的魔力也順著契約書，一路回流至了那個藏匿於海底的隕落遺跡。

是的，玩家們的游戲人物都是由魔力構造而成的。

在知曉了系統背後是個不知名的神明後，顧燁就清楚了玩家游戲人物的出現是源於魔法而非科技，維持所有玩家在游戲裏進行活動的東西大抵就是構建成身體的魔力。

而就看游戲人物死亡後，變換成軀殼的魔力依舊凝固成一個人類形狀卻並不散開，想必為此必然設計了相應的魔法陣。

顧燁開始嘗試著回憶當時黃金單邊游戲人物死亡時的畫面，這對他來說實際上卻也算不上多困難。因為近來突然暴漲的精神力以及當時看見這場景時的驚愕，這原因使得他現在仍然還能記起當時的細節。

突然地，在那段記憶被緩慢回放數次後，顧燁察覺到了不對。

在黃金單邊身上，當他的游戲人物死後的身體因為契約的緣故散做光團的同時，半個邊框徹底黯淡的魔法陣從他身體裏漏出來。

它最終沒能扛過那份由玩家親手簽下自己游戲ID的契約書的約束，因此而失效，使得魔力遵從弗朗西斯擬定的那份契約書，一路流回隕落遺跡中。

說實話，那個魔法陣在那些光點的對比下顯得極其黯淡不起眼，它甚至還沒在顧燁眼前徹底顯示完全，那稍顯繁覆的魔法陣也讓顧燁徹底沒有在這一瞬間記住它的可能。

在顧燁的記憶中，它的模樣顯得格外模糊，但他看著那模糊的形體，卻還是在這個魔法陣裏的察覺到了一點熟悉感。

像是反應過來了什麽，顧燁快步回到房間，做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那枚戒指，然後借著觀察玩家動向的動作觀察戒指上的十數個覆雜魔法陣，然後在其中看到了一個與記憶裏的那個魔法陣相對應的“回溯”符文。

在此之前，顧燁也只能看出這些魔法陣中的部分符文，連蒙帶猜地猜測它們的作用。就好比現代化學的反應方程式，不同的魔法符文互相結合，最後碰撞出不同的結果和作用。

這使得顧燁雖然勉強辨認出個把魔法符文，還將這個“回溯”符文辨認了出來，但一直都因為不清楚具體功用，而暫時放在一邊。

……畢竟戒指上出現這樣的“回溯”符文，這能起到什麽作用呢，將戒指不斷回溯能過去的模樣，讓他變得嶄新不會生銹，像是個神器？還是說以類似於化學方程式內的“催化劑”的作用，協同構建成其他魔法陣？

他在這方面一直就不是什麽專家，連各類繁雜魔法的學習都是最近才開始的。在過去，就好比其他游戲裏關於聖騎士的技能配比一樣，顧燁在這之前學習的聖光魔法大多類似於增益buff，或是其他用以療傷的治愈術，怎麽可能會接觸到這種東西。

如今結合玩家的游戲人物身上的魔法陣，關於“回溯”的理解可就有了與之相對應的作用——

說不定在維持屍體存在消失於眾人視線之外後，這些魔力便會“回溯”到自身，進行回收再利用。

……不過也是，每天還要維持這麽多的玩家進行游戲，假若這些魔力全是一次性用品，怕不是系統背後的那個神明都得被玩家給吸幹了。

顧燁想通了這件事，心裏的不安卻來得越發猛烈。他回憶著這些全被隕落遺跡捕獲的魔力，突然有些擔心起系統會不會因此而察覺出問題。

他倒是想安慰自己說只是這幾個玩家罷了，六百個玩家中沒了四個也不是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但回想起自己都能把幾天前的事情記得這麽清楚，倒也不敢在這方面小瞧那些神明了。

……也難怪他當時在見證了玩家對博格的邀請後會覺得不對勁，感情不只是因為他們口中那半截透露出自己已經到達了隕落遺跡的話，還有這個原因藏在這中間。

顧燁不免有些頭大，說真的，在這一瞬間，他都在心裏忍不住想著直接跑圖逃到隕落遺跡裏得了。但反應過來這事情都過去了幾天，系統還一直都沒什麽反應，事情發展到現在後可能還有救，便強行拉回了自己的理智，繼續沈思。

如今游戲還在繼續，要麽是那個神明不把隕落遺跡當回事，要麽現在可能還沒發現問題所在。思及自然之神所提及的隕落遺跡的重要性，現在更有可能的原因應當數後者。

系統應該還沒發現這點不對勁，畢竟屍體在世人視線之外的消失和玩家在出生點覆生之間總是有點時間差。

這問題到了現在後倒也不是不能糊弄過去，只要能找到一個合理留存在眾人視線之中的地方，讓相應數量的玩家過去死一死，假裝屍體一直留存在原地並未回溯。雖然那個微小的數字差依舊存在，但在這之後也能打著這個時間差，繼續從系統那裏借貸歸還魔力，填補這個缺口，以此來回往覆。

