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本是同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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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赤司煬別院。

一頂青紗小轎擡著離鳳直接從偏門進到二堂。仆役退下,兩名小侍童上前,掀起轎簾扶下離鳳。堂前迎上幾名公公,看衣著打扮都有些身份,一照面俱都滿臉堆笑,那邊已一疊聲地報了進去:“池少爺來拜郎主。”

離鳳見那院落軒敞巧致,侍候的仆從分一二三等,人數眾多,又井然有序,知道是個規矩所在。

二弟池端那日憑母親一句吩咐,用頂紅轎就送往了三皇女府。不說庚帖、聘禮皆無,便是嫁妝,也不過收拾了他自己屋裏的幾件細軟。自己得了消息,趕去相送,端兒委屈得淚如泉湧,直等上了轎子還拉著他的手不放:

“哥哥以後作了太女正君,千萬莫忘了端兒……”

陪房過去的端兒奶公跪在自己面前,連連磕頭:“大少爺心地良善,府中有口皆碑,待我們少爺也是最好。日後也請顧著我們一些,給三殿下遞個話兒,好歹賞少爺一個像樣的名位……大少爺瞧瞧,我們少爺這哪兒算得是嫁?如同被大人扔到皇女府了,怎麽可能有出頭之日?”

自己聽得心酸,頻頻勸道:“如今是非常之期,聽得三殿下府中也一般混亂呢。二弟再怎麽說也是左相愛子,嫁過去絕不會受人冷眼,你們只管放心就是。”

池端哭個不停:“誰不知道左相愛子只有哥哥一個呢,我們哪裏算得?只求哥哥憐惜,日後常叫我去宮中走動……”

那哭聲仿佛一直留在耳邊,讓他無限牽掛。沒過兩日,聽說三皇女府也遷出了凰都。再後來,兵兇戰危,皇宮大火,他被胤軍擄走,送給了害他國破家亡的紫雲瞳……他的經歷,比端兒當日倉皇出嫁更要難堪百倍。

自凰都一路顛簸至徽州,親見戰火硝煙之下百姓流離失所,每天上演無數生離死別、仇讎怨痛,心中倒為端兒生出一絲慶幸。如今親眼見了,更覺欣慰,端兒,過得甚好。

一路想著,離鳳已行至內室門外。見又接出一人,似拜不拜地略一躬身:“大少爺好。”

正是二弟的陪房杉叔。離鳳頗感親切,唇邊剛泛起了笑意,卻見他已當面直起了腰:“有些日子沒見大少爺了。聽說您進了宮,老奴還沒有當面恭喜。”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後面跟著的小侍童滿臉不忿:家主不許少爺束發,便是昭告眾人,他還未嫁。這人沒看見麽?

杉叔拉長了聲音又道:“我們郎主說了,這兄弟又作了連襟,真真兒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以後更要走動殷勤些才是。”

離鳳聽他那語氣居高臨下,想說的話全數咽回了喉中,只隨著進到裏屋。

屋內甚暖。

炕桌旁坐著一個年輕男子,錦衣華服,冠上簪玉,往臉上看,面色紅潤,兩頰豐腴,正是池端。見離鳳進來,他扭頭朝左右一笑:“才剛說起哥哥怎麽沒到,這就到了。”

身旁幾個管事、陪房朝離鳳瞥來一眼,其中一人咳嗽一聲:“郎主,還是讓池少爺先見過國禮,再敘家常吧。”

離鳳沈默地看著上來幾個仆從,在正中地上鋪好墊子,又聽杉叔在旁言道:“若是太女正君駕臨,我們郎主該當先見禮才是。如今您自認還是池家少爺,那就只得委屈了……三殿下感念老家主為國捐軀,一腔忠烈,已向陛下請旨,賜封我們少爺為側君了。官員子弟見皇女側君,該行跪拜之禮。”

離鳳擡眼向前看去,見池端坐得穩當,正似笑非笑地回望自己。那一身綾羅錦緞,墜滿金玉,耀目非常,顯是極力端著側君的架子。哪裏還是當年怯怯生生總隨在身後,說話行事都先看他眼色,出嫁時哭哭啼啼拽著自己衣袖不放的纖細少年。他也變得這樣快,快得讓人認不出來了……離鳳不覺黯然神傷。

池端等了一刻,見他遲遲不肯下跪,又朝左右管事們掃去一眼,疑惑問道:“莫非我讓人家為難了?”

就有一位看穿戴是教養公公的人沈聲答道:“郎主多慮了。您雖然年輕,可位分尊貴,遇事不可妄自菲薄。這裏雖為殿下別院,也是個講究規矩的地方。上下尊卑,一點不能亂來。”

他轉向離鳳,帶著鄙夷冷笑道:“池左相在世之時常常誇讚大少爺,被她教養得如何謙恭守禮。怎麽,老家主甫一過世,少爺就轉頭換面,行事乖張了?看你不曾戴冠束發,一定是想強留閨門,那為何見皇女側君不肯屈膝?”

