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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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說: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換來此生的擦肩而過。

國立清華大學開學那天,明徽被師姐領著去遞交入學通知書、付學費、排宿舍號、進行體檢、辦飯卡。因為學生太多的關系,每進行一項程序都要經過漫長的排隊等候。

明徽和師姐一路聊天,領到宿舍號的時候師姐錯愕地“咦”一聲。

“怎麽了?”。

師姐怪羨慕地說:“三思樓。是條件最好的宿舍樓啊,幾乎和公寓差不多了。”。

“三思樓?”明徽也驚訝,“亦舒仿佛就有一本同名小說。”。

“誒,你也知道亦舒?”。

明徽點頭:“我二姐正在看她的全集。我記得那本書裏說,三思樓並非令學生三思而後行,而是與一首詩有關。”。

師姐不住點頭,苦惱說:“那是首什麽詩來著?我一時不記得了。”。

明徽答:“明知相思苦,也想不相思。再三細思量,情願相思苦。”。

“對對對,就是這個。”師姐黑臻臻大眼睛裏流露出驚喜的神色,“你記性真好!”。

明徽有點不好意思地笑,師姐十分欣賞他這樣子,給他詳細解說:“聽說是人捐贈的,名字也由該人命名,應當是本校校董之一吧,或者是某位校董的後人。他說要蓋房子,校方就真的把一小片湖填平了蓋。你知道,在我們學校動土不容易,不是錢的事,而是處處都是文物,沒有關系許多手續都辦不下來。”。

明徽聽過就算。他高興地把行李運上去,得知自己宿舍是在風景最好的頂樓,最寬敞舒適的房間——走廊盡頭那一間,唯獨這頭和那頭的兩間房有伸在外頭的寬闊陽臺。大學裏有一百多年的古樹,枝葉繁茂,綠蔭滿眼,站在陽臺上放眼望去,有置身叢林的錯覺。

十分美妙。

明徽二姐嘖嘖驚嘆於他的好運道。

錫林卻正神色覆雜地看著他。

半年前他命人去請明徽,這個高中生上了豪車,開到郊區別墅去過一夜,有意讓他領會皇家莊園的溫泉、草地、高爾夫球場和堪稱建築奇跡的西式洋房、溫柔美貌的侍女、溫軟甜糯的蘇州菜。第二天清晨才在層層通報下紆尊降貴地接見明徽,於金色音樂大廳,整整一個樂團為他們兩個人演奏。

他從頭到尾沒有說話,由管家畢恭畢敬說明遺產贈與之事,他只淡淡微笑,一雙眼睛看牢明徽。

明徽笑瞇瞇聽完全程,最後說一句:“我不要。”。

管家震驚:“什麽?為何?”。

明徽鎮定答:“天上掉餡餅,怎麽看都是假的;若不是假的,就有陷阱。”。

管家說:“慢著,你可知道這些東西數額有多麽巨大?”他展示一份份資料,土地、莊園、博物館、珠寶、古董、字畫、船舶,人類所能想象的財富不可計數,許多東西都是無價之寶。

明徽一言不發看完,轉頭就走。

管家拉住他,急得額上冒汗。“我可出示產權證書,以及當年贈與你財產的遺詔原件,若你不信,北京公證處可予以公證。我絕無私心,不過想完成老主人的心願。”。

明徽揚起眉:“你家老主人一生的心願是把財產贈與我這個陌生人?”。

管家賠笑。

明徽深覺匪夷所思,他堅辭不受。

錫林也動了氣,覺得此人裝模作樣。他命人把明徽送回去,整整一個月不與他聯絡,他想知道,錯過這麽一大筆財產,他是否後悔。

明徽如常生活,不動聲色,沒有任何人察覺出半點異常。

錫林想,他要麽城府極深,要麽真的心底純澈。

法律規定,遺產無需當事人意思表示即可繼承;遺贈卻非當事人親自承認接受不可。這下卻讓他犯難,教美女出馬,他活似睜眼瞎子;令管家哭求,他只是搖頭不語;把珠寶字畫擺在他面前,他認真鑒賞,見足世面後回家。

油鹽不進。

最後還是他動怒,把他綁票進別莊,在產權證書上硬摁上紅手印,並冷笑著在外間用喇叭說:“你若不簽,殺你全家。”。

用上黑道手段了。

明徽苦笑半天,依舊匪夷所思,最後乖乖簽字,老老實實隨著律師去辦手續。

那時候錫林本以為他會誠惶誠恐,把錢隔著在銀行生利息,一分也不敢動用。誰知他在家長面前依舊是行止如常,轉頭就悄悄動用小金庫,開始買車買股票,還當真去巡視了一圈莊園,行使起主人職責來。

