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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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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康的態度, 無人在意。

司朝滿心滿眼都是阮雀,好看的臉上沾著星星點點的血跡,他微微瞇著眼眸, 眼角飛揚, 帶著期許, 等著阮雀接過他手上的和離書。他們相對站著, 容貌相襯, 像是不小心入世的神仙眷侶。

顧廷康憤怒極了。

可他的憤怒和嘲諷從前都能引來關註,這一刻, 他的咆哮和威脅卻撕裂不了司朝和阮雀之間的相和感。他們仿佛隔著一層三清真人布下的結界, 他的所作所為,都不再與阮雀有關。

他看著阮雀提起雙手。

那雙手白如清霜, 接過那張柔軟的、沾著血意的和離書。

阮雀將紙承在手裏,分明是薄薄的一層紙, 卻仿佛有千斤的重量。

鼻尖有些酸澀。

她退開一步,拜了一禮,“多謝王爺鼎力相助。”

司朝得她這一句, 妖異絕美的臉上綻開一抹笑容, 漆黑的眸底泛出星光, 像是討得了驀大恩賞的孩子。

可他不能表現得太過, 只能低頭看著地上的顧廷康。

忽而福至心靈, 看著他像是看著世間至賤的螻蟻:“明日就是大宴了, 要不,我殺了你助助興?”

這一句似真似假的頑笑, 隨著晨間的清風一起穿堂而過, 留下細碎的寒冷與戰栗。

顧廷康手腕疼得快要暈死過去, 卻仍不甘心在司朝和阮雀面前落了下風, 死撐著道:“小舅舅可知道,我背後站著的是誰?”

司朝好整以暇。

“我猜猜,不會是當今楚太後吧?”

阮雀忽然覺得,顧廷康可笑極了。

他自以為是秘密的秘密,人家早已心知肚明。

見他如今落魄的模樣,阮雀忽然想起新婚時驚鴻一瞥的清俊公子模樣,多少覺得世事難料。她細細看過手上的狀子,喚來白鯉,“交到金蟬手上,等天亮了,京兆尹一開府就送過去。”

又道,“拿顧二爺的帖子,快馬去請太醫,他的手需得診治,否則怕是要廢了。”

司朝聽言,唇畔的笑意頓時收斂得一幹二凈。

他的眸子幽沈下來,帶著蓄勢待發的險意,“不巧,已經廢了。我下了狠手,怕是執筆寫字都不成。阮阮——還在為他著想?”

阮雀默了默。

“我不是為他著想。”

她想,顧廷康背後站著楚太後,楚太後背後站著一整個楚家,若是素來對峙的楚顧兩家聯合起來,便是司朝行事路數如何駭人聽聞,也終是雙拳難敵四手的,何況是樹大根深的楚顧兩家強強聯合。

她算不準司朝今夜這樣對顧廷康下手,究竟是一時沖動還是另有深意借題發揮,可總不至於,面上的功夫都不做吧。

司朝到底是聰明人,得了阮雀一句說法,忽然明白過來。縱使阮雀不說,他也能心領神會。

他的阮阮,這是在為他著想……

阮阮既有心意,他是一定要承情的。

華艷的俊臉,雨過天晴。

司朝眸子裏泛出偷嘗蜜糖的喜意,壓下心裏的雀躍,道:“拿本王的帖子去吧。”

邊上的纏絲見他仍為顧廷康請醫延藥,想來沒有要顧廷康性命的意思。這才手腳並用,緊緊貼著門根子爬到顧廷康身邊。

她倒是比顧廷康識時務,此刻一句話也不敢說,明白眼下性命才是最要緊的,榮華富貴也都系在顧廷康一個人身上,是以戰戰兢兢地去關照他。

阮雀瞧見挪騰的身影,回想起纏絲素日種種心計巧謀,淡淡道:“我不要顧二爺了,便送給纏絲姑娘吧。祝纏絲姑娘早日得償所願,入府為妾,侍奉顧二爺左右,一生榮華無憂。”

她說話的聲音不帶情緒,可纏絲仍舊從裏頭聽出了無限嘲諷。

是啊,阮雀不要了的,拱手相讓的人,她卻要掙命去得,偏生還沒得到。她想要的一生榮華,阮雀唾手可得。纏絲癱坐在地上,也沒力氣去管顧廷康了,心裏泛起一陣陣酸意,眼淚婆娑起來。

顧廷康艱難地笑,“阮雀,你敢不要我?想擺脫我,門都沒有!終有一日,我要讓你在我面前跪地求饒,求我長命百歲,求我愛你幸你。”

在場眾人,聽他這樣汙言穢語,面色都不好看。

瞧瞧,事到如今,他還能說出這樣的瘋話。

連同院子裏滾了泥的清運,都嘲諷地搖了搖頭。

纏絲一邊哭一邊想,我的顧二爺呀,瞧瞧眼下的情形吧,雙手止不住地流血,筋都斷了一身狼狽,挑了你手筋的人眼下就傲然立在你跟前,你還放什麽厥詞呢?二奶奶如今和離書也簽了,也有護著她的人了,那人縱使滿手鮮血也比你好上千倍萬倍,怎麽可能再回頭看你一眼?

可顧廷康仍舊固執,眸子裏閃爍出陰森的幽光。

阮雀聽著他的威脅,想到他從前的鬼蜮伎倆,一如用她父親的病情作伐要她服軟,又想及方才白鯉說的話——

“將軍早在七日之前,就叫顧府的人接走了。”

她登時警鈴大作!

“我父親在你手裏?!”

