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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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躺在宮平旁邊,枕著胳膊喃喃道:“這都不是事。”

宮平說:“六那天告訴我,那邊沒什麽動靜,都知道,沒意見。”

十一“哼”了一聲,雙手交叉靠在腦後:“別人有什麽意見?他就是吃準了你不會出來說話。”

宮平說:“我說什麽?”

十一看看天花板,又看看他:“無涯現杵在眼前,別說你不知道他幹什麽的。這人怎麽樣,靠譜不?”

宮平說:“關他什麽事。”

十一有點急了:“哎,那你特麽到底想怎麽著?就是想要個說法,當面問他?”

黑暗裏,宮平沈默半天,說:“其實我也不知道,就是聽了個風聲,老覺得心裏亂,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

十一嘆口氣,扯了扯毯子,“也就是咱厚道。換成個想紅的,長微博一寫,弄幾張聊天記錄一貼,沒影兒的事也能炒成年度大戲。”

宮平不答。

十一翻了個身,又說:“哥,我知道你不平衡。可咱都下不去這個手,不能low到和對面一個檔次,只能憋屈著。我懂。”

宮平“嗯”了一聲。

十一說:“哥,你和我說老實話,當初不走,現在想起來,有沒有後悔?”

宮平說:“沒有,我自己打算的,不是為別的。”

十一喃喃道:“那現在,放下了沒有?”

宮平誠實地答:“我也想。”

十一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放不下……也不能拿他怎麽辦,但你……放心,以後遇到他,不會給他好……”

說著說著沒聲了,睡著了。

宮平起來,幫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自己又躺下。

看著天花板,說:“那就不會再遇到了。”

章曉真頭上掛著卷發棒,抱著個枕頭,敲了敲章明善的房門,探進腦袋。

章明善正小臺燈下面看Kindle,往邊上挪了挪,章曉真歡天喜地一下跳上了床,用力顛了顛。

章明善關了屏幕,說:“還不困啊?明早別起不來,我送你過去。”

明天開會的酒店離章明善家近,章曉真過來姐姐這蹭一晚。

章曉真說:“好。”

章明善看看她:“平時上班,都是他送你去?”

章曉真滿不在乎地說:“他是想送,有時候一大早八點就有課,我也不要他送。”

章明善說:“他現在忙不忙?你們周末還去玩?”

章曉真說:“明年想考在職博,今年幫個朋友,最多玩到八月。”

章明善點頭:“挺好。”

章曉真用力捶枕頭:“好什麽好,全家我學歷最低!”

章明善說:“他不考博也是碩士,全家也是你學歷最低。”

章曉真過去擰姐姐,章明善笑道:“哎喲,哎喲,你也去考一個啊,又沒人攔你。”

章曉真撒手道:“我學渣,考不上!你嫌棄?嫌棄去給他當姐姐!”

章明善撩撩頭發:“當姐姐沒問題,只是不知道,這是弟弟還是妹妹?”

章曉真依然滿不在乎道:“你覺得是什麽,就是什麽,無所謂。你要覺得是弟弟,他可能會更高興一點。”

章明善明白了,低聲問:“別怪我多嘴,他一直這樣?”

章曉真說:“生下來就這樣。”頓一頓,又說,“有的人會擰巴,他看得開,不擰巴,就這樣挺好,你放心,不會去動刀子。”

章明善嘆氣:“也不容易。”

章曉真說:“姐,你別操心。長這麽大,誰對我好,為什麽對我好,怎麽樣是對我好,我都清楚得很。他也一樣。”

章明善說:“你大了,我不管,想管也管不了。”

章曉真眼睛轉了轉:“姐,那你也別嫌我多嘴,你個人問題呢?”

章明善說:“爸媽都不催了,你催什麽?”

章曉真嘻嘻笑,伸胳膊搖她:“不是催,就是關心下嘛~”

章明善坐著任她搖:“微博的事,還沒和你算賬。”

章曉真想起來了:“哎哎,上次那誰,真就沒下文了?”

章明善說:“誰?”

章曉真說:“和我一樣,玩cosplay的那個。”

章明善不答。章曉真又說:“壓根不是一個檔次的,想吃天鵝肉,我知道你看不上,就是單純好奇,和我八卦一下嘛。”

章明善說:“沒譜的事,大數據就不行。”

章曉真驀然爆笑:“人肉就人肉,還大數據!”

章明善對付介紹相親的,從來都留了這一手,先一道門檻,壓根連人都不用見。網絡時代,只要不是一文不名窮到底,祖宗十八代都能查出來。履歷怎麽瞞得過計算機博士,還是女的,分分鐘的事。

章曉真問:“哪不行?”

章明善仍不答。章曉真卻聽出苗頭不對,好奇起來了,纏了半天,章明善說:“別問了,人家的事。”

章曉真鬼精,劈頭道:“是gay?”

