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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風刀雪劍嚴相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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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瞳一眼掃過,纖指一削,已將密報碎成了紙屑,隨手往風中一拋,冷冷笑道:“好個玄龍,還有這樣的人才!”她回身吩咐葉恒道:“你去叫上沈莫,收拾行囊,各自挑一匹駿馬備用。”

六月看著葉恒疾速掠去的背影,不解此令何意,剛要詢問,卻聽雲瞳問道:“韓宜將軍那裏有何奏報?”

“說是赤連淩在徽州病重。”

“哼。”雲瞳瞪起雙眸,冷笑道:“怪不得青麒、玄龍都蠢蠢欲動。赤連淩若是駕崩,赤司煬一定以此為契機,擺出一副忠臣孝女的嘴臉,向我大胤乞和發喪,拖延時日;轉過身再以報國仇、雪母恨的名義向麒、龍借兵,夾擊於我。”

六月皺眉說道:“可王主不能不答應啊。否則便違了六國契約,失了天下民望。”

雲瞳略一思索,沈聲吩咐道:“告訴韓宜,不許答應赤司煬任何要求。放出話去,有人為保三皇女即位,獻出凰都,逼死太女……如今赤連淩沈屙難起,與她的好女兒赤司煬亦有關聯。民望……”雲瞳輕蔑一笑:“看誰失的厲害!”

三月拊掌讚道:“主子妙計。”

雲瞳又叫六月:“你再告訴韓老將軍,青麒、玄龍之兵不用她管,我自會料理。她自報年底,我給她再延幾日,開春之前必須給我打掉徽州殘師,全擒赤鳳皇族。”

“是。”六月應聲,卻又問道:“玄龍出奇兵攻蘆城,主子打算如何處置?”

三月“啊”的驚叫出聲。

雲瞳冷笑道:“攻破蘆城,拿下豳州,想圍上京而救凰都麽?倒是一條好計。”

六月有些著急:“蘆城若破,兵部一定會奏請聖上,令王主回師。”

雲瞳尚在冷哼,三月已然大怒:“咱們辛辛苦苦打下的赤鳳,憑什麽讓給她玄龍?”

“還有青麒,也盯著咱們呢。”六月也道:“王主已幾路分兵,中軍坐鎮凰都,均不可冒險輕動,若要回援蘆城……”

雲瞳皺眉說道:“當日我命臺銘接管蘆城,便是怕戰火一旦波及,薛鴻漪、張晉清之流抵擋不住。不知玄龍那位小國主和她的大司馬派何人領軍?”

“李季。”

“倒還不算是個草包。”雲瞳若有所思:“不知此計是玄龍何人所出?”

六月搖頭。

“她若在攻城軍中,我倒想會會。”

六月聞言一驚:“主子……”

三月搶著言道:“主子,讓我領一支人馬前去,保證把那個王八蛋擒來。”

雲瞳看她二人一眼,正色說道:“六月方才說的是,六軍不可輕動。如今韓宜所部追擊赤司煬,指日可勝;左翼王佩之師占據合江天塹,青麒雖來援赤鳳,卻輕易不敢進兵。至於玄龍,我已命右軍周歷做好圈套,在東靈山等著圍她,誰知這次她竟然失約……

凰都新取,赤鳳尚不安定,中軍也不能動。我還有何兵可派?玄龍便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敢去襲蘆城。就算我還派的出兵來,大舉回援的消息一旦傳出,軍心震蕩,赤鳳必亂!到時候我四面受敵,若有人再生異心,趁機作亂,局面必至難以收拾。而蘆城又絕不可丟,否則此次出兵前功盡棄不說,還會危及上京。傾舉國之兵而徒勞無功,反致聖上大位不穩,我如何向皇姐交代?”

三月、六月都聽得駭然變色,手足冰冷。

雲瞳低頭沈吟一刻:“非常之際,我將親往蘆城解圍……”

六月已猜到雲瞳之意,此時急急說道:“王主安危重於泰山,還是讓奴才去吧。”

雲瞳眸光銳閃:“如今蘆城安危才是重於泰山。玄龍既出奇兵偷襲,定然兵精而悍,不可等閑視之。你們不必多說。”便即命道: “命驃騎大將軍傅臨暫代軍務,你二人從旁協助。”

三月急道:“我倆得跟著您上蘆城,留在這裏算什麽?”六月也說道:“奴才們是親衛,並無資格輔助傅大將軍理事。”

“誰叫你們理事了?”雲瞳笑道:“就是讓你們在這兒當親衛。英王的親衛何曾離過身?見著你兩個,有誰還敢嘀咕我紫雲瞳不在凰都,輕離帥位?”