顧廷康哈哈大笑,“我的好嫡妻,你總算想到這一關了。”

他兩眼倒豎,神色無禮,出口更是天王老子一樣的口氣,開始談起了條件,“把我母親完好無損地放回來,治好我的手,打消和離的念頭,殺了司朝,我就讓你們父女團聚。否則,我若是死了,你們父女永遠別想再見。還請我們二奶奶早下決斷,也不知,我那瘋癲的泰山大人,能不能經受住磋磨呢?”

他一面說著,一面看阮雀臉上的淡漠一寸寸皸裂。待他稱心如意地看到了阮雀急紅眼緊攥著拳頭的模樣,總算雙眼一閉,暈了過去。

“二爺,二爺!”纏絲大叫著,“太醫呢,太醫到了沒有,二爺流了好多血,怕是不成了!”

阮雀大步走過去,揪起他的衣領子,一雙眼睛猩紅一片,“顧廷康,我父親在哪裏?告訴我!”

她身上的披風垂落了一半,浸在顧廷康手腕邊的血泊裏。

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她抓著顧廷康,死命搖晃。指甲卡在他的衣衫上,用力太過,血從指甲縫裏流出來。

眼見顧廷康醒不過來,說不出她父親的行蹤,她強忍住淚意,“去,青鹿,快去,把金蟬攔回來!”

青鹿去後,春雨又簌簌下了起來,下得比先前的大,纏纏綿綿,無休無止。

司朝邁開長腿走過去,蹲下身,握著她的肩膀,“阮阮,阮阮。”

“阮阮,冷靜點!”

他摘下阮雀的雙手裹進手心,“你想過沒有,萬一他這次仍是詐你的呢?”

“可是,可是我祖母說,我父親他早在七日之前就被顧家接走了。怎麽辦?我該怎麽辦?”素來平靜的眸子裏露出些許無助,司朝看在眼裏,心臟狠狠刺痛了一下。

“阮阮,你相信我,有辦法的。”

說這句話的時候,司朝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莊肅,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他左手幹凈白皙,右手血跡淋淋,此刻握在阮雀肩膀上,血跡滲透了阮雀的春衫,腥味直沖阮雀鼻息。

刺激的味道,總算叫阮雀回緩過心神來。

縱使心裏仍憂心忡忡,可她相信,如司朝所說,一定會有法子的。

如意院離顧誠的院子不算太遠,鬧出了這樣大的動靜,顧誠卻仍裝作不知情一樣,只叫福海來囑咐說早點歇下,旁的一概不提不問,包括顧廷康。

阮雀後來回想起來,便覺得顧廷康養成今日這樣的品性,並非沒有來由。有一個為了家族利益出賣兒媳、不過問兒子性命的爹,恐怕很難快活地長大成人。

這些都是後話,眼下,阮雀泡在溫熱的浴水裏,闔眼沈思。

顧廷康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父親若是當真被他帶走,會藏在哪裏?倘或父親當真在顧廷康手裏,她是要迂回些先救了父親再說,還是明日當著世家大族的面撕破臉皮叫他交出人來?

約莫泡了有一個時辰的浴,她才堪堪將這些問題想明白。

起身的時候,阮雀額角突突直跳。

由白鯉侍候穿了衣裳,打開門來,看見庭前的臺階上坐著一個姿態如鶴的人,差點嚇出一跳。

不是司朝又是誰?

眼下他正曲起一條腿,踩著臺階,手肘搭在膝蓋上,撐著下頜。另一只手慢條斯理地盤著佛串,目光虛無,若有所思。

聽見開門聲響,他回過頭來,問道:“好了?”

這句話問得熟稔太過。

阮雀臉驀然紅起來。

她忽而就想岔了去,出嫁前夜嬤嬤教的那些……

且哪有男子等在女子浴堂前,問好沒好的?

她原以為是司朝逗弄他,打眼一看,司朝的神色再正經不過,連帶著嘴角常掛著的那抹邪性的笑意也一概消失無蹤,顯然這只是一句再正常不過的問話。

他在他身邊的臺階上鋪了一層柔軟的披風,拍了拍,道:“坐。”

“我已經叫他們去查了,若是有你父親的蹤跡,那便好辦。若是沒有,我們明天就要配合演一出戲。”

他的眸光幽幽,深不見底,穿過庭院裏繁茂的花樹,看向了無限遠的地方。

“可惜了,明日之後,這樣好的美景,再也無人欣賞。”

說著,他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阮阮,明日,一個不留,可好?”

阮雀剛坐定,聞言眼皮一跳,“一個不留?顧家上下嗎?”

司朝道:“包括顧家上下。

“他們欺你好性,欺你萬事能容忍,欺你有後顧之憂,欺你無人傍身,他們罪有攸歸,闔該萬死。”

阮雀偏過頭,看向他幽深的眼眸,那裏面,戾色翻湧。她忽然分不清楚,司朝這些話說的是她,還是當年被鑭京勢力追殺走投無路的他自己。

她坐在臺階上,姿態是慣有的端莊。

“我也曾想過要殺,可殺人無法還我公道。我要他們眼睜睜看我逆流而上,看我光華如熾,撼動山岳。我要看他們抓心撓肺,獨吞絮果,要看他們滿眼痛悔來攀我衣裙卻仍得不到我一記青眼,只有這樣的運命輪回,才算痛快。”

安靜的黎明裏,她補了最後一句——

“就像今日的司朝。”

天邊煦日冉冉升起,晨光普照驅散黑暗,灑在顧府輝煌如許的屋頂上。春風絮絮,溫柔地撫摸著兩人的面龐。

“萬千陰鬼誰死生,絕巔獨我迎長風。”阮雀笑看司朝,“王爺,有朝一日,我想成為你。”

司朝轉過頭來,“有我在,絕不會讓你成為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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