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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骨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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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晚間,孫蘭仕仍如往常一般侍立在糧官那裏記錄賬冊。忽然帳簾被揭開,寒霜摻著冷風猛灌了進來,一名紫衣護衛隨之而入,向著糧官一行禮:“傅大將軍有令,命這幾日記錄軍糧賬目之人前去回話。”

“是,是。”糧官不敢怠慢,回身便叫孫蘭仕,語氣頗是不善:“最近的賬目都是你在寫錄,不知有何疏漏之處,竟然勞動大將軍垂問!還不速行。”

孫蘭仕諾諾應是,手上動作不停,收拾好桌上的幾本賬冊,夾在懷中,便隨那紫衣護衛出營登車,一路行進了池相府。

目光所及,但見樓閣亭臺,軒闊雅麗,於夜色之中,飛檐層疊,更顯莊嚴肅穆。孫蘭仕心中暗嘆:官居左相,便是這般堂皇氣派,不知自己何時才能有個出頭之日。

待來至外書房,又見燈火通明,護衛林立,劍戟鋥明。孫蘭仕知道這位紫胤的驃騎大將軍威儀素重,立刻收斂心神,屏息垂首,進入房中。

房中只有兩人,一女子身著常服居中穩坐,身材高大,氣勢迫人,正是傅臨。身旁一名親衛也著紫衫,腰下懸著青霜寶劍,見她進門,眸中射出了兩道精光。

孫蘭仕搶步上前跪倒:“罪屬孫蘭仕參見大將軍。”

傅臨聞聲望去,見孫蘭仕不過二十出頭,身材纖瘦,衣飾整潔,容貌十足清秀,舉止安靜從容。想起雲瞳臨走前對此人的評價:絕非池中之物……不禁看了又看。

孫蘭仕感覺兩道銳利的目光落在身上半晌,心中隱有不安。自從她被虢奪功名,從會試及第的新科進士變成了遣戍軍前的罪臣遺女,已不知被多少人盯著看過。鄙夷不屑的,幸災樂禍的,憐惜婉嘆的都有,她早已安之如素。但若說威懾之中夾雜著審視,似乎要將她裏外看個通透的,除了眼前這位驃騎大將軍傅臨,就是那日見過的英親王紫雲瞳了。

傅臨又看了她幾眼,方沈聲問道:“你是孫宏之女?”

“是。”

“這幾日的糧賬都是你錄冊的?”

孫蘭仕捧出懷中賬簿,答道:“蒙糧官大人信用指教,罪屬尚在習學。這是今日的細目,請大將軍驗看。”

傅臨身旁親衛接了過來,置於案上。傅臨隨手打開一本,見字跡靈秀,條目清晰,並無一處塗改痕跡,著實比往日所見強過許多。又問起往來糧餉數目,入庫時間,如何分配等等瑣事。孫蘭仕皆對答如流,與賬上所記分毫不差,又針對積弊提出幾項建議,見解精到,件件切中要害,聽得傅臨頻頻點頭,最後讚道:“你不愧進士出身,果有真才實學。”

“大將軍謬讚了。”孫蘭仕低頭答道:“罪屬以前不曾看過賬簿。自到軍前,蒙糧官大人細心教導,多次指正錯漏之處,罪屬方得些許進益。”

傅臨唇角微勾:此人不僅聰明、細致,還很謙遜……

正在談講,忽聽房外起了一陣喧嘩,有人大叫:“有刺客!”

孫蘭仕心下一驚,眼尾向屋門掃去。

“保護大將軍!”門外霎時響起一片刀劍撞擊之聲。

刺客似乎並非一人,呼喝斥罵,直闖猛進,卻被紫衣親衛們攔在房外,一團混戰。

孫蘭仕眉頭一皺,心中暗想:昨夜與那人說得明白,不可來此探查消息,怎麽不聽?轉而想到:也許除了那位主上,還有別人也存異志?她們不說悄無聲息去後院打探,怎麽倒明槍亮劍地來書房折騰?再一思忖,又有幾分明白:刺殺傅臨,以期激出紫雲瞳麽?心中正自冷笑,忽見傅臨掃視座下,眸光如電,直撲自己。孫蘭仕立刻舒展眉頭,仍是安安靜靜地站著,不露一絲怯懼。

