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獨泣寒湖雪

關燈
離鳳從主屋退出來,甩開要來攙扶自己的侍童,孤零零走進一片濃黑的夜色之中。寒風呼嘯,燈火飄搖,眼前一座座樓臺亭閣,仿佛一只只面目猙獰的巨獸,嘶吼著要將自己吞噬入腹。他緊走幾步,想要遠遠地逃開去,卻被那無邊暗沈拽住不放,一遍遍被那些冰冷徹骨的言刀語刃割肉剜心!

“說是母親大人蠱惑殿下,弒君奪位……”

“有道是清者自清,何用辯駁?”

“我該當避嫌。”

“母親會不會連累我們?”

“何為世家氣度?就是不能在這些小事上糾纏。”

“或是緘默,或是付之一笑,為官的體面不能丟……”

離鳳忽而仰頭長笑。

母親,母親,你在九重天上可曾聽到?你在九幽泉下可曾想到?

這笑聲太過淒厲,驚飛一群寒鴉,驚破一簾美夢。

心,也碎了一地。

侍童們駐足不前,面面相覷,好幾個人捂上耳朵,不敢再聽。

漸漸地,笑聲低了下來。離鳳捂著心口,停在一顆老松的旁邊,顫抖著雙手,極盡溫柔地撫摸著它的枝幹:母親,進宮之前你還說對不起我……

你養我十七年,愛如珍寶,呵護備至,精心撫育,淳淳教導……

你將我護在羽翼之下,為我遮擋了無數風霜雨雪……

你送我進永安宮,讓我見到司燁,了卻平生一段癡念……

母親,你何曾有半點對不起我!

一旦離開了你,我才真正知道,什麽是世態炎涼,人情冷暖;什麽是強權逼迫,手足相煎。如今,眼睜睜看著你一腔忠義被人冤枉,一世清白被人汙蔑,我卻無能為力,爭辯不得,仿佛一只雛鳥,覆巢之下只餘啼血!

母親,是兒子對不起你!

那年國主許婚,你對我說:日後嫁了太女,作了鳳後,要好好護著池家。哪怕母親不在,也要竭盡全力,護好你的兄弟姐妹。

可是母親,你不在了,兒子哪裏還有家?哪裏還有親人可護?姐姐拿我送禮,兄弟視我為仇,妻主也不知所蹤,無數驕淫貪狠的女人卻張網以待……

“你認為自己一副殘敗之軀真值一千兩賞銀麽?”

“先見國禮,再敘家常吧。”

“出嫁不到三天就連累妻主喪命,自己還有臉活著!”

“今後,你的每一夜都只能屬於我!”

“你有什麽本錢同我講條件?憑臉蛋兒,憑身子,憑伺候人的能耐?”

“大少爺,這是我給您挑的衣裳,府中色侍承歡之時都很喜歡……”

離鳳猛地捂住耳朵,踉踉蹌蹌又向前走。

雪,紛紛揚揚,從天而落,灑滿房檐、屋角,蓋住冷地、冰湖,壓倒枯枝、殘樹。黑沈夜幕下一片蒼茫。

離鳳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舉到眼前。六瓣的小雪花還是那麽晶瑩剔透,純潔無瑕。他牽了牽唇角,似乎笑了一下,珍重地把小雪花貼在了臉頰上:你這麽好,這麽美,不要讓這裏的汙濁玷染了你!我帶你一起離開,可好?

小雪花輕輕化開,仿佛變成了一滴淚珠兒,慢慢滑下。

“母親,原諒兒子吧!我,只能走了……”

……

小北被人從溫暖的炭爐旁提著耳朵揪出了屋子,手中被塞了一把掃帚,命他在院中掃雪。寒風肆虐,酷雪狂飛,小北凍得嘴唇發紫,渾身哆嗦,心裏一個勁兒地咒罵著:不就是給少爺倒了一杯冷茶麽?你們自去偷懶,還不許別人殷勤。打了罵了還不算完,又來挾私報覆。小肚雞腸、攀高踩低,沒一個好東西,等老天奶奶哪天開了眼,把你們都扔到這雪地裏埋了!

一時憤憤不平,手腳卻不敢遲慢,方掃出一片空地來,轉瞬又被大雪覆住了。小北抻衣袖抹了抹眼睛,鼻頭一酸,直想大哭幾聲:還說什麽高門大戶,禮教世家,呸,什麽破地方,分明就是個吃人的金窟!葉子姐姐說要送我回上京王府,那裏不會也是這樣吧?

轉而又想:肯定不會,姐姐們都說王主是個好人,跟著她絕不吃虧。可她行軍打仗,殺敵如麻,應該是個很厲害的女人,我不一定伺候得來。不如就去侍奉眼前這位池公子,他脾氣溫和,心腸又軟,受了委屈也不爭辯,凡事都愛憋在心裏,真是可憐。我得護著他。

正胡思亂想間,忽聽院門大開,一位總管模樣的男人領著一群侍童湧了進來,也不知宣布了些什麽,院子裏即刻變得熱鬧了。

“少爺可算是應承了。這回咱們一屋子的人都有個奔頭了。”

“早些答應多好,枉費這許多口舌。”

“以大少爺的容貌才情,這一擡過去保證得寵。端少爺也是比不了的。”

“我早就說過,跟著大少爺以後是要享福的。”

小北聽得奇怪,拉住一個侍童問道:“哥哥,大家都在說些什麽啊?少爺怎麽了?”

