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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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對若系來說,是那麽的艱難。

從咖啡館出來,她不知道要去到那裏。

出租車順著三環線轉來轉去。這個燈紅酒綠的城市有著亙古不變的繁華和熱鬧,霓虹燈閃亮的有些耀眼。只是喧鬧過後卻不知道要去到那裏。若系苦笑。

家是什麽?她曾經那麽渴求自由,如今想要停下來,卻找不到落腳的地方。丹城的家,位於鴨綠江畔,她在那裏生活了十六年,現在外婆卻不知所蹤;至於北京的家,那只是一棟房子,不是家。

曾經的情事不過是過眼雲煙,深愛的男人只是深埋在心底。她曾經想做一片雲,無拘無束的漂在空中,可以任意的變換形狀,可以自由的決定飄行的方向;如今,她還是想做一片雲,想做那一片天空的雲。可程孟津是她的天空嗎?是凝固著不動,深情而執著的看著她飄揚的那片天空嗎?

若系的心有些慌了。或許是因為一個活到二十五六歲的女孩對青春瞬息即逝的恐慌和不安。她開始懷疑自己的那些年少的愛情理想。“我有一個夢想,我希望一輩子堅定的愛一個人,做自己喜歡的事”,那是她十六歲,定居北京寫的第一篇日記裏的內容。也是她這十年裏的唯一的信仰。

後來,她有了孟津,她對現實有了妥協,信仰也在時光的打磨中慢慢敗下陣來,可她還是不能忘記那個綠色格子日記裏的那些稚嫩的筆跡。閑暇,她不寫作的時候,她常常坐在落地窗前的搖椅上,看著黃昏細碎的光陰透過玻璃窗灑在地上,想著愛情與婚姻。二十五六歲是青春的一個隘口,許多年少的飄揚的夢想也定住了腳步,在這個隘口東張西望。若系就處在這樣的關隘。有時候,若系會想,如果要一個婚姻似乎也不是那麽糟糕,身邊有個男人,有個孩子,還有每天傍晚廚房走廊的吸頂燈散發的昏黃而溫暖的光芒。這千千萬萬年來,男男女女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娶妻生子,或者相夫教子,延續著生生世世的血脈香火。

可是,她只是想想。她害怕。或者說是不自信。

或許,初戀的失敗對若系來說是一場滅頂之災,恢覆對感情的信賴與她還需要很長的時日。她可以竭盡全力的去對待一個人,卻再也不能夠篤定,依靠著三兩年的相戀能不能有勇氣交付一生。畢竟,早已經沒有了初次情動時義無反顧飛蛾撲火般的心境,也早就過了以為愛情裏就算是受盡折磨也可以甘之如飴的年紀。而且,她可以很好的養活自己。她找不到可以妥協的理由。

錢鐘書說,婚姻的成本很低,只要彼此都不討厭,就可以結婚。臨花照水的張愛玲也有紅白玫瑰之說。可對若系來說,如果沒有足夠的愛,她不願意交付自己。她的心裏還是情願保留著一些理想主義的浪漫。

若系總是念念不忘自己的紅玫瑰。每一個人的生命都有一抹熾熱的玫瑰紅,那是刺在記憶裏滾燙的心事。而紅玫瑰的花期已過,就要學會接受白玫瑰,接受床前的明月光。這些道理若系不是不明白的。她的小說裏的男女主人公都是懂得見好就收的聰明人,該愛的時候,絕不拖拉,該離開的時候,也很及時。不貪婪,不沈湎,帶有一點的知性和理智。她書中的男女主人公都懂得活色生香的享受著愛情和生活,而若系卻做不到,她脆弱感性,又優柔寡斷,她沈湎於過去。那些虛構故事中,人物的灑脫和凜冽,或許是她想象中自己的樣子,她想要成為的樣子。

若系懶散的靠在椅背上,面容有些困倦。她的眼睛盯在路邊一個個疾馳而去的廣告牌上,一眨不眨,那些閃爍的廣告牌稍縱即逝,像是光華頓逝,錦灰散落,流光暗走,如此觸目驚心。若系覺著自己的心也在呼嘯而過的廣告牌的碾壓下暗暗的悲涼起來。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寫作者,可以掌握著自己寫的故事,卻確定不了自己生活真實的軌跡。畢竟,生活不是故事,沒有那麽多的柳暗花明,而且,在這個充滿著欺騙,不安,離棄的成人世界裏,真的會有充滿了古典般潔凈的情感嗎?若系不知道,她有些累了,她不想再繼續想下去。