傅臨端坐案後,絲毫未動,極有耐地的翻看那些賬冊,不時發問幾句。孫蘭仕亦是細致作答,對屋外打鬥之聲只如不聞。身旁的親衛倒是仗劍在手,不時擋落幾枚暗器。

再打一陣,動靜漸小,看來親衛們已穩占了上風。孫蘭仕暗自稱讚:傅臨這一支紫衫禁軍當真名不虛傳。那些刺客不自量力,上門送死,可謂愚蠢之極。

傅臨此時才擡起頭來,聲若洪鐘:“別都弄死了,我還有話要問。”

“是。”外面多人答道。再戰一刻,聲響已息。有人近前稟告:“大將軍,來者皆是死士,已被誅滅殆盡,還留下一條活口。”

傅臨皺著眉頭推開房門,親來察看。孫蘭仕緊緊跟在她身邊,見屋外橫七豎八已躺下十幾具黑紗蒙面的屍身,汙血橫流,腥氣沖天。幾名紫衫親衛架著一人,正等傅臨問話。

傅臨慢慢走近,鷹眼微瞇,沈聲問道:“你受何人指派,來此行刺?”周圍眾親衛齊聲喝道:“說!”

聲若驚雷,那刺客似乎被嚇得哆嗦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說道:“是……是恭王……”

“啊?”孫蘭仕驚呼了一聲。

傅臨又問:“為何刺殺本將?”

那刺客斷斷續續答道:“不是殺你,恭王要對付的是紫雲瞳……怕你阻攔,派我們先來拖住你。”

孫蘭仕眉心微攢,就在傅臨身側喝問:“大膽刺客,竟敢信口雌黃,離間天家骨肉,罪不容誅!”方要再說,見那刺客眼風一凝,似乎詭笑了一下,登時心中預警。下一刻,刺客擡頭張口,猛然射出一物,寒芒微閃,直朝傅臨心口紮來。

傅臨聽風辨音,早知有異,此時並不驚慌,偏身一躲,右手探出,想用內力擊落暗器。誰知方側過身來,卻聽“撲”一聲細刃入肉,一人擋在自己剛才的位置上,軟倒在地,正是孫蘭仕。

傅臨大驚,急忙托住她身子,細看那暗器是一根利刺,紮在孫蘭仕的肩頭。所幸刃上無毒,傷處鮮血湧如急泉。

“蘭仕……”

“大將軍!”

傅臨護住孫蘭仕肩頭要穴,眼風一閃,眾親衛早已上前,將那個還剩一口氣的刺客亂刃分屍。

孫蘭仕強忍劇痛,顫抖著嘴唇說道:“蘭仕一死不足為惜,大將軍千萬保重……”暈倒之前又低聲喃喃: “切莫中她們嫁禍之計......”

傅臨長嘆一聲,眸中終於有了一絲撼動:“本將如何不知?蘭仕,難得你這一副忠肝義膽。”她招呼幾名軍士近前,將孫蘭仕擡上軟塌,送回住處療傷,又傳命給糧官,令其好生照料。

無人註意之時,孫蘭仕慢慢勾起唇角,手輕輕搭在肩頭。

這一刀挨得甚好……

傅臨帶著紫衫親衛,向後院飛馳而來。才至院門,便見三月、六月雙雙接出,不等她們請安,高聲問道:“王帥這裏如何?”

六月微微點頭:“大將軍放心。”

傅臨心中一松,便命親衛們留守門外,自己隨兩人進去。剛入內室,三月便急聲稟告:“刺客八人,皆已伏誅。其中一人交待,是受恭王指派。”

“哦?”傅臨劍眉一揚:“也說是恭王?”

“大將軍…..”

“此是嫁禍。”六月剛要說話,卻被傅臨擡手攔住:“你們想,恭王是什麽人?論城府不下聖上,論精細勝過英王,難道還會漏出消息給一眾死士麽?”