“哦。”三月、六月這才明白過來,卻又都不甘心:“主子,您萬不能一個人去啊。”

“怎麽是一個人去。”雲瞳一笑:“聖上不剛賜了兩個少見難遇的人才麽?”

“暗使?”六月一楞,三月已經跳起腳來:“這可不行。他倆初來乍到,有什麽本事,是什麽心性,還都沒搞清楚呢,伴在您身邊,萬一不合心意…….”

六月也勸道:“是啊,主子。蘆城之行如此重要,他們畢竟是男人,還是留在凰都妥當。”

雲瞳微微一笑:“留在凰都那是浪費。男人怎麽了?真刀實槍的你們還未必打得過人家。”想到葉恒,越發嫌棄起三月來:“尤其是你,武功差勁也就算了,腦子也不夠用,身份也鎮不住。”

三月哭喪著臉:“主子,讓您這一說,我倆是一無是處啊!就您的男人好?再好也沒咱姐妹貼心啊。”

雲瞳拍拍她肩膀:“我就是要看看他們的心,看看他們的本事。要真是比你還糟糕,我就不要了,丟回暗部去。”

三月咬了咬後槽牙:“主子,您舍得麽?畢竟都是美人……”

雲瞳眉眼一立,擡手就賞了她一個爆栗。六月也不敢笑,朝著前方努努嘴兒。卻見葉恒和沈莫由遠及近,已雙雙掠至眼前。

三月瞥了他們幾眼,挪到雲瞳另一側問道:“若是有人死乞白賴要見主子您,怎麽說啊?”

雲瞳對著她的頭又是狠拍了一下:“傻子!放出風去,你家王主自晉王爵,志驕意滿。兩位出賜暗使又是絕色妖嬈,風情萬種。自然日日左擁右抱,夜夜顛鸞倒鳳,哪兒還顧得上去見別人?”說著一陣大笑,朝書房走去。

三月一跺腳,六月一低頭,都是快步跟上。葉恒與沈莫下意識看了對方一眼,各自紅了臉龐,極不自然地別開了頭。

“主子,還有一事。”

“何事?”

六月湊近雲瞳耳旁:“在往徽州路上,奴才的人看見您的元服小寵了。”

“哦?”雲瞳霎時停下腳步:怎麽離鳳往徽州去了?

“您看……”

雲瞳沈吟片刻,低聲囑咐:“先跟住,查查他是何來歷。但不管是何來歷,都要完好無損地把人帶回來。”

“是。”

……

徽州鳳軍駐紮之地

一座小巧的院落裏傳出一陣斷續的琴音,淒切幽沈,如訴如泣。未己,“啪”的一聲急響,琴聲嘎然而止,有侍童驚呼一聲:“少爺,手……”

離鳳怔怔地看著自己染血的手指,心底一片空茫。歸家已有數日,這裏一切都只覺陌生。

侍童在旁嘮叨著:“少爺病得才好了些,家主吩咐不可勞神。這琴弦也斷了,得送出去讓人修,您還是多歇息吧。”

“不必修了。以後也沒機會再彈。”離鳳推開瑤琴,輕輕嘆氣。琴無知音,弦斷誰聽?何況從此晨鐘暮鼓相伴,緇衣佛帽在身,還求這些富貴閑情何用?

侍童把琴置於一邊,再回頭見離鳳倚在窗邊,素衣清冷,眉峰緊蹙,雙頰燒出一片不正常的暈紅,望去如雪中病梅,雲裏瘦鶴。神銷骨立,滿目離愁,哪兒還是昔日優雅從容的大少爺?

侍童暗嘆一聲,上前關緊窗子,來扶離鳳:“這裏風大,您還是進裏面躺著吧?”