出租車還是在三環線上轉來轉去。出租車司機也安靜安靜的開著車,一聲不吭。

司機應該是很喜歡若系這樣客人。上車招呼一句,“師傅,你隨便開吧!”便沒有了聲響。這樣的乘客,司機怎麽會不喜歡呢?人不都是這樣嗎?自己有利益的可得的時候,別人的悲喜與自己有什麽關系。 誰都不是誰救世主,管不了那麽多的事事非非。

若系拿眼角瞟了一眼,司機是個頭發枯黃稀少的中年男人,他正伸手調廣播,FM90.0。

若系轉過臉看了一眼計價器,覺著自己應該下車了。心情再煩躁也沒有必要跟錢包過不去。車子停在朝華小區時,計價器上的金額還是興高采烈的蹦著,262.8RMB。

電梯裏空無一人。一路飆升。三十六層,叮咚一聲就到了。

走出電梯時,若系手裏還握著手機,她想打給孟津,站在窗戶前猶豫很久,卻始終沒有按下接聽鍵。紅鍵停,綠鍵行。她怕那個接聽的綠鍵裏有她不想要的情節和故事。若系心裏暗暗的嘲笑自己,不是一直以為是不愛所以不會在乎嗎?怎麽事到臨頭卻是如此的懦弱,如此的害怕失去最後的陣地?失去同伴,蒼莽的路上就只剩下一個人。人越長大,就越害怕孤單。害怕孤單與愛情有關嗎?

若系的腦袋又亂了起來。她使勁的搖搖頭,深深地呼了一口氣。開門的時候,若系把一直攥在手心的手機和喬燦的話一股腦的塞進了手袋,掐滅自己的胡思亂想,躡手躡腳的把身子探進屋裏。

屋裏黑漆漆的,母親早已經睡著了。若系給自己泡了一杯茶,在客廳坐了很久。

若系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安靜的坐在這個客廳裏了。若系大學畢業的那年,她的父親郤惜春去世,母親常常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發呆,一下午守著一杯茶,寧秋桐一個人坐著的時候,若系從來都不會湊上前去,她害怕打攪母親緬懷過去的情緒。

後來,因為工作的原因,若系一個人搬出去住,除了周六時回家和母親吃個晚飯,便很少回家。母女兩人的關系也就更加生疏起來,在若系的眼裏,母親一直是冷淡的,或許是因為母親一直對外婆心懷芥蒂吧,看到若系便會想起悔疚的舊事。所以,從不主動噓寒問暖。一直以來,兩人都沒有平常母女那般的親昵,溫情中帶有一點刻意的疏離。

若系喝完茶,黑暗中,站在在客廳的空地裏,跳了一小會舞。

舞蹈是是小時候外婆教得《隰桑》。隰桑也是《詩經》裏的句子,外婆那麽喜歡詩經。多情的女人似乎都那麽喜歡《詩經》。

“隰桑有阿,其葉有沃。既見君子,雲何不樂?”

是呀,雲何不樂?既見君子,為什麽要不快樂呢?

“心乎愛矣,暇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能忘?”

是呀,何日能忘?可又為什麽要糾結於忘與不忘呢?不忘是生生的疼,忘記卻是背叛。掙紮本身並無意義。又何苦掙紮?在自己的心靈羽翼未滿時,只有等待,或許也只能等待。

若系跳完舞,盤腿坐在沙發上。黑暗中只有她一雙眸子閃爍著光芒。沙發有些舊了,用了許多年,已經不再柔軟,盤腿坐久了,雙腿會感覺到酸麻僵硬。若系曾跟母親建議將客廳重新裝修一下,沙發也換個新的,畢竟母親年紀大了,住的舒適對身體有好處。可寧秋桐不願意,她說,舊的東西有味道,有父親的味道。聽到這話,若系的心一酸,也便不再多言。

