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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承平論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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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喁喁私話間,雲瞳忽覺擺在自己面前的小桌一震,茶碗叮咣,水珠四濺,卻是韓越怒發拍案,大聲質問場中一位仕女:“閣下何敢說天下男子百無一用?”

方才毓慶宮主脫口而出的一聲讚揚,看在天下諸多“賢才”眼中,已大失檢點。不想紫胤囂張狂妄的小郎還不止一位,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跳將出來指斥博學儒仕。

“不成體統!”韓宜眉頭大皺,就要出言訓斥,忽被女兒拉住。

“月郎奉旨為英王親衛,現是有主之人。這種場合,人家主子還沒開口,您先出言管教,大不合宜。”韓飛婉言勸道:“況小弟那性子,沒人理他,自己說兩句,討個沒趣兒也就罷了。越是壓著管著,越是不服,越要和人對峙蠻幹。回頭他說痛快了,沒事人似的拍拍屁股走了,您倒氣的吃不下睡不著,何苦來呢?”

“嘿!”韓宜壓了壓火兒,怒目盯著兒子:小畜生,這裏哪有你說話的份兒!還不閉嘴。

場中仕女被問的一楞,本待解釋兩句,不想回身一看,質詢自己的是個十七八歲蒙面散發的小郎,當即存了輕視之心:“何方小兒,沒有讀過閨訓男誡麽?在此出言不遜,有辱門楣,還不從速退下。”

韓宜老臉驟紅,恨不得即刻把那不爭氣的兒子逮回來打死。

“何方腐儒,沒有讀過聖言孝經麽?在此胡言亂語,有辱斯文,還不從速滾走?”韓越既不理會母親的憤怒,也不害怕旁人的嘲笑,挺身即出,聲震全場。

眾人大是驚詫,紛紛側目。

“你┄┄你說什麽?”那位仕女幾乎呆住。

“我說你不配戴此儒冠,穿此儒袍!”韓越怒道:“看似引經據典,實則數典忘祖。”

恭王假作飲茶,暗朝自己的親信使了個眼色,就見旁邊立起一人,不睬韓越,直接問向雲瞳:“王府親衛竟出此言,請問英王是何道理?”

“是啊,莫非是您授意?”那位仕女一經提醒回過神來,大感委屈不忿:“平白遭此羞辱,敢問王駕為何?”

“說有愛才之心,全無待才之道,豈有此理!”旁邊又多了不少附和之音。

武德帝向雲瞳盯去一眼,沒有說話。

雲瞳起身,向場中仕女們拱手一笑:“諸位稍安勿躁!且容此子把話說完。”

“何用再等?”有人嚷道:“男子拋頭露面,罪一;不守法度,罪二;口出妄言,罪三;侮辱仕女,罪四;四罪入罰,還不足夠麽?”

“英王是不是舍不得罰啊!”

“法能避親,那還叫法嗎?又如何刑人,如何治國?”

“縱容親信男子不法,英王亦難辭其咎!”

韓越怒極,卻被雲瞳擋在身後,聽她朗聲言道:“聖旨曉諭中外,在座諸位必有深研。才辯會未禁男子參加,也未禁男子論言,聖主求賢若渴,求言若渴,是以待諸位一視同仁,無關身份。今鳳後千歲也伴禦駕在此,本王親衛隨來旁聽則個,不屬違法吧?”

場中議論之聲登時小了下去。

賀蘭清澄儀態萬方,面上笑容不減,內裏卻大罵雲瞳:又拿本宮當你男人的擋箭牌,混蛋小七!

“至於出妄言,侮仕女┄┄”雲瞳皺了皺眉:“話還未完,不知其意,姑且聽之,再行處置。”見仕女們又要反駁,忙提高聲音壓住全場:“吾等身為女子,立天地之間,問心無愧,自當氣量寬宏。聖者有言:聞過則喜。今諸位雖然不喜┄┄”

仕女們面色古怪,有人即問:“英王何意?難道吾等還畏過懼言麽?”

“非也!”雲瞳笑道:“有過改之,無過加勉,是為英雌本色!今日才辯盛會,小郎果若妄言,就請諸位嚴詞教導,以正視聽,本王絕不幹涉。”

恭王瞧了一眼韓宜黑如鍋底的臉兒,唇角微勾:梅花子特立獨行,聞名大胤,每有驚世駭俗之語,還能不被仕女們嚴詞教導?小七,你躲在一旁袖手不管,可要得罪韓宜那只最護犢子的老狐貍了。不智,實在是不智啊。

“那你說吧!”最先被韓越指斥的仕女皺眉言道:“在下何以不能正衣冠,繼儒學,尊往聖?”

雲瞳讓開一步,露出韓越,示意他謹慎開口:你若不能有理有據,我也沒法袒護,好自為之吧!

韓越星目大睜,英眉高挑,並無半分駭色:“爾言男子百無一用,那我倒要問問,從古至今,這世間是誰在擔承生育大事?是誰為爾綿延女孫?又是誰賦予爾身爾命?”

仕女鼓唇無聲,一下子就楞在當地。

“哼!生爾乳爾者,是爾父!為爾姓氏綿延女孫者,是爾夫!在這世間擔承生育大事者,是被爾瞧不起的億萬男子!”韓越怒火高燃:“爾言男子無用,是忘春暉之恩,負鶼鰈之情,鄙薄慈父之心,無視生養之苦,唾棄天下之道。天地初開,鴻蒙伊始,郎鴛(類似於女媧的角色)獨生,其時世間尚無女子,是其拜於大荒,祈求神明,折己陽壽,抽原椎命骨,塑成姒鴦,結為妻夫,生女育兒,創世人之興!為此,男子體中有缺,需待孕中命髓重生,方能養壽。試問天下無男子,安有女子?拔骨贈命,恩何闊大?爾今敢說男子無用,真當誅心!”

