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3章 勘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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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王府內醫士老金正往邀鳳閣慢步而行,經過後園忽被個小郎截住:“金先生好。”

“呦,這不是連翹麽?”老金笑道:“你爹爹可好些了?”

“托您的福。”連翹滿露笑顏,先遞上了一塊銀子:“前些日子得了寒總管的賞,我說給您送去,只未得閑。”

“哦!”老金未做推辭,笑著直接納入袖內:“就知道你是個最有出息的,才多少日子,就得了總管大人的青眼。日後飛黃騰達,可別忘了叔叔我啊!”

“瞧您說的,多少地方我得仰仗著您呢!”連翹恭維了老金幾句,眼見四下無人,就又掏出個綠色小瓶來:“正巧有件事想請您幫忙。馮晚和我都是正房大侍,一向要好,他被關進刑堂,我一直惦著,昨兒又聽說我叔叔把他┉┉”

老金看他面紅耳赤,盡露難堪,不禁嘆道:“戊申那是老毛病了┉┉唉,你不用內疚。他是他,你是你。”

“話雖如此,到底心裏過意不去。”連翹把小瓶塞入老金手裏:“這是葉總管之前賞馮晚的,落在刑堂,我托人給尋出來了。說是療傷聖藥春思綠夢引。”

“春思綠夢引?”老金驚訝不已:“哎呀,那可是百金難買的好東西啊!”

“我和馮晚相識一場,不想鬧到現在這個地步,唉┉┉”連翹紅著臉囁嚅:“請您別說是我帶給他的。叔叔他那樣對人┉┉我就算有些補償之心┉┉唉┉┉怎好意思出口呢┉┉”

他捂臉逃去,留下老金盯著綠色小瓶做夢般的囈語:“好東西,真是好東西啊!”

┉┉

邀鳳閣

離鳳守在馮晚床前正自嘆息,見若憐捧了個綠色小瓶進來:“金大夫怎麽說?”

“說等傷好了,熱就能退。”若憐擰開小瓶,取了根細小的玉勢來,沾了綠色藥膏:“又特地給了這個,說療傷最好,讓快用上。”

馮晚自出了刑堂,當夜便發高燒,暈迷之中,胡話不斷,只有“王主”和“爹爹”兩個稱呼聽得出來,其它皆不知在說些什麽。逢人觸碰便顫抖躲避或尖叫掙紮,看的離鳳幾度落淚。可為了給他敷藥,也不得不狠下心腸,重又將四肢捆住。

“小晚,忍一忍。”離鳳緊緊握了馮晚的手,轉命若憐:“動作快一些,輕一些。”

“啊┉┉”想是傷處又被玉勢撐開碾過,疼痛難忍,馮晚喊的撕心裂肺一般。

若憐顫手又轉了一圈,看那綠色藥膏完全浸沒菊口,方松下氣來:“玉勢就先別□□了?要防著傷口黏上,以後谷道不暢。”

離鳳含淚點頭,又貼緊馮晚額角:“小晚別怕,一切都會過去的。真的。上了藥,睡一覺,什麽都別想,再等醒來┉┉”

再等醒來,一切就都能過去麽?還是只有像爹爹那樣,閉了眼撒了手,所有苦所有痛才能灰飛煙滅。馮晚想起那個狂風呼嘯的雪夜,爹爹張著一雙枯瘦如柴的手臂,顫抖的在向天神懺悔:“我本該虔誠向善,到頭來卻黑心害人┉┉所以有此報應┉┉”他望著自己淚如雨下:“湛湛青天誠不可欺,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莫學爹爹死到臨頭,才知悔不當初。”

“爹爹,你做了什麽?”

“我只是┉┉只是┉┉”爹爹那雙早就沒了神采的眼睛忽然又湧起了兩蔟火苗:“我的兒子這麽好,這麽好┉┉下地獄怎麽樣,永世不得超生又怎麽樣,只要你平安,只要你好┉┉只要┉┉”

話就停在了這裏。他護著自己的手慢慢垂下,眼光慢慢凝住,只剩渾濁的淚滴兒還掛在腮邊。

“我不想你下地獄,不想你永世不得超生┉┉”馮晚喃喃幾聲:“我記著你的話,不欺青天,不害別人,不讓自己愧疚,可是┉┉可是┉┉”

可是我就要活不下去了!厄運不斷,噩事纏身,我既不平安,也過得不好!

“你為什麽過得不好?”馮晚聽見耳旁有個聲音反覆在說:“因為你風流靈巧,惹人嫉妒。”

不管是在徽州家中,還是在洛川雜院,甚或在王府正寢,活兒是我幹,累是我受,冷嘲熱諷卻還是我遭!

若說嫉妒,誰不會嫉妒呢?我嫉妒別人家母父雙全,備受呵護,我卻是孤苦伶仃,無依無靠。我嫉妒別人家新婚燕爾,妻夫恩愛,我卻是被親人賣去沖喜,從一個牢籠毫不可憐的丟進另一個牢籠,妻主冷酷,公公打罵,生無可歡,世無所戀。我嫉妒離鳳哥哥比我更早遇見王主,嫉妒葉使沈使是禦賜入府,不受欺負。我也嫉妒連翹菘藍,讀過書,會寫字,比我有見識,比我會幫王主做事!可是┉┉我有過因為嫉妒,就想害死他們麽?

