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0章 臨淵故人歸

關燈
入夜,恭王住所。

紫雲昂被親衛暗報驚起,匆匆趕到客室,臨入門前,她停下腳步,朝守在旁邊的一位鬢發蒼白的老內監望去,似在無聲詢問:真的是她?

老內監弓腰闔目,親手挑開簾攏,動作格外恭敬有禮。

紫雲昂心中一凜,立刻閃身入屋。但見燭火黯淡,一人背立窗前,身姿挺拔,氣度儼然,聽見門響也不轉身,等著自己先來招呼。

“咳┄┄”紫雲昂低咳了一聲:“貴客駕到,有失遠迎。”

那人這才回頭,隨意打量了一番恭王,啟唇笑道:“二十年未見,雛鳥已長成驕鸞,可喜可賀!”

一樣的聲音,一樣的做派┄┄紫雲昂只覺心跳漏了一拍,仿佛剎那之間,自己又回到了禁城永壽宮,回到了六歲那年的初秋。

皇六女昂,兩歲喪父,被從太後懿旨送於永壽宮溫慶貴太君處撫養。貴太君之女曼和早年出嗣襄王,後改封睿王,常年駐守西川。貴太君膝下寂寞,幾度請旨隨女,都未獲準。如今平白得了個孫女,雖非自己血脈,也是珍愛萬分,把對獨女的一腔思念都轉成了對幼孫的悉心教導。是以紫雲昂雖無父,在宮中卻過的比自己姐妹要好。尤其之後,鐵彥冊立,花眠廢黜,溫慶貴太君對她看護更緊,不容旁人稍許輕慢。

韶定十年,睿王回京,入永壽宮覲見生父。當時她陪在貴太君身側,看見長長的甬路上走來三人,那是年輕的睿王和她兩名親信——親衛頭領樊璐以及乳父之女亦殊。她們衣著不同,身量相似,都戴著個鋸齒獠牙的面具,很是瘆人,入席吃酒也不摘去,直讓貴太君老淚漣漣。

紫雲昂心生疑惑,偷問宮人才知:原來睿王出嗣不久,就遭了怨恨太宗皇帝的襄王君毒手,險被火焚,雖僥幸逃出性命,整張臉卻被毀了個徹底,自此再不以真面目示人。而王府女子只要當值,皆佩面具,意指與王禍福同當。

席罷,睿王辭行,說起後事,笑指小昂:“身邊已有雛鳥,不日將長成驕鸞,父君安居宮中,晚景有慰,莫再要牽掛兒臣。”

竟是一語成讖。其後不到一載,麒鳳大戰,睿王失落臨淵。消息傳回上京,貴太君幾乎把眼睛哭瞎,卻絕不同意給女兒操辦喪事,執意苦等。

紫雲昂受了貴太君諸多恩惠,成年之後有心“報答”,多次使人尋訪睿王下落,沒想到卻打探來許多紫曼和的“奇聞異事” ┄┄宮闈深深,隱秘重重。回想當年所見,王姨和她那兩個親信,確乎是有不少古怪┄┄以至於那三條身影和宮中一幕被個六歲孩童深深記在了腦海之中。

如今┄┄

紫雲昂扯斷思緒,拱手為禮:“見娘子便想起了王姨┄┄多年心傷,今朝得補。”

“王駕是念舊的人啊!”那人淡淡一笑:“陳烺亦存戚戚。有禮了。”

陳烺┄┄這是她現在的名字了!紫雲昂眉頭稍蹙即開,就勢朝裏一讓:“請!”

兩人各自落座。紫雲昂看她端起茶盞時小指內蜷,正是當年睿王與眾不同的一個小動作,自己覺得有趣還曾刻意學過,不由心中更添疑惑。

“這些年你過的怎樣?”陳烺問道。

紫雲昂謹慎作答:“也好,也不好!”

“哦?”陳烺挑了挑眉:“怎麽說?”

“上京變亂,血流成河。母皇崩逝,父後(指鐵彥)自剄,豫王中矢,太女斷糧,多少王臣家下都被殺了個精光。”紫雲昂淡漠的說著:“我與二姐卻還好生活著,一覺醒來改天換日,還得封王晉爵。哼!這便是好了。”

陳烺點了點頭:“今上確有非常之謀,絕路上都能反敗為勝。厲害啊厲害!”

“然虎口之下,誰不兢兢?”紫雲昂又道:“只怕昨夜噩夢,明日重演┄┄每思惶惶,所以不好。”

“當初若肯名正言順的承嗣睿親王府,不就沒了這些畏懼擔憂?”陳烺笑道:“可惜王駕舍不下那把龍椅。”

紫雲昂心底玩味著她的說辭,面上卻顯苦笑:“是睿王君看不上小王,不是小王鬥膽敢負溫慶太君撫育之恩。”

“現如今便宜端王一脈了!”陳烺放下茶盞,幽幽一嘆:“時也,運也,命也!”

紫雲昂瞧了她一眼,跟著嘆道:“不想小王時運不濟,竟如此命苦┄┄”

“既知處境艱難,怎不早作打算?”陳烺話鋒一轉:“我看王駕每日閑哉悠哉,既不招攬賢能,也不拉攏朝臣,只除了┄┄暗地裏把襄王府淘空了┄┄”

紫雲昂藏在袖中的左手倏然攥緊,留在唇旁的笑意卻是一絲未減:“小王與聖上殺棋,每落下風,何敢再輕舉妄動?就拿這場秋狝說吧,聖旨令各人建旗,招賢納將,好一爭長短。聽來光明正大,其實是請卿入甕。誰敢明目張膽的與她分庭抗禮呢?”