母親是個懷舊的人,她的生命中只有一次花開,那是父親的分花拂柳踏步而來的。家裏有父親的味道,什麽都沒有變化,客廳的樣子,窗簾,臺布,甚至連器皿擺放的位置都一如往昔。墻角處父親生前種下的花現在依舊蓬勃嫩綠,生機盎然。父親用過的茶杯還在,杯壁被磕掉釉漆的地方也幹幹凈凈的,手握上去,杯壁還有餘溫。母親,有時也會用這個杯子吧。杯有餘溫,其情也溫存。

若系在客廳裏坐了一會,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陳舊的客廳承載著太過的過往。她擁擠的心臟的裝不下那麽多的回憶。可躺在床上,若系卻一直沒有睡著。她把失眠歸咎給睡前的那一大杯濃茶,並強迫自己忽略新歡舊愛碰撞的糾結。

她囿於這個選擇卻也無法選擇的隘口,有些舉足無措,她想要逃避,盡管事情並不覆雜,對於過去,她可以棄之如草芥,對於新的,她完全可以一個電話打過去問個清楚。可她做不到,她什麽都不想做,她優柔寡斷,仿徨不安,仿佛手執雞肋,在新舊感情的縫隙裏,青黃不接,庸人自擾。

若系覺著腦袋又生生的疼了起來,她將自己縮進被窩,索性什麽都不去想,悶頭睡覺。她什麽都不去做,躲在一旁,看著別人選擇掙紮搏鬥,然後精疲力竭,揭曉答案。而她只等這個結果。但凡是結果,她便會說服自己接受。不怨,不問,也不記。從來都是這樣。很多年前,外婆便說她是逆來順受。一點都沒有錯。

淩晨兩點的時候,若系收到程孟津的短信,“系,我們結婚吧!”她看著短信時一楞,接著有些茫然,不一會接到孟津的電話,若系壓低了聲音“餵”了一聲,怕吵醒隔壁的母親,“是我”,程孟津的聲音大大咧咧的,他像是喝醉了,聲音含含糊糊的 ,若系皺著眉頭,忽然很想大聲質問他下午電影的事情時,卻聽到程孟津在電話那端,一直嘟嘟囔囔的說著,“親愛的,我們結婚吧!親愛的,我們結婚吧!結婚吧!結婚吧!”

若系捧著電話筒,心裏竟騰騰的冒起火來,三更半夜醉了酒給她電話,是為誰而睡不著?又是為了什麽割舍什麽而把她當作出路?結婚是那麽隨便可以說出口的嗎?可若系還是生生的把心頭的火壓下去,在窗前站了很久,才若無其事說道,“我在媽媽這,要不要過來?”

又過了一個小時候,孟津打電話給若系,說他到了,在門口。

若系打開門,從黑暗中撲鼻而來是一陣濃濃的酒氣。若系下意識的掩鼻往後退,孟津的身子卻順勢靠到若系的肩窩裏,嘿嘿傻笑後,嘴裏唔裏哇啦的叫了一聲,“系”。

若系扶著孟津,略顯厭棄的皺著眉頭,朝母親的房間瞥了一眼,怕吵醒母親,並什麽都沒問,就扶著醉氣熏天的孟津扶進屋。程孟津一米八幾的高個子,體重一百六十多斤,若系扶著他,單薄的步子踉踉蹌蹌,站立不穩。

路過母親房間門口時,只聽到母親在房間裏問道,“是孟津過來了嗎?”

母親的清亮的聲音從寂靜的夜裏傳來,毫無預兆,若系心一驚,停下步子,答道,“是,是孟津過來了,媽媽。”若系說完,扶著孟津在母親的門口站了很久,卻再沒有聽到母親的一句話。

進房間後,程孟津迷迷糊糊就倒在床上,沈沈的睡著了,若系幫他脫掉鞋子和外套,然後去洗手間拿了熱毛巾幫他擦臉洗手,動作溫良賢淑。這是兩人相識以來,程孟津第一次醉酒,也是若系第一次如此親近的照顧。素日裏,兩人都是獨立的,很少彼此依附支撐,像是兩具當初被縛上身的繩索捆在一起的陌生人。