“早有人給司衣局管事傳了話,說你意圖借衣裳傳疫癥┄┄”

“馮晚辱罵二宮主的嬌郎,說是異族賤種┄┄”

“正寢一院子的侍兒,丟了東西該人人核查,怎麽就單說你是個賊呢?”

“還有人想在傷藥裏摻點別的,在飯食裏兌點別的,甚至買通刑役,打你板子時稍微錯一錯手┄┄”

暈蒙之中,馮晚全身都在顫抖:就算是連翹,裝著和我要好,背地裏又說過我多少閑話?

“小晚管池公子、淩少爺叫哥哥,不過口誤,早都改了┄┄”

“都是王主的大毛衣裳,我弄不好,還得請你辛苦┄┄”

“王主要是再想不起你來,我會提的┄┄”

提?他會去提?馮晚喉間咯咯作響,不知在笑在哭:誰去走的門路,把我叫到醉花堂寒磣寒磣?誰往寒總管耳朵裏灌滿了我的錯處?又是誰看我禁足猶不能忍,非要陷我到刑堂裏去!那日說起為三月姑娘挑選元服侍寵,小北救自己回來還曾抱怨:說‘好事’怎麽不挑連翹,他還是戊申管事的本家侄兒呢!嗬┄┄原來如此!

暗算我,誣陷我,作踐我┄┄馮晚掌下幾乎把被單揉破:得益的人是誰?

“側君進門,為彰賢德,到了年下會主動為些侍兒請賜名位。擡舉哪個呢?”

“謝總管大人垂問,奴才連翹┄┄”

而我┄┄陣陣疼痛襲來,馮晚將下唇咬的一片血紅。

“你現今可是沒什麽指望了。招也好,不招也罷,這個賊名是坐實到自己頭上了。”

“你說王主信你,還是信寒總管?你是怎樣一個人,全看今後寒總管怎樣和王主說了。”

“你都這副樣子了,還能再見王主?”

“晚了!我告訴你,已經晚了!”

不┄┄不!身上再疼,也沒有心上疼的厲害,馮晚無聲喊著雲瞳的名字:王主,王主,難道我真的見不到你了?難道我在你眼裏真成了個來歷不明居心叵測的賊了?

“不要以為王主好性,任爾捉弄。告訴你,她最恨騙她、傷她、負她之人。”

“她跳下流川瀑救你性命,不顧流言把你護在身邊,你卻是包藏禍心,另有圖謀,只想著怎麽害她!”

“若有一日,兩位總管自己知道是冤枉了我,肯不肯去和王主回稟一聲?我馮晚沒有沒有”

他們不會去說的!馮晚腦中轟然炸開:打死你,逼死你,折磨死你,就像隨便碾死一只螻蟻,無足可惜。他們還是高高在上,都不會知道你是冤屈的,是無辜的,是被他們的冷酷害死的。王主也不會知道,不會知道我卑微的仰望著她,等待著她,愛著她!

墻角裏孤弱的青藤,不敢靠近院子中央那棵美麗茂盛的紫荊,只是日日凝視,夜夜陪伴,卻沒想到這也不被允許。終有一天,他遭人無情的砍折,丟棄,焚滅成了一縷灰煙。

有日月朝暮懸,有鬼神掌著生死權,天地也,只合把清濁分辨,可怎生糊塗了盜跖、顏淵?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說什麽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善,報在了哪裏?惡,報在了何處?馮晚忽的把眼睛睜開,窗外一片濃黑夜色,沈重壓迫的人透不過氣來。

神靈?呵呵他顫聲而笑:知人冤死,可使三年雨絕,六月雪紛,卻不能救人性命。我求它何用?信它何用?爹爹,你讓我虔誠向善,敬畏鬼神,有何用,何用?

“小晚?”離鳳睡得不實,聽見外間床上有動靜,忙起身來看:“你醒了?”

馮晚又闔起了眼眸,不言不動。

離鳳靜靜看他半晌,嘆氣坐在了床邊:“小晚,哥哥知道你不想醒來。當初,我和你一樣,凰都逃出大火時、徽州家中落水後,知道全家死絕的那一刻,躺在春藤館床上的每一夜,都曾想過再不醒來”

馮晚眼皮微顫,仍是死死閉住。

“不是沒路,只是你願意不願意睜眼看,邁步走”離鳳輕輕握了他的手:“命是老天給的,路卻是自己選的這話是王主教我的。她還說:大好青春,不可輕易辜負。你自己一死倒是容易,可想過親人會如何難過?”

“”馮晚的心一下子就絞了起來:我哪有親人這世上,只有恨我、妒我、害我的仇人

“王主就是你的親人”離鳳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麽,柔聲言道:“聖駕自豐寧啟程已有數日,王主就要回來了,回來了看不見你,你知道她會怎麽傷心難過?”

“啪!”一顆眼淚自馮晚眼角滑下。忽又想起碧紗櫥裏旖旎夜,雲瞳貼在自己耳邊笑道:我的晚晚最善!

最善,最善可是以後她再想起我,又是什麽面目?一個騙她,傷她,負她之人!不,不行!我絕不許別人這樣告訴她!

作者有話要說:

前面那個相同的章節標題會改掉。

喜歡《竇娥冤》裏的【滾繡球】,借用一下,特此註明。

大約還有一章,眸眸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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