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罷，武德帝卷簾而去。

雲瞳利落的起身，不等一眾官員圍攏上來，自己先迎上端王：“拜見皇姨！”

“哎呦，可不敢當！”端王攜著女兒小睿王的手，怒氣哼哼的正要出殿，聞言腳步一頓，面露譏誚：“我說老七啊，幾年不見，你是越發的出息了！”

“您老過獎！”雲瞳不急不惱，挪到她下首躬身攙扶：“雲瞳遠在邊陲，甚是思念皇姨，不知您近來身體康健否？”

“托福！”端王冷嗤一聲：“還沒被人氣死！”

“您請多保重啊┉┉”雲瞳惋嘆一聲：“朝裏雖然事多，可您得記著自己是有年紀的人了！這才三年沒見，瞧瞧，白頭發都滋出來多少了，虎腰也比從前粗了好大一圈，面色乍綠乍白的，嘖嘖┉┉真叫甥女兒看著心疼！幸好，我從青麒帶回了一株老參，回頭就送您府上┉┉”

端王氣的直哆嗦：“你┉┉”

“多謝姐姐費心！”小睿王把母親往自己身邊拉了拉：“您元服之後，更需進補，老參什麽的，就自己留著吧！”

“呵呵┉┉”雲瞳微微一笑：“說起元服，妹妹也快到能為國效命的年齡了！不知有何打算？要不就隨我一起征戰殺敵吧，建幾件像樣的功勞，也好為母、祖揚名┉┉”

小睿王臉色一白：她可不想過那種刀光劍影、風餐露宿、鞍前馬上的嚇人日子┉┉

端王從雲瞳手上掙出自己的手臂來，客套話都沒再敷衍，當即拂袖而去，因生氣太甚，出殿時還被門檻絆了一下，險些栽個跟頭。

雲瞳一笑轉身，卻見和王紫雲然正向自己走來，她三十出頭，身量不高，肌膚白皙，體態豐滿，一對細長眼睛總是瞇著，看上去笑模笑樣的。

“七妹別來無恙！”

“二皇姐好！”雲瞳拱了拱手。

“改日來我府上吃酒，我知道你要回來，早預備下了三蒸九扣八大碗┉┉”和王笑瞇瞇的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道：“還有幾個漂亮男孩子，一準能討你歡心！”

“多謝姐姐了！”雲瞳一邊笑著應付，一邊在心中暗嗤：三蒸九扣八大碗，外加漂亮男孩子┉┉哼┉┉這是諷我貪吃好色，欲求不滿麽┉┉

“七妹！”不知何時，恭王紫雲昂也站到了她們身邊，其人儒雅俊秀，風采翩翩，說話也平聲靜氣的極是和藹：“你一走三年，讓姐姐們掛心不已，幸得老天保佑，可算是平安回來了！”

雲瞳一見著她，就想起那封她寫給從奕的情書以及從貴金對她的讚美稱頌之詞，心中大起反感，也就不冷不熱的回了一句：“多謝關懷！六姐的精致別苑叫我拿水淹了┉┉雖然事出無奈，小妹心中也著實過意不去，改日做東，向姐姐賠禮！”

“你我姐妹情深意厚，何分彼此！”紫雲昂笑了笑：“左不過幾間空屋子，淹就淹了，算不得什麽！”

空屋子？雲瞳心中冷笑不已，又問：“姐姐打算在哪裏重建？有用得著小妹之處，可別客氣。”

“西川是我封地，建座別苑不過應景，我實懶怠去┉┉”恭王笑得意味不明：“倒是想拿國庫這筆添補銀子粉刷粉刷京裏的王府，回頭好續弦一位正君┉┉七妹若能幫襯著在聖上耳邊美言幾句，就再好不過了。”

“┉┉”雲瞳眸光一沈。

“呦！聽你這話茬兒，是有中意人選了？”和王在旁笑問。

“嗬嗬┉┉”恭王點了點頭，笑得和煦：“我已向聖上請旨┉┉”