那侍童嫌他手臟,趕緊拂開,卻因得了喜信正自高興,也沒苛責:“少爺終於點頭了,要嫁過三殿下府裏去。明天那邊就來轎子擡走。總管公公來傳家主大人的話,還賜下許多細軟首飾,錦緞綾羅,讓咱們院子裏的人以後都跟了過去服侍。這不就有了出頭之日嘛,大家都歡喜著呢。”

這算怎麽回事?小北聽得呆住:下午他還紅著臉龐念叨我家主子的好處,怎麽去聽池慧說了兩句,就急著要嫁別的女人了?眼前人影紛亂,鬧笑嘈雜,小北擡手看看自己還攥著的掃帚,心中升起一簇怒火:這麽容易就變心了?虧主子還一意念著他,我們這些人日夜守著他,天寒地凍我為他在這兒受罪……不行,我得問問他去。

“哥哥,那少爺回來了麽?”

“說是在園子裏頭散散。呦,這都下了大雪,也該接回來了。萬一凍病了,明天怎麽出門?這有件黑貂皮的大氅,著誰給少爺送去。”看看那雪下得賊大,誰想討這差事?

“我去吧。”小北趕緊接了過來。

“你小子倒懂得聽音兒。”那侍童笑道:“也想趕緊上去巴結,日後得些好處麽?由著你吧。”

小北揣著一腔怒氣,徑直奔往後園,四處尋找離鳳。先碰上主屋池慧派出來的幾個人,提著燈籠,都躲在亭子下面避雪,口裏卻說著:“大少爺這是跑到哪裏去了?怎麽眼錯一點就不見了蹤影。這雪越下越大,可別出什麽事。快四處找找吧。”

又有人說道:“他自來性子就好安靜,不願意咱們跟著。以前怕他尋死,得時刻提防。現今他已然想開了,還能出什麽事?”

“現在不一樣了,他是要去殿下府裏承寵的,以後進宮當了貴人,你是供著還是不供著。”

幾個人亂哄哄地散開,各自找去。

小北最是厭煩他們,趕緊跑得遠遠的,自己往湖邊行來。走不多久,摔了一跤,呲牙咧嘴正喊著痛,就見湖石之側立著個人影,風雪之中一動不動,任那雪片如扯開的棉絮一般,一層一層地蓋在身上。

小北跑過去一看,可不就是離鳳。

“少爺?”

這是又作死麽!小北急忙上前一把抱住,使勁兒往後拖人,口裏喊道:“那湖裏都結了厚冰,你就是跳下去也死不了!”

離鳳被他一番拉扯,回過神來,苦笑了一下:“我並沒尋死。”

小北撲打掉離鳳身上的積雪,即刻就拿大氅把他全身裹緊,才又出言譏諷:“原來少爺是雪夜觀湖景,攪了您的興致,奴才可是犯了大罪呢。不過還是請您移步,若不留神凍死在這兒,明天怎麽去三殿下府裏承歡呢?”

離鳳楞了一下,抓住小北正給他系帶子的手:“小北,你是不是誤會了?”

“院子裏都傳遍了的事,我也應該恭喜少爺。”小北咬咬牙,再也忍不住怒氣:“你要是忘了我主子,就明說一聲,我們馬上就走,絕不礙著你的好事……”

離鳳深吸了一口氣,死死握住他的手:“沒有,我沒忘了她!”

“那你為什麽答應去赤司煬那裏?”小北又質問道。

離鳳似乎笑了一下:“不是你說,我得找機會出府一趟?”

“哦。”小北轉了轉眼睛,怒氣平息了一些:“是因為這個你才故意答應的?”

離鳳點了點頭。

“沒騙人?”小北眨眨長睫毛,抖掉幾瓣雪花。

離鳳又搖了搖頭:“不騙小北。我知道你是真心為我好。”

小北覺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眼睛裏澀澀地難受。緩了一緩,不好意思地撓頭笑道:“原來是找了這麽個機會,少爺真聰明。我都沒想到。”

離鳳嘆了口氣,拉著他慢慢向前走去。

“你怎麽了?臉色這樣難看。”小北見離鳳精神恍惚,低聲問道:“是不是你姐姐又罵你了?”

“罵就罵吧,我不怕她。”離鳳眼神空茫:“就是想起母親很是難過。”

小北“哦”了一聲:“我娘也死得早,我都不記得她了。你娘對你好嗎?”

離鳳微微點頭:“對我再好不過了。可她不在了,就沒人疼我了。”

“還有主子啊。”小北正正經經地說道:“葉子姐姐她們說,小伢郎嫁了人,妻主會比母親還疼愛你的。”

“嗯。”離鳳似乎想笑,卻沒笑得出來:“那樣的小郎很幸福!”

司燁,你會比母親還疼愛我麽?會許我一世情緣,由始而終麽?你莫要嫌棄我,莫要拋下我,要是你也不肯要我,我……

離鳳與小北相互扶持著,慢慢向自己的院落走去。已經看見正提著燈籠四處尋找他們的侍童,小北低聲說道:“我先去和葉子姐姐商量一下。明天,少爺你就自由了。”說著放開離鳳的手,想了一下又不放心,還是添了一句:“我主子對你這麽好,你可千萬千萬不能變心啊!”

“嗯。”離鳳的聲音苦澀又無助:“我現在只剩下她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