明徽總是讓他驚訝的。

但最讓他驚異的還是今天。明徽和他二姐在宿舍裏一進一出晃悠了十幾遍,和他友善地微笑著打了數遍招呼,結果他竟然並沒認出他來?。

錫林本以為自己在莊園裏的出場已經夠拉風夠神秘夠有範兒,就差沒坐個輪椅由人吊著威亞自空中緩緩降下。結果在明徽頭腦中他依舊是一片空白。

明徽完全沒意識到,眼前的新舍友就是以前的神秘少爺。

錫林痛苦地嘆一口氣。他一大優點就是識時務,他意識到,自己走神秘擺闊路線是行不通了。

他主動和明徽打了個招呼:“嗨,你是哪兒人?”。

明徽微笑說:“我是本地的。”。

“真巧,我也是,一起去吃晚飯吧。”錫林很假地微笑著。

錫林當然是吃不慣學校食堂的,錫林也是不習慣坐公交車出租車的,錫林更不喜歡在什麽迎新晚會上表演小品,但是為了和明徽一道,他都忍下來了。

明徽人緣極佳,他性格溫和,功課優良,會打籃球會修電腦,更兼豪爽大方,冷靜卻不冷漠,基本上打三思樓裏走,從一樓到七樓人人都和他打招呼。

他又愛整潔,錫林原本還打算請個家務助理隔三岔五來幫忙掃下屋子,但明徽一一都做過,還時不時給錫林幫點小忙。那天錫林把一件襯衫仍給他,帶笑說:“哥們兒,幫忙洗一下,英語系楊佳找我,今晚沒時間。”。

明徽從電腦裏擡起頭來,說一聲“行”,毫不在乎地又專註到網頁中。

錫林提早回來,他給明徽帶一客禦廚做的點心,臥房裏沒人,他往後走,盥洗室水聲嘩嘩的,明徽撩起袖子正在洗衣服。

還在九月份,天氣自然有點熱,雖然開著空調,他黑發還是濕了一綹,貼在額頭上。他面如冠玉,臉上沒有了平日溫和而富感染力的笑容,哪怕是洗衣服神態也很專註。錫林盯著看,發現他手指纖長而有力,頗富美感,鎖骨在白襯衫下若隱若現,那麽青澀又單純的誘惑。

誘惑?錫林嚇一跳,他怎麽會這麽形容一個男生。嗯,對女生來說是挺誘惑的,自己詞也沒用錯嘛。

之前請他幫忙洗洗衣服之類,那也不過是順手把衣服扔進洗衣機,再多加點柔順劑洗衣劑的事情,哪裏會勞動明徽這麽多。

錫林想起來,這件襯衫仿佛是不能機洗的,他一時頗為慚愧。其實要他自己打理這些,不過就是隨手往洗衣劑一扔,洗壞了就洗壞了,左右這些在學生看來頗為名貴的襯衫對他來說簡直跟粗麻布差不多。

最好的衣物一向是手工制作,他為了掩飾身份教人買這些東西,已經算得委屈了。不過錫林也不是婆婆媽媽的人,他不計較穿什麽吃什麽這些細枝末節。

他走進去,盥洗室燈光是幽藍色,他笑著:“明徽,你的衣服呢?我來洗我來洗。”。

明徽看他一眼:“沒有,都仍洗衣機了。只有內衣了,你要洗啊。”。

微微酸楚的愧疚感讓錫林說:“行,咱們好哥們,洗下衣服算什麽大事兒。”。

明徽一笑,無所謂地說:“哦,那你幫忙收拾下去軍訓的東西。”。

錫林自以為非常容易,昂首走了出去。待明徽再回臥室,傻眼地發現,所有衣櫃大開,地上兩只大布袋,所有衣服揉得一團亂,鞋子就直接和衣服塞在一起。

錫林尷尬,一輩子難得臉紅一次。明徽先是無語,過一會還是和氣地說:“沒事,我來收吧,等下幫你也一起弄了。先把想帶的東西都拿出來擱一邊。”。

錫林突然覺得,不喜歡他這種永遠平靜的溫和。

以前他覺得虛假,後來知道是真誠的,反而更不適應。為什麽會全無失望或惱火呢?哪怕一點點?。

因為完全不在乎,既不在乎這些身外之物,也不在乎錫林這個人。

明徽給錫林收拾行李,錫林到後面去一趟,回來時忽然聽到有人在說話。他站在門後聽,是右邊隔幾間寢室的史長青。

“你還幫他收拾行李!哥們兒,不是我說你,你也太軟和了吧?這麽糯不行!那家夥一看就是什麽高幹子弟,要不就富二代什麽的,你要是忍著他,他當你軟弱可欺。難道大學四年你就打算給人當奴才?”。