離鳳由著他攙起自己,忽覺風寒沁骨,一陣暈眩。

“少爺!”侍童驚慌起來,連聲叫人。

一陣紛沓腳步聲響起,進來一位管事模樣的男子帶著許多仆從,見此情景,不扶離鳳,先罵小童:“混賬東西,怎麽侍候的?就由著少爺性子胡來,在冷風底下糟蹋自己。若病得再重了,如何向家主交待?”

轉而又數落離鳳:“少爺心懷不暢,更該臥床靜養才是。不為自己,也該為著家主一片顧弟之情,加意保養。”

離鳳表情疏離,沈默不語。

那管事心中便不耐煩,又加重語氣說道:“少爺莫怪奴才們多話。現如今少爺在這府中,不能算是客,可也不能算是主,凡事還應順著家主的心意才是。家主不讓少爺束發冠巾,您就是不聽,怎麽怨不得家主生氣。”

離鳳垂下眼簾,心中抖顫:非客非主,說得當真坦白……

管事又命兩側人等:“快把少爺送裏屋去,把他頭上那簪子取下來。束得這般緊,難怪頭疼。”

離鳳也掙紮不得,被侍童們摘下冠巾的發簪,一頭烏發如瀑般垂了下來。

正忙亂間,有人打起簾攏:“大人來看敏少爺。”

屋中眾人都下跪請安,離鳳也強撐著行了禮:“姐姐好。”

池慧“嗯”了一聲,自己坐了主位,一指下首的杌子,方才說話的管事便扶了離鳳坐下。

左相池燕瓊死後,她的長女已繼家主之位,此時雖在後堂隨便坐著,也顯出一股威嚴氣勢來。

“聽說你見好不少,我來瞧瞧。”

離鳳垂首答道:“多謝姐姐關心。”

池慧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微微頷首:“看上去氣色不錯。上次我和你說的事兒,考慮得怎麽樣了?”

離鳳雙手攥緊衣襟,窺探一番池慧的神色,半晌方回道:“當日,母親將我送去太女所住的永安宮,便是昭示名分已定。太女殉國,我本應從死。如今茍且性命,已然不堪,若毀節再嫁三皇女,只怕惹世人唾罵,累及我池家清譽。我實不敢從命,還請姐姐三思。”

池慧眉頭皺緊,冷眼瞪向離鳳:“我說你這腦子是被燒壞了吧!母親送你到永安宮作客幾天,誰聽見赤司燁封你作太女正君了?”

離鳳一窒。

池慧大聲又道:“既然沒有詔告天下,你就還是未嫁之身。三殿下英明神武,比赤司燁強上百倍。姐姐這裏,你也不必裝了,誰會信你對個死鬼念念不忘?”

離鳳又驚又怒:“姐姐請慎言,不可對太女無禮!”

“哼。”

離鳳強壓下心頭湧動的氣血,委婉言道:“當年陛下親訂婚事,赤鳳路人盡知。兩月前大殿下獲封太女,已然祭廟告祖,我與太女雖未舉行大婚,這名分焉能更改?”

池慧“呵呵”冷笑:“陛下當年的旨意是讓你嫁給赤鳳未來的國主。陛下病重,將立三殿下為儲君。三殿下,就是我赤鳳的真命天女!能去侍奉她,是你的福氣。

我實話也不瞞你,給赤司燁一點當太女的甜頭,不過陛下權宜之計。是為讓她在凰都牽制紫胤,以保三殿下無虞。她沒一點本事,竟把偌大京城整個兒留給了紫雲瞳。看在她自己畏罪燒死宮中的份上,陛下才沒治她一個誤國害民之罪。

太女?我赤鳳有這樣無能的太女麽?母親當年就說過,我池家的兒子,絕不能嫁給這種窩囊廢!”

離鳳氣得渾身發抖,只覺有萬千辯駁之詞,卻在池慧那森寒冷酷的眸光之下,淤塞胸中,一句都說不出來。

池慧舉起管事奉上的香茶,輕啜了一口,見離鳳無話可說,以為他已回心轉意,便又放緩了語氣:“小敏,母親不在,你要聽姐姐的話。姐姐也是為了你好,為咱們池家好。”

離鳳仿佛沒聽見一般,喃喃說道:“我……不能負了司燁……”

“當”的一聲,池慧將茶盅重重落於案上,茶水灑了一大半,眾人都是一驚。

離鳳擡起頭,目光之中滿含懇求之意:“姐姐,請你不要逼我……”

池慧猛地一拍桌案,茶盅又滾落到地,發出一聲碎響。“我不是你姐姐!我是池家家主!”

