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猶恐相逢在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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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池府別苑。

離鳳既猜赤司燁未死,心懷大暢,又值國喪,忙於即位求和的三皇女及攬權爭寵的池慧姐弟也少來糾纏。修養數日,病體漸痊。這一日午後,離鳳遣走身旁侍童,於床上假寐。等得屋內寂無人聲,方輕聲喊道:“來人,我要吃茶。”

過了一會兒,便見小北躡足進來,四顧無人,悄悄走到桌旁,提壺斟了一盅:“少爺?請用。”

離鳳已半坐起身,見果然是他,展眉一笑:“這幾日都不曾見你。”

“嗯,少爺這裏等閑進不來。”小北應了一聲,看他接過茶盅,已端至唇旁,忙低聲勸阻:“別喝。茶是冷的……”

“不妨事,渴的緊了。”離鳳咽地很快,忽而嗆了一下,咳嗽起來。

小北暗嘆一聲,輕輕拍著他後背:“等回到主子身邊,你就不會再受這些閑氣了。我們主子人極好的。我常聽姐姐們說起,就是對身邊的奴才,她也從不輕賤□□。是以人人都願意為她做事,不計生死。”

“嗯。”離鳳輕輕點頭:“她有多好,我都知道。”

小北聽他說得滿含情意,不覺笑道:“您的性子也好,和我們主子是天生一對,以後一定能得她寵愛。”

離鳳想起司燁說過:平生只念他一人,不覺臉色微紅。

小北繼續說道:“都說男人對奪去自己清白的女子會念念不忘……原來女子也是一般。為了您能安生回去,主子她是費了多大勁兒啊!我都多少日子沒睡過一個好覺了……”

離鳳只聽得前面一句,便全身都僵住了,臉上泛起的紅暈霎時褪了個幹幹凈凈。想起紫雲瞳來,心中更是一陣驚悸:

自那夜別後,他刻意地想忘掉那個女人,忘掉那場歡愛。白日還好,他可以一門心思地想著司燁,點點滴滴地回憶他和司燁相見的每個場景,她對他說過的每一句話。雖然那麽少,他也拼命要全部刻進心裏。

可是到了夜晚......

當他一閉上眼睛,就會再次看見焚毀了一切的皇宮大火,會再次進入那個女人的溫暖懷抱。她在他耳邊低語:別怕,我帶你走。

他反覆告誡自己,她與紫胤加諸於他身上的是強迫,是羞辱,可是……(略略)……

他從睡夢中驚醒,好幾次羞愧得無地自容。冷汗簌簌而下,心跳快得似要蹦出胸膛。他不知道為什麽總做這樣的夢,夢中的一切都歷歷在目……是春引,一定是春引!他艱難地想著:是藥湯把他變成了自己都唾棄的樣子……

“少爺,少爺?”小北打了一個大哈欠,揉揉眼睛,突然發現離鳳的臉色不對:“你怎麽了?是不是那茶裏有什麽古怪?”

“不是,我沒有事。”離鳳回過神來,手心裏一把冷汗。他捏緊被角強笑道:“小北,你主子她……會不會怪我?”

司燁,你會不會嫌棄我?

這摸不著頭腦的一句話問得小北一楞,他撓撓頭,心中暗道:誰知道你們倆是怎麽回事?看離鳳漸漸黯淡的眼神又生惻隱:這位公子心思忒重,都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可別胡思亂想又把自己折騰病了。眼珠兒一轉,他張口便說:

“不會,不會,主子最惦記的人就是您了。要不然能把我們派來?您得記住她這一番情意,千萬不能鉆牛角尖,幹出讓主子傷心的事來。等您到了她身邊,朝夕相處,一切就都好了。”

聽了這話,離鳳心中稍安:這孩子說的極是。等到了司燁身邊,我和她日夜相對,一定能把紫雲瞳忘掉。司燁,我向你保證,只要你還肯要我,我一定盡心侍奉,絕不再想那些對不起你的事情。如果你怪責我沒能保住清白,我便以死謝罪。一時轉過心思,又問小北:“你們安排得怎麽樣了?這裏我實在是住不下去了。”

“嗯,差不多了,這一兩天就把您接出去。”見離鳳添了喜色,小北也展顏一笑:“最好是您能出府一趟,路上行事方便一些。要不,就說是去廟裏祝香?”

離鳳兩眉微皺:“只怕姐姐不肯答應……”

“先試試,不行再另想辦法。”

方說到這裏,聽門口有人挑起簾攏。卻是池慧新派到離鳳身邊的兩個小童,午困已過,上來侍候,見小北立在床邊,一臉寫滿不高興:“你一個外面掃院子的,怎麽就敢進少爺的內寢,還端茶遞水的,想攀個高枝兒麽?也不對著鏡子瞧瞧自己那副德性,是個體面人不是?”

