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6章 承平論戰-3

關燈
韓越被孫蘭仕問的一窒。近來他常與淩訝閑聊,聽說了淩藏谷中許多老怪物的逸聞趣事,多有奇談怪論,與聖賢所言大不相同,很有意味,便皆記在心中,不時搬出兩句對付爹娘管教。然其中道理深奧,難於窮解,淩訝又是當笑話說來,一鱗半爪,未窺全貌。是以韓越悟性雖高,對許多驚世之言仍是一知半解,又無人可討論,又無書給註釋,在閨中爭辯自可橫行,可若遇上孫蘭仕這等博學多才又口舌鋒利之士,被問到精髓所在,哪兒能答的上來。

雲瞳見他顯出困惑之色,便開口替為解圍:“韓官人本意並非如此,孫大人不要誤會。男子志向為何,各人不同,難於一概而論。可唯有一志,必與女子相類。”

“願聞其詳!”孫蘭仕轉眼看來。

“米滿倉廩,財盈箱籠,人息旺,家宅安,忻樂太平!”

眾人洗耳恭聽,暗有所思。

“而男子之能,可耕、可織、可經商、可持家,於今之戰世,妻主無歸,男子可立門戶,可庇幼女,可教子孫。此民間實況,而諸位早知。”雲瞳又道:“至於韓官人所言‘男子之心’,本王以為便是使女子知其有志,知其有能,少加嘲笑,莫予輕視。”

“可若男子皆有志、有能,還要我們女子作甚?”場中有人疑惑的問道。

“是啊!聖人雲:男子無才便是德。”

“安分守己,唯妻命是從也就好了。懂得越多,麻煩越多!”

韓越聽得滿腹氣惱,待要高聲駁斥,被葉恒伸手拉住。

“韓少爺,別再說了!”

“為什麽不說!”

葉恒嘆了口氣:“知音難求,多言無益。知音既遇,何須多言?”

韓越一怔,下意識去看雲瞳,卻見她笑如春風,對此話題避重就輕:“諸位!何故滅自己威風?夫侍有心智才能,難道我等沒有?諸位千裏而來,難道只為發發‘當不好妻主’牢騷的?”

兩句話引來哄堂大笑。

清澄撇了撇嘴兒,悄聲對武德帝說道:“好像她那妻主當的多本事似的!還好意思笑話別人!”

武德帝“嘿”了一聲。

和王瞅著雲瞳大喇喇笑道:“英王殿下的意思,是讓諸位有了麻煩就去和她請教,千萬莫要客氣!”

“┄┄”雲瞳白了她一眼。

場中又是笑聲一片。

“英王自有非常之能,我等就是討教了絕招,怕也沒本領施展啊!”

“是哪。現今的男人太難管,你聽方才說的那些,能耕、能商、能立門戶,能教女孫,我看除了能兵、能戰,就沒有什麽他們幹不了的了。這叫什麽事啊!”

“能兵、能戰也不是新聞了!您還做夢呢!”

“說到男子能兵、能戰┄┄”恭王聽到這一句,幽幽言道:“本王倒突發奇想。六國互仇,戰亂經年,女子愈少,戰力愈弱,生養後嗣愈是艱難,久之必成種姓存亡之大患。若是┄┄征召男子建軍,替換家下嗣女,不僅另得兵源,也可增產人口。解此危機,不知可為一途否?”

“呀┄┄”此論一出,滿場大嘩。

“匪夷所思!”

“聞所未聞!”

“細想卻也不無道理啊!”

武德帝一掃雲瞳,見她勾著食指摩挲唇上細皮,現出一副沈吟之態。

“小七是不是也有此意?”清澄在旁低聲問道。

武德帝不答,專心去聽場中議論。

卻是謝晴瑤朗聲在言:“征男子建軍,不是不可,然內裏頗多難處,需得細研。其一,征哪些男子入伍?是未嫁之小郎,還是已婚之夫侍,甚或失妻之寡夫,喪兒之孤父。”

這一發問,更引起場中議論紛紛。

“寡夫未育,天下不禁其改嫁,再覓良人,續命可期,如何肯入軍中?若人夫有後,便多寄托牽掛,骨肉連心,父兒天性,又豈舍遠離從征?”謝晴瑤擡手示意大家安靜:“至於孤父,已遇天倫之不幸,心氣頹然,年齒又長,縱然從軍,亦難建功疆場。而妻主在堂,夫侍何能應征?既違禮法,也虧倫常。聖主若行強招,必至怨聲載道。”

“如此說來,只有閨中小郎可供考慮了?”恭王邊想邊道:“隨便民間一戶,都是兒郎眾多,與其為陪嫁操心,莫如送出一個┄┄既戍國疆,也為國養。”

“小郎未谙□□,心地純粹,易於督管。況又年輕力壯,熱血之年,榮於兵甲,確乎較另外身份的男子更適合從軍。”孫蘭仕也想了一層好處:“就是於其家下┄┄也不覺苦。畢竟是替免了女兒的戎役,傳嗣有人,百姓寸心即安。”

保女兒安穩在家,叫兒子替上戰場┄┄韓越怒氣大發:“這如何公平?”