錫林一聽,怒發沖冠,氣得兩耳嗡嗡作響。

他這話是很有煽動力的,尤其對於十七八歲的大學男生來說。很多人不在乎女色,不在乎錢財,但就過不去一個臉面,過不去一個“氣”字。

但明徽只是哈哈一笑,問:“前天迎新晚會上,你不是說中文系的師姐最好看嗎?打聽清楚了沒?應該是大二的吧?”。

話題一下子就被扯開了。

到錫林面沈如水地走出去,史長青一下子迎上來:“喲,你在呢。我們正商量著軍訓回來要不要大家夥兒一起吃個飯,我們這幾個寢室的……”。

錫林忽然覺得自己應該向明徽學習,他展演一笑:“行啊,我請,你們定地點好了。”。

史長青得這意外之喜,立刻笑道:“咳,不愧是林封林大才子!跟你說,剛才你不在我們正擱這兒誇你呢……”。

錫林覺得好笑。他也真就爽快地笑了出來,史長青反而面有愧色。錫林耐心應付他,直到把他送出去。實話說,之前在皇宮裏,除了祖父和父皇再沒有比他地位更高的人,他從來不必費心思去迎合誰。到學校來之後,他基本上正眼沒看過這些人。

實在是,他們一生能達到的成就、能擁有的權力,對錫林來說也十分渺小。

但方才明徽也不時插話,他們三個人一起說笑,氣氛竟意外地融洽,教錫林意識到,其實應付他人也是他生活中一項應當做的事。

那就做好了。反正又不難。

軍訓的日子馬上來了,四五十名學生一起被裝在大巴車裏運去八達嶺軍事訓練基地,大巴車又有一二百輛。那車也不知怎麽回事,內裏氣壓和外界氣壓不平衡,所有學生兩耳嗡嗡作響。

車內空氣又不流通,明徽覺得頭發暈,他不知不覺睡過去。

錫林默默註視他許久,輕輕托一托他的頭,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前座的女孩子不時回過頭來看他們兩個,竊竊私語,嘻嘻笑個不住。錫林是被人看慣了的,泰然自若。

下車的時候他給壓得肩膀麻痹,明徽十分歉意,兩個大男孩感情倒是增進了一步。

軍訓其實是新生們彼此交往互相溝通的第一步,錫林和明徽形影不離,又都是這般出眾的人才,自然十分引人註目,他們兩個因為是一個寢室的,教官也就順手把他們編入一個連隊。

結果休憩時,來一旁打轉的女孩子特別多,連教官都好笑。

錫林有一次路過教官休息室,聽見他們在一起談天,自己連隊的教官就在和旁人說:“嘿,老子是沒被分去帶女隊,可惜得很,我連隊裏有兩個大帥哥,美女一皮條一皮條送上門。老子們坐在宿舍門口看美女,都不用費腳程的。”。

錫林黑線,在場所有女生均穿著迷彩服,帶帽子,臉龐曬得黧黑,曲線隱藏在肥大的衣服下,不少人齊劉海帶眼鏡,哪來什麽美女。

那天晚上錫林和明徽一起值夜崗,搬個凳子坐在門口,墨藍色沈沈如水的夜空,沒有星,只有一輪碩大無朋的月亮。仔細看著,仿佛能看見月中的嫦娥和伐木的吳剛,草叢中有不知名的蟲兒在聲聲鳴叫,夜風吹得發冷。

在軍事基地裏,沒有充電的地方,手機、MP、ipo這些東西統統不能用,兩人坐在黑暗中默默無語。明徽看月,錫林看明徽。

錫林實則是天生的政治家,他父皇上位後,皇室事務決策一概歸於太子,行事圓轉、概無紕漏,在這種情況下他還能玩白龍魚服、微服私訪這一套,游刃有餘之處可見一斑。

人的許多種才能都是一種天賦,後天學習不來,政治天賦就是其中之一。

錫林天生的冷靜、決斷,何時當進何時當退,仿佛有個聲音在耳邊絮絮告知他。然而今天,卻像是堅冰上纏上一線蛛絲,看著一般的晶瑩無二,看著那麽的柔弱容易消散,可是到底不一樣了,絕對不一樣了

錫林(三)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又加了幾段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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