另一個斜著眼睛勸道:“生什麽閑氣。這裏也算不得多講規矩的地方。跟著這樣的主子,誰還能奔個什麽好前程?也就是他這樣沒眼色的,還上趕著巴結。”

小北暗自撇嘴:這一院子也就眼前的公子心地良善,是個好人。其他的,全是混賬!主子就不是東西,也□□不出什麽像樣的奴才。以為小爺願意陪你們耗呢?雖這樣想著,口裏倒是伶俐:“少爺醒了口渴叫茶,見哥哥們不在,我才進來的。這就出去。哥哥別生氣,以後再不敢了。”

“快滾。”那小童也不管還在離鳳面前,作勢擼起袖子要打小北。小北裝作害怕之極,一溜煙地跑出屋去。

離鳳也不理會,又躺回床上閉目養神。自他回到池府,身邊侍候的人一換再換,但凡對他有些同情關愛的全攆走不知去向。剩下的盡是慣於聽命,懂得逢迎,按著池慧的意思,沒日沒夜在他耳邊嘮叨,勸他俯首聽話,甘心認命。多日下來,不見他有所反應,那些侍童也難再殷勤,話裏話外愈見刻薄。

忽然間,又有人打起簾攏進來稟告:“三殿下的側君回娘家來了。家主大人讓敏少爺過去。”

那小侍童急忙應了,也不管離鳳還躺在床上,就忙亂地翻扯顏色衣裳,找梳頭的家夥,口裏也是不停:“少爺快起來。難得家主大人召見一回,怎能這般遲慢?”

離鳳想著見了那兩人,又不知要受多少譏諷喝罵,哪裏情願前去。可依方才小北所言,需尋個借口出門一趟,總要討家主一個同意,便只得打起精神,往主屋那邊來了。

才至門前,便聽得裏面一陣長籲短嘆和斷續嚶泣,門外侍候的總管公公見他到了,急忙一擺手讓站住,也沒有進去通報。離鳳便停住腳步,側耳細聽。

屋中池慧正說道:“你怎地這般無用,殿下的心思就一點猜不到,抓不著。”

池端抽抽噎噎哭著:“這些日子她總不到我房裏來。她的心思讓我怎麽猜,怎麽抓?”

“啊,你失寵了?”池慧似乎吃了一驚。

池端一窒,轉瞬卻哭得又響了幾分。他那奶公杉叔在旁急忙賠笑道:“大小姐這話說差了。殿下對我們郎主一向顧憐,最近麽……不過是因忙於登基諸事,才未留宿。可殿下也沒招其他夫侍色奴,都是獨自就寢……”

“你有多久沒見過殿下了?”池慧根本不理會杉叔這番說辭。

池端垂著頭支吾了一陣:“自從上次哥哥走後……”

“那麽久了……”池慧似乎松了一口氣:“看來跟此事無關。” 琢磨一會兒,又忙問道:“你說殿下見過小敏之後,就沒再召過別人?”

池端看了杉叔一眼,杉叔勉強笑道:“聽說大少爺言語無禮,惹惱了殿下,殿下還不及處置就遇上了國喪。”

“哦。”池慧瞇著眼,笑了一笑:“那就更該著他前去請罪。”

離鳳聽得心裏咯噔一下,暗道:姐姐,你明明聽到赤司煬要處置我,卻還急著把我送去。你的心怎麽這樣狠……

池端咬著下唇不說話。杉叔替他湊上前稟道:“大小姐請三思。殿下喜歡的是如我們郎主這樣聽話乖巧的男子。像大少爺那種桀驁不馴、不守規矩的,再要連番沖撞,只怕惹來殿下盛怒。若是牽連到郎主和大小姐,就不好了。”

“得了,得了。”池慧不耐煩地轟開他:“別跟我擺什麽郎主的架子!我還不知道他……”說著向池端輕蔑地斜了一眼:“嫁過去這麽久了,殿下有讓他生孩子的意思麽?自己說得寵,怎麽遇事一點幫襯不到娘家,受了委屈倒好意思回來哭。”

池端的眼淚“刷”就流了下來,臉色蒼白至極,聽池慧接連訓斥道:“我明白你的小心思,怕小敏嫁過去奪了你那點微薄寵愛。也不想想,你要真有幾分本事,我還用費這個心,由著他出家去好了。自己不爭氣,怨得了別人……

你也知道容貌不及他,別的地方怎麽不下下功夫?好好琢磨琢磨女人的喜好。”

“殿下喜歡乖巧懂事的……”

“那她不來看你,你就不能主動點兒去見她?”池慧繃著臉責道:“身為側君,難道不該時刻關心體貼妻主麽?又是在這種時候。她有心事,你湊上去撒個嬌兒,問一問,她興許就告訴你了呢。”

池端搖搖頭,囁嚅著:“殿下想事情的時候,最厭煩後院男子攪鬧,更不許摻和國政軍務。便是見了她,大姐說的那些事,我也不敢問的。”

離鳳在屋外早已聽不下去,幾次要走,卻又拼命忍住。等聽到這裏暗自尋思:原來姐姐是要小端打探消息。不知出了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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