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漪瀾草

關燈
雲瞳聽葉恒不住聲兒地咳嗽,快步走去床邊,搭上他的手腕,只覺脈息平緩,已不似方才那般紊亂無力。忽又想起一事,問向沈莫:“漪瀾草是何物?”

沈莫一楞,支吾著答道:“是一種草……”

這不是廢話麽?雲瞳狠剜了他兩眼。沈莫立刻垂頭,逃也似地避開這駭人目光。

耳邊傳來一聲嬉笑。顧崇挺挺胸膛,款款兒說道:“碧落王朝聖藥譜中曾載:漪瀾草長於東海瓊仙島,雖名為草,其形宛若細樹,枝葉均可入藥。藥性大補,有激發人潛能之功。漪瀾草種植不易,移栽更難,便在瓊仙島,百餘年間也僅得十餘株。島上民眾視其為聖物,看守甚嚴。曾有六國商人意欲販賣,然東海距此萬裏之遙,漩渦礁石,不計其數。更兼風急浪湧,船只遠航,多有來無回。若入藥後再帶回,一來難於出島,二來即便順利歸國,藥性也失。是故一株漪瀾可抵十萬金。

眾人都聽得呆住。顧崇又對雲瞳一笑:“當年你的一位老祖宗-孝成王,窮十年之力,廢無數金銀,歷萬千之難,從瓊仙島上移回了一棵,種於衛府所轄一隱蔽之處,竟然成活。此後,大胤暗衛出師之時,必獲賞一碗漪瀾草湯。”

雲瞳暗想:如此名貴之物,怎麽不賞皇女,卻只給暗衛服用?

顧崇看出她心思,冷然言道:“漪瀾草在醫者眼中確乎是好東西,你若尋著醫仙藥聖,入其眼緣,這藥的效用人家能跟你說上幾天幾夜。不過漪瀾另有兩種屬性,嚇人得很。所以尋常男女不能當成補藥隨意服用。”

“是什麽屬性?”

“第一,漪瀾草可致人成癮。第二麽……”說到此處,顧崇掃了一眼葉恒,心中暗道:怪不得他那日說暗衛沒有嫁人生子的念頭,我倒忘了他服過漪瀾。見雲瞳好奇,便又接道:“多次服用可致男子不孕。”

雲瞳“哦”了一聲:我帶阿恒去見何先生,診脈之時曾聽說什麽“處子不可亂用補藥”,定是阿恒脈息與人有異了。其時自己竟未留意。

顧崇又道:“不過在你紫胤皇帝和暗部長老眼中,給暗衛服食漪瀾再合適不過。既能令其護駕承歡,又不擔心其會懷孕爭寵,更不用發愁他們懷有異心。畢竟藥癮一發,生不如死,除了回衛府求藥,便是遠去東海。如此一舉數得之事……”

雲瞳下意識看向葉恒,沈莫,心生憐惜,對漪瀾草好感頓失,對暗部更添厭惱。一時又想起葉秋,恍惚記得是曾育一子的,便轉頭向盛夏相詢。

盛夏答道:“秋弟出師之時也服用過漪瀾草湯,只是到君上身邊後戒除了藥癮。”

雲瞳眸光一亮:“原來是可戒的。”

“暗衛所服劑量太大,要戒只能是在第一次藥癮發作之時。”顧崇冷笑道:“若吃過兩次漪瀾,即便僥幸戒除,人也廢掉了,且不能受孕,便活著也不過多耗幾年而已。若是吃過第三次,還妄想戒去,只有死路一條了。”

雲瞳一驚,急忙問道:“第一次藥癮何時發作?”

顧崇見她一臉急切,心中隱隱不快,撇嘴笑道:“放心,你的寶貝兒還來得及。初服之後三年,藥癮才會發作。只是這戒藥的過程麽,不是誰都受得了的。”

“是。”盛夏嘆了一口氣:“當年秋弟戒癮之時兇險萬分,痛楚難當。我還記憶猶新。”

沈莫聽得渾身發抖,緊緊咬住下唇。

雲瞳拍拍他肩膀:“不用怕,到時本王護著你。”

沈莫有些語塞:“我沒吃過……”

“咦?”顧崇奇道:“怎麽可能?”

沈莫欲言又止,使勁低頭。

沒吃怎還抖個不停?雲瞳剛要問,又被顧崇拉住:“你為什麽突然想起漪瀾草來?”

