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6章 決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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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不堪回首。

書鉞欷歔之餘,精細不減,對韓玉一言帶過之事詳加追問:“小侯來此見青巒,是奉老侯之命,還是自作主張?”

韓玉幹咽了口吐沫:“老侯主不知。”

“看來翊仁是僥幸逃脫了枯藤嶺之劫。”火覃皺眉言道。

書鉞對她這種想當然的話不置可否,又問韓玉:“這大半年來,小侯既知家禍慘事,怎不回到大營中來?”

“是啊。”火覃也道:“你前說漲水無船,望江興嘆。可後來水降下去了,船也通航,為什麽翊仁還非留在此處?”

“慧王……”韓玉瑟縮著答道:“是個厲害角色。”

“她還能厲害過小侯去?”書鉞的話對著韓玉說,眼卻瞅著火覃看。

“她……”

“說!”火覃虎眼一瞪:“這會兒你還怕什麽?用得著藏著掖著?”

就在這時,小軍來報:“將軍,那些黑衣人不戰即逃,卻等逃到後面崖角紛紛跳下自盡,我們沒再抓到活口。”

“不是自盡,那崖下有路。”韓玉忽然言道:“她們是為活命。”

“有路?”書鉞一驚:“通往哪裏?”

“將軍絕想不到。”韓玉無奈,只得說了:“那日水漲,慧王恐這裏被淹,帶著小侯和我們幾個親從也從崖角翻下,過了一處狹頸似的礙口,走上一條羊腸樣的小道,像踏雲,如禦風,辨不清南北方向,等穿過山峰到了平地,豁然開朗,便有市集鄉鎮,以為仙境,宛若人間,再往前走,又見一高大城闕,街道繁華,百姓熙攘,我定睛細看,竟是……洛川。”

“哪裏?”火覃驚訝的張口闔不回去了:“你說這處能通洛川?”

韓玉哭喪著臉點了點頭:“為何小侯回不來合江大營,將軍現在明白了吧?”

“原來如此。”書鉞手握心口,只覺裏面擂鼓一般:這麽久,小侯竟然被困在了青麒!

火覃喘著粗氣,在屋中團團亂轉:“這是怎麽回事?一鍋粥了,還是熬糊了的一鍋粥。”

事態真如之前小少爺預料的一般:蹊蹺的白雲飛渡,蹊蹺就沒了蹤影的韓飛,蹊蹺的那些密信,蹊蹺的今夜行船…….幕後有只黑手,攪渾了合江水,攪亂了玄甲軍,意欲何為?意欲何為……書鉞本只半信半疑,直到此時方對韓越佩服起來:我在軍中也快二十年了吧?還不如他一個孩子想的多,想的深,想的長久!

“怎麽辦,怎麽辦…….”火覃自己答不上來,幹脆停在書鉞面前,大聲問她:“你說現在該怎麽辦?”

“我看當務之急,還是先找到小侯。”書鉞一言錘定。

“對,對,對。”火覃醍醐灌頂:“找到翊仁,一切就都清楚了。”

書鉞補道:“到時小侯說怎麽辦,咱就照著辦。”

“好,好,好!”火覃一拍大腿:“翊仁不在這裏,一定在剛才看見的那條船上,咱們趕緊出發去追小少爺。”

“等會兒。”書鉞一把將她拉住:“萬一不在呢?”

火覃瞪眼看她,不明其意。

“我是說如果小侯被青巒又帶回了洛川呢?”書鉞瞇起眼睛,若有所思:“青巒是誰?她是有資格繼承青麒皇位的前朝帝胤,想的只怕也是那把龍椅。”

“啊!”火覃似乎明白了過來。

“小侯若在那條船上,那條船有小少爺去追,人家姐弟情深,自然萬無一失。小侯若在這裏被人劫走,你我就在當場,可不能粗心不管吶。”書鉞言道:“還是小少爺那句話,別上當,也別錯過機會。”

“眾軍集合,隨我殺奔洛川,搭救小侯。”火覃一旦明白過來,急不可耐,提溜起韓玉,連聲命道:“你來帶路,往那崖角下翻,快著。”

書鉞跟在後面,悄悄叫過一個小軍:“放兩條船回去,一向少爺覆命,一給符老將軍報信兒。”

……

小凳子聽說韓越要下船,忙踉踉蹌蹌的追來。離舷梯還遠,忽有一個大浪打來,船身劇烈晃動,他摔倒在甲板之上,被嚇了個魂飛魄散:“少爺,少爺別去……”

“嗷,嗷,嗷!”通靈獸前躥後跳,看見主人已經登上一只小船,急切間幾次躍起,想直接跨舷跳下。

“你可別添亂去。”桂月棲掐著後脖子把通靈獸扯開:“成天吃肉睡覺,養得這般墩實,你跳下去會把小船壓翻。”

“穆將軍,太危險了,你別讓少爺去。”小凳子爬過來抱住桂月棲的腿:“大船都不穩當,小船更禁不住……穆將軍,求你攔著少爺。”

“攔不住啊。”桂月棲長嘆一聲,吩咐兵士拿粗長鐵鎖:“一定拉住小船船尾,萬一有事,好歹能救。”

……

另一邊,六月也接到了桂月棲傳來的消息,稟過湯恪,也要放下幾只小船,去護韓越。

“穆將軍還要代掌兵事,您更得統率全局,只有我是個閑人,這當口正該為忠武侯效命。”

湯恪勸阻不能,只得撥船調人,隨著六月在暗夜濃霧之中悄悄向韓越駛近。

“湯將軍,請務必遵王帥之命。”

“你放心吧。”

六月這才展眉,騰的跳上小船,叫過一個熟悉水情的向導問道:“那邊有名字沒有?”

