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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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餃子一碟六只,分別擺在雲瞳和幾個男人面前,溜圓鼓脹,還冒著“騰騰”白氣。從奕知道雲瞳愛吃酸辣,親手舀了辣椒拌醋,忽又想起她正養傷,食此不宜,又忙換了碟子:“說是素餡三鮮,用醋恐掩了原味,你先嘗嘗,若不合口,再加老醋。”

李慕也愛吃熱餃,此時為裝眼盲不能動筷,還得讓流雲幫忙一個個都夾開晾著,愈聞香氣愈生懊惱:幸虧平日裏不和他們一道吃飯……若是頓頓如此,可真真要憋死人了。

餃子薄皮大餡,不能說包的不精致,卻一個個都是寬沿兒,不似小晚愛捏花褶。睹物思人,離鳳已覺眶濕,看雲瞳也是盯著水餃不言不動,便知她想念馮晚,定然悲痛刻骨。

雲瞳捂了眼睛,半晌無言,弄的從奕不知所措。眼見餃子的熱氣一點一點散去,才聽她低聲問道:“晚晚走時,留了什麽話?”

從奕一呆,轉看離鳳。

離鳳將自己帶來的金絲小風箏和一件素白的長撘圍腰捧到雲瞳面前,未及開口,珠淚長流:“他說想給王主一件清清白白的東西。”

小東不管別人先就哭了,被小南半摟半抱的帶出去安慰。從奕默默坐下,知道雲瞳傷心,想去握她,卻見她顫顫正摸圍腰,自己的手伸了一半又僵僵停住。

雲瞳將那片素棉展開,自己圍到了腰間,小北想要幫忙,被她推開。李慕越發覺得這頓小年飯不如不吃,拿起勺子胡亂扒拉了一回,就朝從奕言道:“涼了,恐妻主吃後傷胃,還是撤下去吧?”

“不用!”雲瞳雖覺味如嚼蠟,還是應景吃了一個,略過馮晚一事,仍說年禮:“有人送禮來麽?”

“有!”從奕從袖中掏出個禮單:“都記在上面了。賀蘭公府、祁相、蘇大學士、孫蘭仕大人等仍照……咳……之前舊例。恭王府尤其禮厚,足足多了一倍。”

“嗬!”雲瞳冷笑:“怕我沒銀子過年嗎?”

眾人都不言語。

“別人呢?”雲瞳又問。

從奕想起今早接到父親傳信兒,說壽寧侯因姣水事失了爵位世襲之恩,憤恨已極,夜來怒罵雲瞳,不忍與聞。莫說奉送年禮,連親家也不想做了,恨不得即刻就把兒子索回。父親恐他在妻家受屈,偷偷拿了體己送來,叫兒子莫要聲張。等回娘家拜年,也不要多為妻主分辯,免惹母親更怒。此等事如何能回雲瞳,只得言道:“有厚有薄、也有還沒送的,不一而足。”

“你別操心這些了,讓二月去打點。”雲瞳想了一想,告訴從奕:“除了送忠武侯韓越及何先生的禮單要呈我過目之外,其餘人家,一律照現今宗室的老禮四樣預備。我今要閉門讀書,也不見客,節下就不去回拜了,請諸位大人見諒。”

“是!”

“年例銀子都發下去了嗎?”

“之前冬叔發了七成……”此事從奕也想請示,正好被雲瞳問到:“下剩的是不是等初一當作恩賞?”

離鳳朝他看了一眼,餘光掃見淩霄宮主正自撇嘴。

雲瞳已然搖頭:“至於如此?今日都發下去。年賞再加三成。你們幾個跟著本王受罰就好,小西他們還是該怎麽過年怎麽過年。”

“謝主子!”小西咧嘴笑開了花:“我們也給您預備了年禮呢,可小東不叫先說。”

憑什麽讓我們宮主跟著受罰?流雲正感不忿,忽見李慕唇邊綻開笑意,不覺愕然:怎的他還挺高興似的!

飯罷,淩霄宮主告辭要去午睡,從奕又忙家務,就剩了離鳳把雲瞳扶回床上,脫換衣袍時手觸到圍腰,不知該不該解。

“讓小北收到我的箱子裏去,別弄臟了。”雲瞳自己解下來撫摸良久,並金絲小風箏和一枚碧璽耳徽一起遞來:“還有這兩樣……收好了,把鑰匙交來。”

“是!”離鳳給她蓋好被子,放下幔帳,自己出屋叫來小北,眼見四下無人,便取出剛才從奕離開之時悄悄放到自己手裏的一樣東西:“別和人說,都放到王主箱子裏去。”

這銀蛇爬碧珠式樣的耳徽竟是一對,難道王主還未送出?小北楞了一下,以目光相詢。

離鳳朝他笑了笑,那意思是“莫要多問,收好即可”。

小北皺了皺眉,還是一股腦兒都接了過去。

離鳳看他出了院子,方嘆息著慢往回走,見若憐滿懷擔憂等在廊下,似有話說,便停下問他:“怎麽了?”

“沈使耳徽的事兒……側君不問王主,您也別問!”

“嗯!”離鳳不動聲色。

“晴翠堂和花槿坊兩處是奉諭旨查抄,您怎麽能勸側君讓以原樣布置?”若憐一心為離鳳著想:“回頭再出什麽事,您擔待的起麽?”