若系坐在床沿看著程孟津,眼神有些發呆,酣睡中的程孟津,嘴裏裏含含糊糊的哼哼了一聲,聽不清楚說了什麽,若系湊上前想問的時候,他手指使勁的撓了撓頭,然後翻了個身,又沈沈的睡了過去。整個晚上,若系就一直那樣坐著,程孟津睡覺時總是喜歡踢被子,她便不厭其煩的幫他蓋上,就像是一個媽媽在照顧發燒的孩子一樣,充滿耐心。

期間,程孟津的手機響了一次。他一直處在熟睡的狀態,鼾聲微鳴,看起來打雷都震不醒的。鈴聲響了很久,單調的和弦聲,在這個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的清澈。若系坐在床沿,一直聽著鈴聲的從有到無,她沒有叫醒程孟津,也沒有想要去看。雖然程孟津總是把玩她的手機,可若系卻從來都沒有碰過程孟津的手機。只是這麽晚了,電話究竟是誰的?

若系踱著步子,在狹小的房間裏,走來走去。程孟津的大衣就掛在門口的衣架上,而手機就在大衣的口袋裏。若系幾次走到門口的衣架旁,伸出手,比劃半天,卻還是轉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讀者文摘》。

一本雜志從頭到尾被翻了好多遍,卻好像是什麽都沒有記住,大腦像是完全失控,像一座失了火的宅子,腦海裏像是浮起很多事情,卻又像是一片空白。若系起身把雜志放回書架時,又轉過身看著衣架上的大衣,終於鼓足勇氣,手伸進大衣口袋裏時,手機竟又響了起來。若系一怔,夾在胳膊底下的書掉到了地上。這次的和弦聲很短暫。像是短消息。

若系回頭看了程孟津一眼,他的鼾聲均勻,看起來絲毫沒有被這一連串的聲音打擾。若系長長的籲了一口氣,低頭撿起掉到地上的書,摸摸額頭,已是一頭冷汗。

手機還被緊緊的攥在手心。

“謝謝你,程醫生。我會好好做好最後這個療程的。這麽晚給你發短信,有些冒昧了,希望沒有打擾你的休息。真的很感謝你,程醫生!”

署名,蘇小晚。

若系想起去丹東前的那個晚上,蘇小晚和程孟津並排著說話,她一遍遍熱切的叫著,程醫生,程醫生。告別時,還巧笑倩兮的說道,程醫生,你得好好幫我治療。

不管怎麽樣,短信的內容很純潔,看來是自己想多了。

若系又低頭看了一遍短信,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聳聳肩,對著鏡子傻笑一番,還是決定把這條短信和那條未接來電一並刪除。既然並無牽扯,那就索性幹幹凈凈的好。

若系把把所有的東西物歸原處,重新坐在床沿,程孟津又把被巾踢跑了,若系好脾氣的把被子重新拉了過來,幫他蓋好。折騰了一晚上,若系覺著有些困了,低頭看看腕表,時針已經慢慢移到五點的位置上,夏天本晝長夜短,天色也漸漸的亮了起來。

若系看著熟睡中的程孟津,想起喬且行,和剛才蘇小晚的短信,再想想自己莫名其妙的醋意。她心想,或許過去就這樣過去了,無論是愛還是恨,還是不舍的。

總是要過去的。過去了。若系是第一次那麽清醒的意識到自己要向前向前。

那天之前的日出,若系記不得了。但這一次卻足夠的刻骨銘心。

陽光滿滿的爬上落地長窗的屋頂,蕾絲的窗簾透過淡淡的陽光,陽臺上的綠蘿在曙光的映照下片片閃爍。然後,陽光透過窗戶和蕾絲照進了房間裏,灑滿了木地板,灑滿了她的全身。程孟津還在睡著,臉上蒙著被巾,上面布滿了花紋的影子。他似乎感覺到了熱,用手撥了撥被巾,依然熟熟的睡著。這時光線照到了他的眼睛上,他不由自主的閉緊了眼睛。若系看著陽光一點點的照到她放在被巾上的手上,然後慢慢的移到她的臉上,她的眼睛上。

陽光有些刺眼,若系的左手擋在額頭,腦海裏靈光一閃,低頭趴在程孟津的耳邊,熱切的說道,“嗨!起床了,一起去打網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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