待將目光轉回池端,他垂首躬身又道:“郎主也該知會大小姐一聲,她如今掌管池家,該嚴肅內治才是。莫被人恥笑治家無方,家下男子不懂禮儀,連帶郎主也失了顏面。”

話說得如此難聽,跟來的兩個小侍童都變了臉色,又見這裏威勢凜然,心中害怕,悄悄在後拽離鳳的衣襟。

闔室靜無一聲,似乎都在等待。

離鳳閉了閉眼睛,思緒忽然回到了為紫雲瞳元服的那夜。他在舊居遇見了昔日的二堂總管,一位看著他長大的公公,給他梳妝換衣,強灌春引,就似完全不認識他一般,冷眼相向,辣手無情,還說什麽:那衣裳透而不露,媚而不妖,府中侍寢的色侍最是喜歡,穿好了去伺候大將軍王,一定能得無邊寵愛……

他那般作踐我,我還難過,卻原來自己的親人都是如此模樣,何況旁人?

離鳳一臉慘白,慢慢走向墊子,雙膝跪下向池端磕了一個頭:“郎主安好。”

池端眸中閃過一絲得意,卻故意“哎呀”一聲,慌忙起身,雙手來扶:“哥哥請起。這些虛禮鬧得我們兄弟之間都生分了。快坐。”

接著,便是一疊聲命人奉茶。

池端細細看了離鳳半晌,嘆道:“不想凰都一別,我與哥哥還有再見之日,母親卻已永別人間……”一時垂下淚來,哽咽問道:“不知那日是怎樣光景,母親為何殉國?”

離鳳眸光驟黯,長嘆之後,便與他斷斷續續講起皇宮大火時的情形,間或提到司燁,心中悲痛,幾處講不下去。

池端哭過幾聲,便拭去了淚水:“以前只聽說太女是溫文爾雅的人,不想性子也如此剛烈。其實也非事不可為,便舍了永安宮富貴,投奔國主和三殿下來就是,如何就舉火自戕了?”又看離鳳:“哥哥是怎麽逃出火海的?”

離鳳默然一陣,還是答道:“是太女所救。”

“啊?”池端似乎有些驚訝,轉而點頭:“太女待哥哥頗有情意。”

“太女若在人世,與大少爺可是天生一對。”杉叔是個有眼色的人,聞言附和道:“女才郎貌,必能琴瑟和鳴。當初家下人都是這麽說呢。”

“可惜啊。”池端輕抿了一口香茶,滿含深意地瞅了瞅離鳳:“哥哥也不必難過。有道是: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娘!男人這一世,若得自家妻主真心相待,便是福氣了。我若能似哥哥這般,得三殿下垂顧,哪怕只有三天兩夜,也知足了,就是以後為殿下死了,也是心甘情願。”

身旁公公急忙勸阻道:“郎主說這樣話,讓殿下聽見豈不心疼?殿下心中最是愛重郎主,親自求來聖旨,頒下名位,再看看這滿屋的賞賜,哪一件不是名貴罕物?這都是殿下的心意呢。郎主念著殿下,便該著意調養身體,早日誕下貴女,了卻殿下的心事才好。”

池端嘆道:“殿下待我好,我心裏知道,豈有不感激的?只是身為男子,總想多求些寵愛。我容貌平常,性子又軟弱,日後殿下若娶了悍妒的天仙美人回來,我的日子可怎麽過呢!”說著拿眼去覷離鳳,又捧起茶盞抿了一口。

離鳳一聲兒不言語,連頭都不曾擡起一下,只是枯坐。

杉叔斜了他一眼,湊近池端服侍用茶:“郎主又說這些玩笑話了。自到了徽州別院,殿下哪天就寢不招郎主侍奉?以前府中那些恃寵色奴哪個能得殿下再多看一眼?有郎主在此,閨房整肅,再無一個妖嬈狐貍能魅惑殿下。何況……”

說著又瞟了離鳳一眼:“殿下多次稱讚郎主,是個旺妻的面相。自從您嫁過來,殿下諸事大利,如今又得國主器重,不日將獲儲君之位。郎主的福分更在後面呢。不似某些人,出嫁不到三天,就連累妻主喪命……自己還有臉活著……”

最後一句說得甚是小聲,可屋中眾人皆聽得清楚。離鳳臉色越發慘白,只覺頭暈目眩,胸口處氣血翻湧,好一陣才勉強壓了下去。

池端嘴角微勾,對著杉叔假意嗔道:“面相上的事兒可做不得準。小時候母親曾延請一位法師為我們兄弟看相批字。我與幾位弟弟都極平常,唯有哥哥與眾不同,法師給了八個字:鳳凰偕飛,貴不可言。母親高興,家裏也都傳遍了,說哥哥是做鳳後的命!陛下聽了這個傳聞,親自訂下了哥哥與太女的親事。”

屋中眾人都拿眼覷著離鳳。

“哥哥,你不知道,那時我們都羨慕得緊呢。”池端笑道:“誰想到現在,你方嫁就寡……莫非是哥哥的命太硬,女人經受不住?要真這樣,□□後想再嫁良人怕是不易了……”

離鳳一直默然聽著,先前心中還覺可笑:原來你是怕我再嫁三殿下,奪了你的寵愛。我躲她還躲不及,哪裏有這個心。三殿下再好,也不及司燁……

待聽到最後一句,不由一陣怔忪:難道是因為這個緣故,我與司燁才天人永隔,不能廝守。是我克死了司燁……一時想得魂不守舍,坐如針氈。

池端見他始終不說話,笑著問道:“哥哥今日來見我,不知何事?”