眾人嚇得匍匐跪地,離鳳顫抖著立起身來,膝頭一軟,險些摔倒。

池慧冷笑著朝他步步逼近:“如果不是三殿下對你念念不忘,你以為我會花大力氣把你從凰都尋回?那個送你回來的鬼臉兒拿走我一千兩賞銀,你認為自己一副殘敗之軀還值這個價?”

離鳳連連退步,臉色已是煞白。原來姐姐知道了,那夜,她一定遣人查探過自己還有無守宮砂……

記得方回家時,姐姐抱著他痛哭流涕,噓寒問暖,百般撫慰。一夕之後卻似完全變了個人,冷眼相對,漠然視之,對自己提出想要出家的心願不置可否。後來他憂思郁結,病倒在床,池慧再沒過來看上一眼,只吩咐侍童提防他尋死。直到那日……

她又來看他,還帶了一些殷勤,慢慢說起讓他再嫁三殿下之事。他嚇了一跳,斷然拒絕,惹得她怒氣陡發,拂袖而去。

他一直想不明白:為何姐姐待他忽晴忽雨,原來竟是如此……離鳳深咳不止,慘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只覺心底一片荒涼。

池慧怒道:“你沒名沒份的擡進永安宮,就從了赤司燁。”沒了清白之身,還如何做三殿下的正君,還如何當赤鳳未來的國後!

“我是奉旨成親。”

“你是不要臉!”池慧氣急敗壞,劈手就是一個耳光,將離鳳打掀在地。

幾名管事一擁而上,跪在池慧腳旁不住磕頭:“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池慧更怒,上前又往離鳳身上補了一腳:“你個不知廉恥的東西,以前仗著母親偏愛,事事逞能。現如今看誰還護著你。我好心給你尋個活路,搭銀子,搭人情,搭臉面,你一點不知道感激,還敢忤逆!”

管事們七嘴八舌勸道:“少爺雖不爭氣,大人教訓一番也就是了。千萬莫要生氣,氣壞身子不值得。”

其中更有一人低聲說道:“大人打哪裏都好,就是對少爺這張臉還需留情。若是打壞了他容貌,三殿下那裏不好交待。”

池慧心中一動,這才壓下氣來,命令眾人:“這兩日你們把他看好,不許出一點岔子。待端少爺那裏送來請柬,就送他去三殿下府邸作客。”見離鳳臉頰已腫起了半邊,忙又吩咐:“拿好傷藥來,趕緊把這張臉弄弄平整。”

“恭送大人。”管事侍童們齊齊跪送,池慧卻將垮出門的腿又收了回來,轉身對著僵伏不起,一臉死寂的離鳳說道:“你放明白些,若敢尋死,我就將你爹爹的牌位從祠堂裏撤走。等回了凰都,把他的屍骨從祖墳裏扒出來,和你的一起,都扔到野墳地裏餵狗!”

眾人隨之走盡。侍奉離鳳的小童抹掉一把眼淚,哆嗦著上前,見離鳳一動不動臥在冷地上,哭著將他拽起:“少爺,你要是心裏難過,哭幾聲也好。別這樣……如今不比左相大人在的那會兒,家主性子說一不二,你不能違逆她的話。少爺,少爺……你哭吧……”話沒說完,已是泣不成聲。

離鳳好似全身都脫了力氣,靠在小童身上,望著窗外陰沈沈的天色,半晌,喃喃自語:“怎麽這裏也要下雪了?以前陪母親去北地巡游,我最喜歡雪天,喜歡天地間白茫茫一塵不染。雪珠兒捧在手上,晶瑩剔透,五瓣、六瓣都有,漂亮極了。踏雪尋一株紅梅,檻外聞一縷清香。擺在案頭,只覺春色不遠。如今……”

如今我怕了這雪天,怕看這清白顏色,遍染汙濁,怕看那重霜迫下,香雕枝頭。司燁,你在那冰冷皇陵無限寂寞,卻為何,還要留我在這冷酷世間魂夢無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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