“世間本來就無公平!”沈莫方如是想,葉恒已脫口而出了。

他們的聲音淹沒在了會場喧囂之中。雲瞳暗嘆一氣,聽謝晴瑤言道:“小郎從軍,必礙其婚娶。非值國家生死存亡之難,愚以為不可輕征。”

“七妹是何意見?”恭王見雲瞳始終沈默,便直接詢問。

眾人眼光齊刷刷看來。

雲瞳一下一下捋著手指,半天才問謝晴瑤:“若是定個期限,比如三年五載,小郎服役之後仍歸家出嫁┄┄或州縣輪換,兩代之中只出一子┄┄若有傷亡,國家從優撫恤。此策是否可行?”

謝晴瑤不答,卻是反問了回來:“王駕覺得小郎從征三年五載之後仍能歸家出嫁麽?試問今日場中,除您之外,還有何人願娶曾經拋頭露面、在戰陣上摸爬滾打,甚或一身傷痕、四體不全、乃至一旦被俘會失貞潔的男子?”

無人應聲。

雲瞳暗咬朱唇。

“是以應征小郎,已絕婚嫁之望,餘生只能是以身許國了。”謝晴瑤嘆了口氣:“若非心甘情願,則人必有怨望。朝廷征召越多,此怨望越重,大違天道人和。久之,恐釀異變。”

葉恒聽得心中一凜,不知為何就想起自己來,從小徒到暗子,從暗子到暗衛,哪一個身份是自己心甘情願的?從學藝到選戰,從刻名到出賜,哪一步走的不艱難困苦?受了多少委屈,埋了多少怨望?曾經以為將心許君,以身許國,像郭繕那樣,爭一個青史留名,就是來人世一遭無所遺憾了。其實不然!

“自碧落傾覆,六國雄起,男軍也曾見於史冊。至今還有玄龍聶氏,戰於蘆城!”恭王自雲瞳身上收回目光,轉投謝晴瑤:“他們又為何不見異變?”

“王駕所言‘男軍’,除冠軍侯府兵之外,都是在非常之時倉促結成,並無規模體系,雖留痕青史,不過曇花一現。至於龍國聶氏┄┄”謝晴瑤略有停頓:“建軍事出有因,卻又難於效法。”

“哦?”

“聶氏先祖曾為龍國立下大功,得文成王親許,設立府兵,其後兩代族主為避嫌疑,只以親軍家下男子充任,以示無私。”

聽到此處,韓宜與韓飛交換了個眼神,母女心照不宣:聶氏亦曾擁兵自重,霸據龍國北方六鎮,奈何其祖上愚忠愚孝,不以壯大為要,反自折羽翼,交回軍權,換設府兵,退居歸偃,求以自保,封了個有名無實的冠軍侯。弄到現今,家業雕零,後嗣無繼,被人玩於股掌之上,險遭族滅┄┄前車之覆,後事之誡,軍權乃重中之重,一旦失手,禍急而至。

“聶氏勇武,治軍有方,精忠誠孝,享譽六國,其後雖罷印歸鄉,而追隨者眾。”謝晴瑤繼續言道:“是以男軍一直有繼,雖人數多寡不定,但皆守於歸偃,戰時結軍,平日為民。”

“那其家中女子呢?”恭王又問。

“多與聶氏一樣,為國捐軀了。”謝晴瑤嘆了口氣:“龍國向對陣亡將士撫恤從優;聶家府兵又因文成王金口玉言,一直為國政贍養。且聶氏既忠且慈,受人敬仰,傳承數代,家風清白,統禦男軍,能出陣殺敵,報效國恩,也能緝盜剿匪,助力官府。日常在鄉間耕種,互有幫扶,至家中稚女成人,另謀高就,則其父兄郎舅便可離軍退役,也頗自由。”

這些內情雲瞳已詳細問過聶贏,只覺以如此樣式為大胤覆建一只男軍著實困難,不說別的,往哪裏找個如聶氏這樣以忠勇聞名、不講私利的統領呢。

果然,謝晴瑤接下來就道:“且男軍之設,最難不在征兵,而在求將。聶氏門風如何,天下有目共睹,然其仍以族中德高望重的主君掌印。”

孫蘭仕聽到此處,點了點頭:“不錯!若以女子擔當,恐有不名之嫌。”

便如我等暗衛,是有承歡主上之任。葉恒暗道:可若男軍幾千人為一將禁臠,那可要引得天下大嘩了。哪有女子不顧聲名,敢於接任?

“那便使男子為將好了!”韓越清亮亮的聲音響起,聽得韓宜又是皺眉。

“男子為將,千金難求!”謝晴瑤微微搖頭。

雲瞳深以為然:除了我的阿贏,誰有此能耐?謀可攻城掠地,武能勇冠三軍,指揮小小一只男軍,在蘆城彈丸之地竟能和我耗戰一月。憑其才幹,便是幾十萬大軍亦能領袖。唉,只不知你何時才能歸心,真讓為妻等的心焦啊。

她正嘆息不止,哪曉得旁邊韓越忽然來了一句:“天下非只聶贏一人能戰,區區不才,也願一試!”

作者有話要說:

昂昂也非等閑之輩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