雲瞳答道:“阿恒中了聶贏的閉雲香。”

“哦。”顧崇立刻明白了:“閉雲香遇漪瀾草可生劇毒,毒性一發,立刻就死,怎麽葉恒沒事呢?”他疑惑地看了看桌旁那只血碗,記起雲瞳方才曾捏碎了什麽東西入血:“你給他吃了什麽靈丹妙藥?”

雲瞳不想與他糾結此事,便叉開話題:“閉雲香藥性多久,發作時是何模樣?”

顧崇收回目光:“閉雲香藥性可持續十八個時辰,發作時人陷昏睡,全身無力。之後,人可自然清醒,且恢覆如初。”

比我那固玉丹差得遠了。雲瞳暗道:謝晴瑤也中了閉雲香,我還有一天多緩手的時間。

顧崇看她松下一口氣,不知怎地,心裏又不舒服了:“不過你的阿恒就不好說了。閉雲香遇漪瀾草,兩者都會發生變化。閉雲香藥性會延長,漪瀾草藥性卻會縮短。也就是說,你的寶貝兒近期恢覆不了功力,而且藥癮會隨時發作……”

“隨時?”雲瞳倒吸了一口涼氣:阿恒這般虛弱,倘藥癮發作能抗得過去不能?

“英王閑在得很,可以隨時護著。”顧崇瞥了一眼昏睡中的葉恒,譏誚笑道:“阿恒哥哥不用怕。”

雲瞳握拳咳了兩聲:“哎,想不到你熟知六國典故,你到底是誰啊?”

“留著人家用處大吧?”顧崇“哼”的一聲:“你竟然現在才知道……”

雲瞳皺眉,不再理他,帶著盛夏另去一室:“夏叔,我現在就寫兩封信,趕在聶贏與謝晴瑤圍城之前,即刻發出。一封寄與凰都傅帥,另一封發往上京,你請冬叔進宮面呈聖上。此兩事至關重要,萬萬不能再出岔子。”

盛夏老臉一紅:“王主放心,這一次再若有失,盛夏提頭來見!”

“另外……”雲瞳想起一事來:“我與聶贏交戰之時,聽到他身上響有鈴聲,卻是從下面發出,奇怪得很。莫非他在搞些什麽詛咒我軍的邪術?”

盛夏楞了一下,想起一物,臉色霎時變換不定。面對雲瞳詢問的目光,有些難堪:“倒不像祝詛,也許,他是戴了……一把響鈴貞鎖?”

……

凰都池丞相府。

三月和六月相對呆坐,愁眉不展。三月一個勁兒地撓頭:“姐姐,你說主子現在怎麽樣了?蘆城之圍解去沒有?”

六月嘆道:“我怎麽知道?半點消息也無。”

“方才誰來找你嘀咕了半天?”

六月回答:“葉子使人來報侍候王主元服的那位公子的事兒。你知道他是什麽身份?”

“韓飛的人?”

“不是。”六月極力壓低聲音:“是赤鳳左相池燕瓊的長子,要當太女正君的那位!”

“啊?”三月嚇得直跳了起來:“你說真的?”

六月點點頭:“現今他就住在姐姐池慧家裏。池慧又要把他送給赤司煬。”

“送誰?”三月狠跺了兩腳:“這還了得!得趕緊稟告主子。”

六月緊皺眉頭:“要是韓飛的細作還好辦,扯上赤鳳可就棘手了。主子現往蘆城解圍,一心不能二用,咱們得替她分憂。我剛才告訴葉子,加派人手去徽州,主子先前之命是要把那個男人完好無損地帶回來,如今,先保證他別出事……送給赤司煬,不等於給主子戴綠帽子了嗎?那也不成。”

三月琢磨了片刻,低聲問道:“會不會就是赤鳳設下的一條美人計呢?”

六月謹慎地看她一眼:“那可更麻煩了。”

“你覺不覺得,主子對他……這位公子……”三月擠了擠眉毛,眨了眨眼睛:“有那麽點兒不同尋常?”

“沒看出來。”六月答道:“都不讓喊公子,一夜過後直接送廟裏去了,估計是不大中意。但為了伺候元服之故,不能等閑任之吧。”

“要等閑任之還巴巴地送廟裏去?全不成個規矩。”三月滴溜溜轉著眼睛:“元服之夜還抱了人跑到游船上過,誰家這樣啊?”