“誰家千金有這個福氣？”和王故作驚異。

雲瞳芳心驟緊，正要阻她後話，忽見一小內監近前傳旨：“英王，聖上宣您入懋章殿議事！”

“遵旨！”雲瞳松下一口氣，向恭、和二王拱手道別：“兩位姐姐，小妹先去見駕，來日方長，咱們再聚！”言罷轉身即走。

恭王那句“壽寧侯家的錦衣郎”被生生噎在了唇邊，她一向優雅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

和王故意輕嘆一聲，拍拍她肩膀，偷笑而去。

┉┉

懋章殿東暖閣

內廷大總管梁鑄在門外迎候到了雲瞳，立時眉開眼笑：“哎呦我的七殿下，老奴給您請安了！”

“這不是梁公公麽！”雲瞳笑著和這位雍邸老熟人打了個花胡哨：“你這肚子隨著職銜步步高升也越來越大了！怎麽，又懷上一胎？”

“瞧您這話說的，老奴什麽歲數了？您還來打趣┉┉”梁鑄“吃吃”笑著，臉上滿是褶子：“您快進去吧，聖上正等著呢！”

雲瞳不再跟他玩笑，入殿一看，武德帝已換了常服，坐於炕椅之上，正看奏章。

“聖上萬安！”雲瞳先依著規矩跪下叩首。

“朕安！”武德帝並沒擡頭：“起來吧！”

雲瞳爬起來，“嘻嘻”兩聲，剛近前低聲喊了句“皇姐┉┉”就見武德帝長指敲上旁邊一大疊奏章：“把這些拿給英王┉┉”

雲瞳一楞，見兩個小內監已然領命，各捧一摞跪在了自己面前。

“都是參劾你的，好生讀讀吧┉┉”武德帝仍盯著自己手裏的文書，邊看邊想，不時提起朱筆，批閱兩行。

“┉┉”雲瞳一陣頭大，只得拿起最上面一本，打開細瞧：奏“禦國英親王耽於酒色，荒廢軍事，擅殺暗部長老”事┉┉這不已經都說清楚了嘛，怎麽又來聒噪？

雲瞳隨手一丟，又拿起一本：奏“禦國英親王行舉無狀，流連春館，靡費巨資嫖贖倌伶，有違聖教”事，裏面措辭極為激烈，將人數落的十足難堪。

雲瞳暗自“呸”了一聲：道聽途說就來指手畫腳，真是一個腐儒！懶與理睬，先擱置一邊，又拾起一本：奏“禦國英親王私自於洛川娶親，不守國禮，多有違制”事，講的倒是有理有據，令人辯白不能。

雲瞳暗自吐了吐舌頭：這事估計得挨罵！一邊偷眼瞧著武德帝，一邊手腕一翻，把這本藏到了最下面。

再往後看，彈劾什麽的都有：英王為貪美色不納四城、調戲雪璃元壽宮主致兩國生隙、與安城淩氏暧昧不清、私攜美人游春誤事、不謁太宗皇帝聖跡卻先帶內眷嬉游、隨意典當禦賜之物等等┉┉事無巨細，盡列禦前！

雲瞳“嘩啦啦”翻了一遍，暗生氣惱：怎麽朝廷養了這些閑官，正事做不來，只會沒日沒夜的盯著旁人┉┉

武德帝一擡眼，正見她擠眉撇嘴，當即輕嗽一聲：“咳┉┉”

雲瞳趕緊躬身低頭。

“看完了？”武德帝面無表情。

“┉┉是！”

“那就說說吧┉┉”武德帝聲音趨冷：“都是怎麽回事？”

“咳┉┉”雲瞳早已打疊好了說辭，先撿要緊的幾件回稟：葛千華之死，赤司煬之擒，玄承蔭之斥，李後孟綽之鬥，自己如何挑唆青戈，拉攏素問，暗助謝曼驕等┉┉

武德帝手不釋卷，筆也未停。

雲瞳講了大半時辰，口幹舌燥，也不知皇姐聽她未聽，又想這些事都曾於密折詳盡稟奏，重覆一遍也無益處，不如暫且打住。至於其它與政務無關的，就當是幾樁風流韻事，還是免汙聖聽為好┉┉