章明善只得說:“你不要出去亂講,人家也沒有怎麽樣。”

章曉真“嘖嘖”兩聲:“從來沒人八他,藏得挺深。”

李宏深沒忘記那天十一看他的眼神。

他在洗手間接了總監一個電話,中途十一進來,他壓低了點聲音。

十一出去的時候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欲言又止的。

李宏深是個coser,不怕別人看,但他對眼神分外敏感。

他遇到過各種各樣奇怪的眼神,從小時候別人聽說他沒有爸爸開始,到漫展的游客,外景的路人,化妝班的猥瑣班主任,後援會的小妹子。

李宏深一直牢牢記得小時候媽教的,別人看你的眼神什麽樣,不是因為你什麽樣,而是因為他們自己什麽樣。

他覺得十一有話想說。但十一有什麽要對他說?

他想起了宮平以前的網名,十八銅人陣-No.五。十一說,還有一個老六,CN全是數字,可能是他們以前的社團。十一想對他說什麽,和這些有關系,和宮平有關系?

李宏深沒有再想下去,他給齊鉞打電話,對方要成功案例。

齊鉞問,提交的那幾個不行?

李宏深說,就要無常的劇,有沒有不是□□畫質的?

齊鉞說,那個太山寨了,零幾年的,再清楚也山寨,不好意思拿出來丟人。

李宏深說,不廢話,人家想看你就拿,一樣的,項目簡介,性質寫清楚了,誰編誰導,誰是社長。

齊鉞說,有,有,我找找,涯總,大恩不言謝。

李宏深一楞,這人還真精。

李宏深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一直要暗暗幫齊鉞使勁。

也許是因為惺惺相惜。

也許是因為齊鉞做的,是他做不到的事。

也許是因為他發現“地獄變”出《無常戰記》的年份,正是他們“古廟”解散的那一年。夏天CJ決賽回來就解散了。如果齊鉞他們晉級了,或許當時就有機會認識的,可惜。

後來他再也沒上過舞臺,現在的工作,還是原先的社長鼓勵他去面試的,現在社長姐姐在美國,生了個混血娃娃。那一年夏天發生的所有事情,似乎都了無痕跡。

他想起宮平說的“一期一會”,就算還有下一次,也不是這一次了。

所以想做的事情,就要盡力,就像再沒有下一次一樣。

李宏深註意到,那個舞臺劇裏面沒有宮平,視頻最後打出了CN表,確實沒有。

那個夏天,好像已經很遙遠了,他們都在做什麽呢。

李宏深只記得那一年夏天,他們的社長和副社長情侶檔分道揚鑣,副社長帶走幾個人,做起一家漫畫工作室,團隊屢分屢合,一直半紅不紫。社長直接從圈子裏消失,沒過多久就遠走異國。

明明在最後謝幕的時候還牽著手,又牽著手一起舉了獎杯。

那年夏天,李宏深也剛剛經歷了一場狗血狼藉的失戀,出於某些原因,知道的人並不多。只有在上海二工大的CJ選手宿舍裏熬夜趕道具的時候,社長姐姐拍著他的肩膀說,年輕人啊,就是要化悲痛為力量。

他揉揉眼睛,看到窗戶外面的星星早沒了,上海灘的天邊現出一點點白色。

李宏深已經不記得的是,那年夏天,章曉真帶的社團“Lilith’s”也沒有晉級;他不記得那年蘇摩把千光目的名字寫在外援名單裏,說我們是全女子社團;也不記得那年有人拍到了馮心則在女洗手間門口的照片,放到網上。

那年夏天,宮平的媽帶著他妹妹移民去了英國,和在那邊開中醫診所的丈夫會合。宮平沒去,妹妹比他小很多,可以去念書,而他自己就沒有必要了,父母將來多半還要回來養老。他和父母本來就一直刻意保有一點冷淡的距離,彼此都知道,這樣最好。

那個時候,李宏深拖著行李箱離開二工大,一路聽見各地coser互相告別,明年見。他也隨口道,明年見。

那個時候,章曉真正站在排練室的臺階上跺腳喊,千光目,馮心則,你沒看過《非常家庭》嗎?你是什麽,就是什麽,有什麽好怕的?

那個時候,宮平剛從機場國際出發層出來,邊走邊給齊鉞打電話。

李宏深在送選手去車站的大巴上晃晃悠悠地睡著了。

馮心則緊緊抱著章曉真,哭得一塌糊塗。

宮平從手機通訊錄分組“家人”裏刪掉了媽媽停用的手機號,齊鉞的名字往上跳了一欄。

李宏深坐在書桌前,對著黑沈沈的窗外,好像又看見了那天二工大的星星。

章曉真和姐姐手拉著手睡著了。

十一已經開始打鼾,宮平依然沒有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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