離鳳有些奇怪,答道:“姐姐傳過信兒來,不是郎主有話要吩咐我麽?”

“聽說哥哥平安歸家,我心裏歡喜,想和你敘敘舊。”池端深深看他一眼:“再問一問,你以後有何打算?”

離鳳平靜答道:“我想避世出家,為太女禱福。”

“哦?”池端細眉一跳:“大姐同意了麽?”

離鳳搖頭,向池端略一拱手:“郎主若能向家主進言幾句,我感激不盡。”

池端稍稍皺眉:“容我想想……”

離鳳起身說道:“若郎主無事,我想先告辭回去……”

話還未完,忽見簾櫳一挑,進來一位管事,向池端行禮:“啟稟郎主,殿下回來了,聽說池少爺在這裏,要見上一面。請池少爺過翠含舍那裏。”

池端和離鳳都是臉色一變。池端旋即綻開笑容:“殿下今日回來得忒早,正巧遇上哥哥……我這就陪他過去。”

“殿下是請池少爺過去,沒傳郎主。”那管事一點磕巴不打,直接回道。

池端臉色刷地白了下來,強自鎮定:“不知是為何事?”

“殿下未曾細說。”管事不再理會池端,轉向離鳳,退後一步,躬身施禮道:“請池少爺移步。”

離鳳回看池端一眼,見他眸中含怨,身子顫抖,心中輕嘆一聲,原想著他能阻止自己去見赤司煬,如今看來他還沒這個本事。

“請郎主借我一頂紗帽。”

池端還未反應,那管事卻在旁不住催促:“池少爺,不可讓殿下久等。”

離鳳無奈之極,只得向池端告辭,跟著管事出去了。

簾攏一放,人影不見,池端連退數步,站立不穩,一屁股跌回羅漢床,再崩不住面皮,“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屋中眾人都低頭不語。半晌,杉叔遞上巾帕:“主子,今兒個他來,就是殿下著意安排,您也阻攔不得,就別自己傷心了。”

池端一邊拭淚,一般恨道:“你瞧瞧他那模樣,原還想著遭逢大變,不知如何憔悴衰敗,又說是病著,更該風采全無。可怎麽今兒見了,還是一副傾城顏色,只比往日清瘦了一些,倒更添楚楚韻致。你們說,哪個女人見了他不生憐意,不想據為己有?何況殿下那樣的人,本就對他念念於心,一刻不忘。”

眾人不敢說話,最後還是杉叔近前:“今非昔比。他進宮伺候過太女這事兒瞞不得人的。殘花敗柳,就是再裝得邪魅動人,再會耍心機手段,也拴不住殿下的心,更做不了正君,日後也絕當不成鳳後。殿下無非是看上他的容貌,玩過幾次,也就丟在腦後了,就算一時心軟,接進府來,也是在主子您掌控之下。”

“還要接進府來!”池端嗚咽一聲:“以前家裏有他,母親是捧在手裏,護在心尖。連兩個姐姐都靠後站呢,何況我們幾個,母親都懶得看上一眼,過問一句。好容易離了他,他嫁他的太女,我守我的殿下,原說再沒關系了,怎麽又陰魂不散地回來了。凰都大火都燒不死他!明明嫁過人了,還賴著不認。不束發,就以為人家還信他是處子?殿下對他勢在必得,大姐只會奉承,死命地要把他塞進來。他要是被殿下夜夜留寢,我還活是不活?接進府裏……嗚嗚……這輩子我都不想再看見他了!”

杉叔等人互視一眼。那教習公公陰惻惻一笑:“既然您厭煩他,那就讓他進不了府好了。”

杉叔也道:“主子拿定主意,這事還是好辦的。”

“怎麽辦?”

教習公公低聲言道:“尋個娘家的小仆從,給些好處,得個機會把人除掉就是。”

“啊?”池端沒料到他說得這般直白,被驚得一顫:“他總是我哥哥……”

公公皺眉說道:“您當他是哥哥,他拿您當兄弟了麽?若真有一番手足之情,就該避著嫌疑,不往殿下那裏去獻殷勤才是。若殿下真被他蠱惑了,就是不封名位,這麽成日在主子眼前晃蕩,您鬧不鬧心?”

“可他若真死了,殿下怪罪……”

“他在娘家出了意外,誰還能怪到主子頭上?凡事還有池大小姐頂著呢,殿下也說不出什麽來,對個已死的美人,不過可惜一陣罷了,畢竟女人都是朝秦暮楚,沒有長性的。”

“是啊。主子還可憐他什麽?太女都已殉國,他不是早該死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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