“講完了？”武德帝眼皮一撩：“不是還有逛窯子，買小倌兒的事兒麽┉┉”

“那個┉┉事出有因┉┉”雲瞳佯作鎮靜：“聖上有所不知，臣妹巨資贖買的池敏不是一個正經的小倌兒┉┉”

武德帝皺眉瞧了她一眼：“哦？朕頭回聽說小倌兒還分正經的，不正經的┉┉”

梁鑄並一眾內侍都抿嘴笑了。

雲瞳尷尬不已，連忙解釋：“臣妹是說，這池敏身份不一般，當時不贖不行┉┉”她又細講了一遍，末了言道：“幸虧我當機立斷，在春藤館搶占了先機，否則他落到葛千華、赤司煬手中，必被逼為籌碼，辱我清譽不說，還恐多生事端。若在喜堂之上再定其人取舍，更加為難！”

武德帝靜靜聽完，提筆在另一紙上寫了“池敏”兩字，旁邊還添了註釋—赤鳳，暗道：這是小七的一個麻煩！

雲瞳釋解了這一件，又為自己親身迎娶側君聶贏一事向皇姐請罪：“是有個別地方稍稍逾制┉┉那個，因是李後代為操辦，臣妹不好拂他面子┉┉”

武德帝似笑不笑的看著她：“噢，李後操辦的那些違制之處，大合你意吧？”

雲瞳手撫額頭，幹笑了兩聲。

梁鑄侍駕多年，最知道她姐妹是如何相處的，此時看是機會，便在旁湊趣道：“聖上對英王可謂知之甚深┉┉”

雲瞳一僵，使勁兒瞪了他一眼，招來內侍們幾聲應景的悶笑。

“水月仙遞回一份密折，說聶贏私回玄龍，意欲參加北疆之戰，此事你可知曉了？”武德帝斂了笑容又問。

“唉┉┉是！”雲瞳聽她問到此事，輕嘆了一聲：“當初送他回去拜靈，便也料到今日難歸！”

“那你還允他回去？”

“聶贏為母、姐遷葬，克盡孝道，臣妹如何能阻攔？”雲瞳皺了皺眉：“況欲收其心，當先遂其志！聶氏名滿天下，如為我善待重用，以為榜樣，他日五國賢才必爭相效仿，投效大胤。呈此此長彼消之勢，則聖上王圖霸業，指日將成！”

“┉┉然，聶氏精忠血勇，不易收服┉┉”武德帝淡淡言道。

“惟因其難，若事成，功更著！”雲瞳眸光閃亮：“臣妹在龍脊山放回聶戰，玄龍竟將其斬殺，刻薄寡恩，不辨忠愚，已令賢士寒心！今北疆反叛，又趨聶氏一門老幼鰥寡上陣，實令天下不恥。反之對比我大胤，胸襟寬廣，以德報怨，更兼惜才重才。彼賢才出仕，何去何往，可不分明？”

武德帝微微點頭：“朕設立招賢館，近來門庭若市，其中頗有能者！”

“是以聶氏尚未歸附，已成此效！何不更期後日┉┉”雲瞳笑道：“且聶贏世之良將，須眉猶勝巾幗，若能為我所用┉┉”

“你舍得讓他上陣殺敵？”

“自然舍不得┉┉”雲瞳嘆了口氣：“可他志向於此，日後若執意要去┉┉我和他同去就是了┉┉”

“你這妻主當得是不是窩囊了一點？”武德帝大皺眉頭。

雲瞳兩手一攤，那意思似乎是：我還不是為了皇姐你的江山社稷著想，窩囊就窩囊吧┉┉

武德帝瞧了她一眼，拾起筆在“池敏”之後，又寫上了“聶贏”兩字，旁邊一樣加上註解—玄龍：小七的另一個麻煩┉┉

作者有話要說：

親們說都喜歡“明天繼續”，那就明天繼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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