“主子之前又沒男人,你這非比尋常是同誰比來?”六月往三月腦門上彈一響指:“小丫頭懂得什麽?別胡猜亂想了。”

兩人方談論至此,忽然有人來報:“有個男子求見王主。”

三月高聲答道:“不管是誰,一律不見。”

卻聽門外有人笑道:“連我也不見嗎?”

“啊?”三月、六月大驚,沖出房門舉目一看,又是大喜:“陽總管,您可來了。”

來者是個中年男子,白衣素巾,面容清臒,可不正是陽春。見著兩人和煦笑道:“你兩個搞什麽鬼,敢假傳王命?”

三月、六月都是搶步上前施禮,而後一邊一個,架著陽春手臂:“陽總管,你怎麽才來啊?王主這裏都亂了套了。”

“怎麽了?”陽春被她們攙進了裏屋:“我聽說,王主新得了兩名暗衛,寵愛非常,連軍營也不去了。”

六月關緊房門,仔細聽聽動靜,百步之內並無異響。方才近前壓低聲音說道:“那是個障眼法兒。主子現下不在凰都。”

“啊?”陽春大驚:“那在何處?”

三月愁眉苦臉說道:“喬裝去蘆城解圍了。陽總管,我們被留在這裏,每日在人前晃著,為她遮掩。”

陽春聽得心驚肉跳:“你們都在這裏,那她身邊何人護衛?”

“就是新來的兩位暗使大人啊。”三月嘆道:“可王主總不露面,我倆快頂不住了。陽總管您來得正好,趕緊想想辦法吧。”說著便將雲瞳的打算並前因後果都細述一遍。

陽春眉頭擰緊,方要說話,六月卻朝兩人噓了一聲:“有人來了。”

等不一會兒,便有親衛來報:“傅大將軍求見王主。”

三人對視一眼,六月答道:“請大將軍稍待,我去通稟。”

傅臨年在四十上下,這位紫衫禁軍的統帥曾是先帝心腹之臣,如今更是雲瞳的左膀右臂。她面容整肅,自有積威,見來了三人,中間還夾著個男子,頗覺意外。三月、六月見她,都有些害怕,陽春上前一揖:“大將軍別來無恙,陽某有禮。”

“哦。”傅臨恍然:“原來是陽總管到此,幸會。”待周圍安靜下來,方又壓低聲音說道:“王帥信至,不日將解蘆城之圍。”

“哦。”幾人都面有喜色。

誰知傅臨皺眉又道:“只是王帥囑咐,這幾日不管蘆城那裏有何不利我軍的消息傳回,都不許輕動,尤其不能回師,哪怕是聖旨傳來。”

“啊?”眾人又是大驚。三月說話都結巴了:“抗,抗旨……”

傅臨搓著兩手:“王帥說,將在外軍命有所不受。多則半月,少則十天,蘆城之圍自解。”

“還要半月?”六月也瑟縮起來:“現在就有些支持不住了,軍中已有流言……”

傅臨沈著言道:“軍中流言,自有我來壓制。此處卻要拜托陽總管,絕不可使王帥不在凰都的事被人抓住把柄。”

陽春臉色也是少見的凝重:“大將軍放心,有陽某在,拖上半月,絕無問題。”

傅臨點頭,遲疑一刻又道:“三月傳出的話是王帥貪花睡柳,荒怠軍情。只是,王帥素日何其勤勉,並非貪淫之輩。此說過於勉強,是故流言橫生。”

三月、六月面面相覷,她們並沒想到這層。陽春皺眉說道:“大將軍所慮甚是。況且以此為借口,也有礙王主聲名。”

“那怎麽辦?”三月有些著急。

陽春細想一刻,模仿猜測之人的語氣:“王主閉門不出,又寵著兩名暗衛,是否另有玄機,比如,在練什麽邪功?”

六月大驚:“別人早就懷疑此事,這不是授人以柄?”

“陽總管好計。”傅臨稍一思索已對三月、六月展眉而笑:“你們不說,別人也要懷疑。倒不如咱們自己放出這個風聲,弄得雲山霧罩。且與之前的說辭也有聯系。”

“王主在前方殺敵,我們也不能閑著。”陽春眸中精光閃過:“趁此機會,倒要看看都是些什麽人持著異心。若他們前來打探是最好不過。”

“抓住幾個,更令旁人惶恐猜疑。以為是王主用計,要揪出她們,反倒不敢動作了。”傅臨頻頻點頭:“如此,更為王帥多掙得些時間。”

兩人相視一笑。三月和六月各自垂頭,暗想當日雲瞳說她們腦子不夠使,果不其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