場中鴉雀無聲,數百仕女皆張口結舌,就聽韓越一人痛罵:

“聖人有言:百善孝為先,教人先正己!爾戴儒冠,著儒衣,口誦經典,自稱賢能,卻連自己的父親也不孝敬;爾為郎鴛後人,公然鄙夷祖宗,不是衣冠敗類又是什麽?口是心非、數典忘祖之徒,也想承君恩,繼儒學,尊往聖,呸!”

韓飛聽得咋舌,暗同母親言道:“小弟厲害啊!這頂大帽子扣下來,那女子在士林之中甭想翻身了!”

韓宜心下一松,口裏卻仍諷道:“他這會子倒慷慨激昂上了,全忘了自己在家時是怎麽抱怨爹娘嘮叨的?哼,都是說人容易。”

那位仕女身軀簌簌抖動,臉白如紙,汗流浹背:“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韓越怒“哼”一聲:“今天下女男四六比例,因連年征戰,人口銳減,而女子更少。田間地頭,戶有男耕。坊間衣料,皆為男織。商戶賣賣,也多有男子當家。爾言男子無用,你一應吃穿用度,又是從何而來?”

這句話問出,連韓宜也大感意外:“怎麽月郎還知道這些?他成日裹在綺羅叢中嬉笑玩鬧,正經事根本一件不懂。”

韓飛搖了搖頭:“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小骨朵一晃就開花了。”

她們卻不知道,這些都是韓越經幾日才辯會零零散散聽來的:“爾自命不凡,連世情之難,民生之苦都不知曉,還不如我一個閨中小郎有見識,何敢在此大放厥詞?假充賢能?”

那仕女一個字也辯解不來,以袖擋面,慚愧無地。

月郎,你既已占了上風,就適可而止吧!雲瞳先是朝韓越讚許一笑,覆又以眼神叮囑。

我還沒罵痛快呢!韓越撅了撅嘴兒。

你再痛快下去,我們這些女子可就難受了!雲瞳暗自腹誹,正要出面轉圜,忽見孫蘭仕走出人群,向韓越抱拳一揖。

“韓官人所言在理。得郎鴛抽骨贈命,姒鴦衷情感恩,之後為其鑿山鑄屋,遮風擋雨,盜火種,鍛兵刃,拒野獸,開良田,甚至不惜射落九日,引水滄海,只為護夫女平安。億萬年來,女孫代代如此,小至有夫護夫,有家護家,大至得國保國,經天下,護蒼生。女主外,男主內,和諧美滿,圓順安康。然,環顧今時,戰亂頻仍,民窮財盡,竟不能繼古法,遵舊制,陽盛陰衰,使男子耕種、商舉、勞心費力,實令我輩女子汗顏。”

“說的是啊┄┄”場中仕女紛紛點頭。

“諸位!”孫蘭仕向四周致意:“此非我等生不逢時,而恰天命所寄,已降重任於肩。蘭仕願與諸位共勉,奮起勃發,學以致用,為國效力,為君分憂,為民造福,為己全志!”

“好!”場中掌聲一片。

孫蘭仕餘光瞟向武德帝,見她面帶微笑偏頭與毓慶宮主耳語,宮主小臉兒泛紅,對上自己的目光迅疾避開,似乎很是羞赧。再瞧沈莫,卻正低頭發呆,不知神游哪裏。側後,恭王摸著下巴笑的意味深長,面前,韓越看來一眼若有所思。

“如此┄┄”孫蘭仕把話落了回去:“方能為天下男子撫抱屈之淚,安惶恐之心。”

她自以為說的極是得體,哪知韓越並不認同:“孫大人此言差矣!”

“┄┄啊?”場中又是一片嘩然。

孫蘭仕微一怔楞,便恢覆了彬彬有禮的笑容:“蘭仕請教官人。”

“天下男子抱屈之淚,非因爾等女子無能相護而流┄┄”韓越傲然一笑:“是為爾等不識男子之心,不明男子之志,不曉男子之能而盡!”

“這┄┄”孫蘭仕眉頭一皺。

“孫大人以護家效國為己任,在下佩服!”韓越朝她拱了拱手:“可大人所言仍是看不起天下男子。難道男子就不能護家效國,而必須依附女子羽翼之下麽?”

場中又變得安靜下來。

孫蘭仕沈吟片刻,回禮言道:“官人之言,蘭仕還是頭回聽說。不知您所指男子之心為何?男子之志為何?男子之能又皆為何?難道不從妻主,不依母門,特立獨行,不容於世,就是有心,有志,有能了?”

“這個小畜生!”韓宜簡直聽不下去了,扭頭問向韓飛:“他從哪裏學來的這些大逆之言?”

“聽說小弟與淩少爺交往過密。”韓飛雙手一攤:“安城淩藏谷怪人疊出,世人偶聞其言,皆道不可理喻。”

“這就叫近墨者黑!”韓宜氣惱不已:“一群臭蒼蠅,把我好端端的孩子都給帶壞了。”

月郎自打懂事起就不是什麽“好端端”的孩子┄┄韓飛只敢腹誹一句,仍是低聲勸著母親:“反正後半輩子給別人家操心去了,您別生氣。”

作者有話要說:

春曉把神話故事稍微改了改,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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