離鳳以袖掩口:“側君一定會把匾額摘下來的。”

“求您少管這些吧。”若憐禁不住埋怨起來:“側君遇事無不規規矩矩的請示王主!您可倒好,不該過問的,還上趕著去自作主張……”

離鳳不便與他多言,遂輕拍他肩膀安撫道:“我知道了。”

“公子?!”若憐並不放心。

“噓!”離鳳往窗上一指:“別攪了王主休息!”

……

自臘月二十三祭竈起,恭親王便成了紫胤朝中最忙碌之人,許多敬神、供佛、客藩之禮都奉上諭由她恭代。臘月二十六,禦筆封存之前,武德帝猶下詔命:“群臣抒議國事,各呈表章,不可互通訪問,各據己見奏聞。”又令宗室女娣自陳志向,或言政弊,皆由宗人府轉晉禦前。

雲瞳攤開奏折,半日未落一字,忽朝在旁研磨的離鳳看去:“聖上廣求諫言,不知你有何高見?”

離鳳一楞。

雲瞳靜靜看著他,似在等待。

離鳳抿唇片刻,低聲答道:“離鳳姑妄言之,請王主姑妄聽之。”

“好!”雲瞳點了點頭,端起桌上補湯,拿勺輕輕舀著。

“離鳳覺得:所有將令、官令當悉發衙署,不應出於文武臣工!”離鳳言道:“如王主下姣水之令,應蓋西南經略署印,而非用英王之名。郡守都尉奉令,也是凜遵直屬上峰之令,而非因懼英王之威而聽暗衛之言。”

雲瞳眉棱一跳。

“百姓有言: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政令本為朝廷所頒,若朝發夕改,叫人無所適從。”離鳳見提姣水事她並未發怒,方敢繼續言道:“離鳳再舉一例,或有不當:河田總法,雖為豫王首倡,卻由百官合議,前後三年,最後經世宗皇帝詔命施行。其功非在豫王一人,何故百姓提到是法,只念豫王之功?”

聖上因惡五姐,強行廢止河田總法,代以新田令,而其內涵卻與河田總法完全一致。此事時為六國仕女詬病,指稱“竊”令……雲瞳不禁皺起眉頭:“你說這是何故?”

“因世宗皇帝疼愛女兒,詔命中即稱之為‘朕皇五女豫王’法!”離鳳不禁嘆道:“為女建功,而害其法也!”

其實深裏還有緣故,雲瞳卻不便與離鳳道來:先帝為分太女之望,對較有實力的豫王、恭王都予扶持,使之形成內鬥局面,便於自己屬意的皇三女暗度陳倉。

“碧落王朝末年也是如此。”離鳳言道:“百姓知有‘紫赤玄青雪金‘六姓,而不知陳帝。六姓遂分天下。”

玄甲軍世稱韓軍,亦為此故。雲瞳深深皺眉:朝廷水潑不進,月郎止一閨閣小郎,卻能發號施令,簡直曠古奇聞。‘

“觀碧落及六國史,多有以姓命法,如‘王回令,郭繕書’等,非只豫王一事。”離鳳嘆道:“人達而法興,人毀而法亡,反之亦然。無所監管,更易滋生禍亂。”

皇姐放權恭王,是為誘虎出洞。可若不改積弊,使其坐享勳名,倒是縱虎成患了。雲瞳煩惱起身,就在屋中踱步:“近日我也思此,未得良策,不想阿鳳……”

離鳳搖了搖頭:“閨中見識有限,是承平論中聞仕女談及,有所感悟。”

“你也讀了承平論?”雲瞳停在他面前。

“清漣少爺送來一本他自己集的《豐寧仕女才辯紀要》,內註不解之處,同我參詳。”離鳳讚嘆不已:“清漣少爺敏慧非常,他所疑惑的,多是我從沒想過的……王主也可一觀。”

“哦?”雲瞳頗感意外,便叫外間候著的若憐去邀鳳閣取書,又問離鳳:“還有什麽?”

離鳳猶豫片刻,垂首言道:“我見司燁,知世間有仁慈之主……”

雲瞳忽然勾起他下頦兒:“擡起頭說話!”

“我見聖上,知世間有賢明之君;我識王主……”離鳳這才看她:“知世間有才能之臣!然,我識小晚阿恒……”他眼睛紅了起來:“方知世間百姓至苦!”

雲瞳霎時松了手,呆呆看他。

“慈主、賢君、能臣治下……”離鳳喃喃問道:“為何百姓仍然至苦?”

雲瞳張了張口,竟然不知自己想說什麽?

“也許百姓尚不覺苦,可我……竟然覺出來了……”離鳳握緊胸前衣衫:“王主該罵我杞人憂天吧?”

雲瞳轉身避到了窗前,靜默半晌,方又問道:“聖上叫我讀書,你說我該讀什麽書好?”

“清漣少爺也問過鳳後千歲。”離鳳答道:“千歲讓他讀史!”

雲瞳偏了偏頭,沒再說話。

過了不知多久,離鳳將若憐取回的那本《紀要》置於案頭:“王主,要不先用飯?”

“你回去休息吧。”雲瞳擺了擺手。

“是!”離鳳看著桌上那碗還滿滿的補湯,想是自己熬的不合王主胃口,都沒見她喝上一口。

“阿鳳!”聽得腳步聲漸遠,雲瞳忽又叫道。

“嗯?”離鳳忙就轉身,猛了一些,手裏端著的補湯濺出不少。

“本王若對赤鳳東宮舊人施恩,他……”雲瞳頓了一下:“他們真能放下屠刀麽?”

作者有話要說:

有空就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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