“不錯。”六月回憶道:“死士舌下含著□□,一看不能成事,也不能走脫,便立時自盡。卻有一人,似乎故意讓我們擒住,說出是恭王指使之後才赴死。”

“忙活了半天,還是不知道是誰!”三月小臉氣得通紅。

三人都在皺眉沈思。忽然內室寢門被推開,陽春閃身而入。

傅臨見了他眼睛一亮:“陽總管來得正好。”

“我搜到一物,忒是奇怪,你們看看。”陽春眉頭緊皺,拿出一個小物什,遞到三人眼前。

三月瞪著大眼看了半天,疑惑地問向六月:“這是什麽東西?”六月也不識得,輕輕搖了搖頭。

傅臨細看了一陣,忽而驚道:“骨哨?”

“我也覺得像。”陽春見與傅臨答案相同,臉色更加陰沈:“這是暗衛印信。”

“哪裏找到的?”

“在沈使枕下。”

“這樣要緊的東西,沈使竟然落下了?”

傅臨正來回踱步,聞言停住:“遺失骨哨乃是死罪,暗衛絕不會如此掉以輕心。”

“不是沈使的,那是誰的?”三月奇道:“這玩意兒就暗衛有麽?”

陽春答道:“我聽秋弟說過,骨哨是僅屬暗衛,但執督察問責之權的長老也有個類似的信物,卻非人骨制成,吹起來聲響會有不同……”話到這裏,忽然面色大變:“糟糕!”

傅臨亦有所醒悟:“你是說……”

“漏算了一招。”陽春急道:“若現在暗部長老要見暗衛,如何應付?”

“不讓見唄。”三月話剛出口,自己忽然明白過來,大張著嘴驚道:“哎呀,不能不見。”

六月也是驚疑不定:“大將軍可否代為接見?”

“不行。”傅臨搖頭:“暗部長老是代聖上行問責之權,旁人不能過問。”

陽春想起當年往事:每次暗部長老問責葉秋,皇貴君雖心有不忍,卻也束手無策。不由長嘆一聲。

三月眨眨眼睛:“那,找兩個人假扮一下暗衛?我聽說那些長老們也沒見過他們的真面目。”

陽春和傅臨都沒說話。六月瞪著三月說道:“虧你想得出來……這是欺君之罪!再說了,你現在到哪裏找武功高強,熟知暗部規矩,又長得高大俊美的男人去?”

三月吐吐舌頭,雙手一攤:“那你說怎麽辦?”

陽春一拳猛錘向桌面:“唉,暗衛不能出見,必須說明原因。長老們若是以武皇當年留下的諭旨相脅,王主就得親自出面解釋。”

三月快要哭了:“這樣的話,主子擅離帥位的事兒不就漏了麽?那可是大罪!”

四人面面相覷,個個都驚出一身冷汗。過了許久,傅臨眸光一閃,向陽春問道:“你可知巡查的暗部長老現在何處?”

陽春皺眉搖搖頭:“依照往日規矩。王主這裏既然有兩名暗衛,他們應該離此不遠。”

傅臨沈聲說道:“立刻派人去查。凰都四門都要加派人手。”

六月似乎有些明白:“大將軍的意思是……”

傅臨微微一笑:“若是長老已到門口,我們不管找什麽理由,也擋不住暗衛出見。不過,若是長老們進不來凰都呢?”

陽春三人都是眼睛一亮,聽傅臨又道:“三月,這件事你親自去辦,務必要將那幾個老東西截住了,看好了,別給王帥惹事。快去吧。”

“是。”三月應下。

六月見傅臨盯著那骨哨,便又問道:“大將軍,這個東西在此處現身,會不會長老們已經到了凰都?”

傅臨一凜,卻聽陽春答道:“如果已經到了,他們為何不堂而皇之地前來問責,卻等至深夜偷偷摸摸地留下標記?”

傅臨點頭:“陽總管所言有理。眼下只能如此行事,且看他們之後有何動作。”

幾人都應了。三月看傅臨像是還有話要對陽春說,便同六月一起辭去。

兩人剛剛出門,就見自己身邊的小軍飛奔而來:“兩位姑娘,有探鴿密報。”

三月湊近六月,借著月色展開一讀,霎時都變了顏色:怎麽一事未平,一事又起。

那密報上第一行小字寫著:池公子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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