“兀水洞,聽說洞裏有邪龍大王。”

“胡扯。”六月發一冷嗤:“想法子鉆過去,逮著那老邪龍就抽出龍筋,給咱主子逢條大王腰帶。”

…….

韓飛遠遠望見霧中駛近一船,船上人影模糊,船下波浪翻卷,急令迎上前去,不想竟聽得船頭處“喀喇”連響。

“糟糕,好像哪裏卡住了。”

韓飛急怒交加,恨不能奮身入水,游過合江,去到親人身旁,卻被趙枚死命拉住:“將軍,那前面還有數個暗渦,莫說你一點不會游水,就是變成魚龍,孤身夜渡,也有性命之憂。”

“怎麽這多屁事?”韓飛怒道。

不是屁事,是難事。趙枚兩手一攤,嚴命兵士:“從速料理,把船盡量靠上去。”

忽然間,霧中傳來一聲高呼:“是阿姐嗎?”

“月郎!”韓飛連聲大喝,悲喜如狂。

韓越站立船頭,忙就往前探身,卻見黑夜霧海一片洞黑,什麽都瞧不清楚,心下焦躁,喝命:“往前,再往前。”

駕船軍士們不敢奉命:“大帥,往前不了……”

韓越只道是船後鐵鎖系緊之故,又令鑿松,忽然一撥大浪打來,幾乎把小船掀翻。

“月郎?”韓飛聽見對面一片驚叫嘶呼,便知水勢洶湧,唯恐小弟有險,駭極憂極:“你快回去,回到那些大船上面。”

韓越摔倒船頭,被打了一頭一身的水,好一會兒才勉強抱住桅桿晃著站了起來。

“月郎,且莫在此涉險。”韓飛高叫:“先往西川殺去,你我不久即會相見。”

韓越一驚,鼓足內力喝道:“阿姐你說什麽?咱們已然相見。”

你看不清我,我也看不清你,這樣相見……當日何能料到。韓飛強忍悲憤,一樣運起內息:“聽姐姐的話,快去吧。湯恪不是你的對手,只要我玄甲全軍壓上,西川唾手可得。”

小船上沒了聲響,軍士們都在望著韓越。韓越慢慢抹去臉上的水滴:“阿姐你先過來,咱們好生商議。”

“嗬……”趙枚不禁一嗤:“小少爺這是另有心思啊。”

“閉嘴!”韓飛轉頭怒喝:“你懂什麽?”

“阿姐?”

“月郎,拿下西川,姐姐去找你。”韓飛喊到最後,聲音已然哽嘶:“一定會去找你,再也不離開你,我保證,我發誓!”

韓越的眼眶忽就濕了,他竭盡全力不去想姣水河,不去想枯藤嶺,不去想爹娘姐夫甥兒甥女一大家子人的笑顏溫語,也不去想曾和姐姐一起度過的那些美好時光。只想現在,只想眼下,只想他掌控下的二十二萬玄甲軍,只想跟在他身後的這一船又一船的將士。

要不要和湯恪商量一下,假兵入西川,等姐姐回到自己身邊之後,再……一度,這個念頭在韓越腦中溜溜一轉:

不行!

也不可能!

“為將者,擔兵戎大事,勝敗一分,動輒生死,何能兒戲!一試,誰給你一試之機?”

真武盛會時,他起意建旗,母親嚴厲的呵責聲忽在耳畔出現,韓越下意識掉頭看去:方才玄甲軍和西川軍相對而發的銳火箭砸落江面,仍有殘餘光亮。

他已經試過一次了,不是麽?為逼韓飛現身,紫雲瞳已經給了他一試之機。

可她又怎麽能許他一試再試?天下誰又能許他視兵戎大事如兒戲,一試再試?

玄甲軍叛入西川,如斯大事,六國震蕩,雪璃聞之會怎樣?青麒、玄龍、金烏聞之又會怎樣?聽說城破兵亂,不說傅臨會怎麽想,恭王會怎麽想,聖上會怎麽想,單就對著符珍姨母,對著玄甲眾將他就無法澄清,也無法解釋,更無法再取得任何人的信任。

這一步邁出去,再也不能回頭!韓越一遍遍叫著自己的名字:不要回頭,不許回頭,且往前看,只往前看……

“月郎,你聽見沒有?”

江上起了風,韓飛急切的喊聲隨之入耳。

一船軍士靜默的在等韓越下令,小凳子縮在桂月棲身旁抽噎不止:“少爺,少爺你快回來吧……”

桂月棲陰沈的目光逡巡著,看看飄搖的小船,看看船上那個孤單的身影,又看看船後系著的那條鐵鎖鏈。

韓飛又喊了四五遍,喊的聲嘶力竭,終於聽見了韓越的回音。

這回音穿雲破霧,如雷貫耳,卻不是對她講的:“挑唆我韓家反叛朝廷的無恥賊子,劫持我阿姐、陷害我韓越的卑鄙小人,出來!”

青巒在艙中聞得,捏著梅豆的兩指一僵。

作者有話要說:

青巒啊,你不僅小看月郎,還錯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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