這邏輯在理論上的確可行，但顧燁卻又實在想不到有什麽能讓玩家的屍體合理在其他人的視線中留存至今的地方。

……放在棺材裏讓親人悼念數天的做法雖然符合要求，但那通常都是貴族的做派，絕不可能被用在玩家身上。為了防止疫病，平時城鎮裏出現屍體後，這些屍體往往都會很快就被拉走焚燒，城內甚至對此還有相應的職位。

顧燁想不到解決辦法，他只能試著把這些內容全寫進郵件裏發給賬號聯絡表裏的其他負責人，讓他們幫忙想辦法。

因為玩家絕對不可能浪費時間完成這個魔力借貸計劃填補差值，這樣的動作甚至還需要對面的官方配合。

想想那十幾個不知道有沒有安穩呆在隕落遺跡裏的任務玩家，連著三四個玩家的零頭都有些抹不過去的顧燁發自內心地覺得研究所那邊的賬號的確不夠用，問起三測倒還真的就是因為人手不足。

他在最後加上“會找機會提起三測”的回答，而後將郵件發了出去。

而在另一邊，在看到顧燁的這封郵件後，研究所裏不免因此一陣兵荒馬亂。

……

另一頭，因為這個死亡與回溯的時間差，再加上阿加達城戰時造成的大面積死亡覆生，這個微小的數字在最開始其實並未被智慧之神所註意。

但到了夜晚，在玩家大多數上班工作不在線、死亡速度也隨之減緩直至跌到零的時候，簡單統計一下兩個數字的差值，再對照著祂按著魔力回溯地點畫出來的玩家死亡分布圖，智慧之神就發現這其中存在著問題。

他可以猜測是構成玩家屍體的魔力在其他人的註視下，還沒來得及回溯，但連著這麽多天，每天看著好像都只差這四個點，這問題看著就很大了。

和現在的自然之神不同，智慧之神在帝國出現之前就已然成為了神明。

歷史順著時間不斷向前推進，從上個神明還未出現的紀元一直發展到現在，推進到今天，走過漫長歲月的智慧之神自然也成了這段重要歷史的一部分。

祂也是知道隕落遺跡的存在的，甚至於在最初，祂還曾親眼看著弗朗西斯是以何等決絕的姿態沈入海底。

而在之後陷入暴怒的光明之神用那些所謂的天使對其進行圍剿的場景，祂也有幸在旁進行圍觀，甚至還對前者做出的所有無用功做出評判。

——也正是因為這些原因，祂對隕落遺跡的各類運作機制了解頗深。

智慧之神開始尋找那些玩家的蹤影，雖然沒辦法在顧燁不配合合作的前提下知道玩家的具體位置，但所有在使用祂的魔力後才得以建立起來的各個傳送點，它們在大陸上的分布位置祂還是能清楚的。

和以前幾乎沒什麽區別，大多傳送點分布在科倫納附近，還有幾個傳送點的位置在阿加達，應該是那些玩家為了參與城戰而專門打下來的據點。

還有一個臨時傳送點……

因為《弒神》本就不是什麽游戲，所有游戲任務都是由玩家靠著自己的實力和想象力從其他原住民手裏硬接接到的。由於無從判斷跨城任務的真假，於是隨即傳送點的使用權也一般都會直接發放給那些遠離科倫納，去往不知名遠方的玩家。

……鑒於這些玩家通常都不會閑著滿世界亂跑，沒接到任務的玩家也不會想著要用臨時傳送點的功能，至今為止倒也還沒有其他玩家鉆bug白嫖。

也不知道他們到底都是接到了什麽任務，那個臨時傳送點的位置居然都快要到寂靜之森去了。

實在沒有什麽相關的頭緒，暫時沒有什麽別的辦法的智慧之神只能通過祂的信徒來搜索那幾個缺失玩家的蹤跡。

人間的信徒像是平常那樣看著這個世界，只是他們都不知道，他們都將變成神明的眼睛。

以信仰作作為約束，信徒的雙眼是神明的雙眼，信徒的雙耳是神明的雙耳。

那些神明通過祂們的信徒，窺視著這個世界。

絕大多數人都對此無知無覺，只有少部分的人或許湊巧能從中察覺出稍許異樣。

——這大抵也就是一些大魔法師脾氣古怪的原因了，畢竟精神力比常人要來得強悍得多的他們，總是能靠直覺來察覺到充斥於這個世界的些許惡意，並往往會因此而覺得不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