“英王不是就敢?”陳烺似笑非笑:“昨日我還接到了她的請柬呢。”

此事恭王已得線報,才與謀士們議過:看來小七也坐不住了┄┄

“英王是因為年輕氣盛而不懂遮掩鋒芒,還是有其它緣故?”陳烺幽幽問道。

“嘿!”紫雲昂故意一嘆:“七妹有兵有權,自己又能征能戰,再怎麽囂張任性,聖上也不以為意。我怎麽比得了呢?”

“王駕也想要兵要權,好囂張任性?”陳烺了然一笑。

說的這般直白┄┄紫雲昂心思一轉,也直接便問:“娘子可有良策教我?”

“分權先掌軍,掌軍需布將。布將┄┄就得布到要緊的位子上┄┄”陳烺並不諱言:“王駕經略多年,身邊不缺能人,缺的是這些位子┄┄”

奪位布將,布將擁兵,擁兵掌權,掌權而圖天下┄┄紫雲昂瞇起眼睛:“娘子的意思是不可本末倒置?”

陳烺唇旁掛笑:“難道今上會許王駕找個犄角旮旯先建一只男軍?”

紫雲昂一窒,半晌擰眉苦笑:“紫衫軍和龍虎衛歷來為國主自將,圖之不易。征鳳大軍雖然派系林立,卻皆在小七督管之下。韓宜所轄人馬為豫王舊部,甚難撼動。西川主帥更換頻繁,現在掌印的邱韶出身清流,軟硬不吃。至於它處┄┄也早都不是睿王姨在日的局面了。”

陳烺不動聲色,手指繞著兩人中間的小桌邊角劃過一圈:“國主自將、英王督管、韓宜所轄、清流掌控┄┄王駕這就束手無策了?”

紫雲昂不答。

陳烺忽然豎掌如刀,“哢”的一下劈斷了一個桌角:“位子其實說有便有!”

紫雲昂一楞。

“王駕請看┄┄”陳烺一掌下去,四方小桌變成了五角,她指著新冒出來的兩尖問道:“這裏,還有這裏,歸誰?”

紫雲昂下意識往斷裂在地的那個邊角看去。

“沒有用的東西就不必顧念了。”陳烺笑道:“反正也不能為你所有!”

“娘子┄┄”

“今上志在天下,王駕也該把眼光放的長遠一些。”陳烺打斷她的話,唇角微嗤:“難道她延攬四方賢能,只為設局釣你?她招募千百仕女,只為豎籬防人?”

“┄┄”紫雲昂皺起眉頭。

“英王能征擅戰,可畢竟身單力孤,想平滅五國,安撫中外,哪裏不要人才?”陳烺忽然又翻起掌刀,將小桌齊齊劈為兩半,一下子就露出九個邊角來:“想要位子┄┄這不多的是嘛!”

“可┄┄時機未至,一旦┄┄”

“今上韜光養晦十五年,使鐵後、太女放下了戒心。”陳烺眸中射出一縷精光:“不知王駕打算隱忍多久?難道要等新政暢行,五國歸附,萬眾一心之時再找找自己的位子?”

紫雲昂只覺心頭一跳。

“也罷!”陳烺朝她一笑拱手:“王駕自有籌謀,在下不用多言。今來探望,非因此等瑣事,是為一償故人之情。”

“哦?”紫雲昂留神細聽。

“一謝王駕執孝孫禮,為溫慶太君送終。”陳烺起身一揖。

“此小王份內之事。”紫雲昂急忙還禮:“娘子無須客氣。”

“二謝王駕照拂西川襄府,使之上下安然。”陳烺又是一揖。

這回紫雲昂就有些尷尬了:“那個┄┄”

“不必解釋!”陳烺一笑:“王駕做的很好!”

“咳┄┄”紫雲昂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三謝王駕一直牽掛故人,費心尋找┄┄”這一句言出,陳烺容色微黯。

紫雲昂試探著問道:“敢問故人┄┄安在?”

“身葬臨淵,魂返天際,已近二十年矣┄┄”

“不知臨淵┄┄嗯┄┄是什麽樣子的?”

“人間地獄!”

“娘子┄┄”紫雲昂其實藏了一肚子話想問:你到底是誰?你真的去過臨淵嗎?你是怎麽回來的?你到底想幹什麽?可吐出口的卻是最彬彬有禮的一句:“娘子日後有何打算?”

“在下於家國大事上皆已無心,餘生┄┄只想為故人達成未盡之願!”

“其願為何?”

陳烺擡眼向窗外望去,夜色沈沈,星鬥爍爍,秋風一起,落葉陣陣。

“故人欲成惜花山莊之主┄┄”

“啊?”紫雲昂一楞。

“王駕可願襄助一臂之力?”陳烺轉眸盯住了她。

“嗯┄┄自然┄┄”紫雲昂只覺心底一寒。

“多謝!”陳烺勾唇而笑:“在下既然勞動王駕,必做回報。”

“這個受之有愧了┄┄”紫雲昂心思連連轉動。

“聽說英王遇襲中毒,命不久矣!”陳烺忽然問道。

小七命不久矣?真那樣就好了!紫雲昂一聲苦笑:“她中毒不假,然已解去,不日便會痊好。”

“久不問世事,我竟孤陋寡聞了!”陳烺唇角微嗤:“奇毒碧落十三香┄┄也能解去麽?”

“啊!”紫雲昂霎時驚住:“您說什麽?碧落十三香┄┄”

作者有話要說:

恐早上事忙,此時更新一章吧,免得大家急等。不過估計這章大家沒怎麽看懂,春曉開始填坑啦!鼓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