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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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是一種持續的陶醉,是理智的狂熱。——拉羅什富科。

如果你要戒掉一種癮,那麽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去沾染它。

錫林對此深有體會。如果有後悔藥可以吃,他一定不會帶明徽進那個跑車俱樂部。那麽自制的明徽,竟然也會深深迷戀上一樣東西不可自拔,他駕車的時候有一種不顧一切勇往直前的勁頭,仿佛要直沖到白雲之上,而雲端有他想要的芳草。

那天在上的課是《西方哲學史》,公選課,老師講的是美學這一塊:“人類自從有了歷史,也就有了文藝;有了文藝,也就有了文藝思想或美學理論……建築有建築之美,詩歌有詩歌之美,夕陽照射到紫禁城城樓上那最後一線金光,看過的人都知道它的美無與倫比……”。

錫林說:“明徽,看,那邊有個女生在哭。”明徽一擡頭,他掀起他藏在課本下那本書的封皮,是《汽車構造與原理》。

下課後,明徽走過去,問那女孩子一聲:“縈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

縈珠慢慢搖頭,站起來,拉住他的手腕扯住他出去。

錫林不放心,跟著走到走廊上,遠遠看著紫藤花下那女孩子淚落不止,明徽問了幾句,嘆息一樣在她肩膀上拍一下。錫林淡淡看著,露出一絲微諷的笑,昨天晚上他和明徽是在會所過的夜。裏面最出名的交際花對明徽使出十八般武藝,她握著明徽的手,探到她群下去摸她的吊襪帶,純潔地說:“知道什麽是吊襪帶了嗎?這是幾十年前女性必備物品,比黑絲襪什麽的要sxy多了。”。

明徽恍然大悟,好學寶寶一樣點頭。一幫人笑得前俯後仰。

那名破落戶出身但是有個好姓氏的交際花小姐實在是不甘心,不斷央求錫林。錫林不知是出於什麽心理,他把交際花小姐帶到了和明徽共住的房間。

那位交際花是特別出眾也特別出名的。她明眸皓齒,氣質純凈溫柔,日間通常穿白襯衫休閑褲,要不就寬松的白裙子。可是先天條件實在是好,完美無瑕的面龐和誘人無可挑剔的身段,越是掩飾越是讓人動容。她教每個人想起大學時的女神或者女友,所以交游廣闊。

原本便是如此,良家婦女扮得像風塵女子,或者風塵女子扮得像良家婦女,就一定會紅。

因為慣了受寵,她特別不能理解明徽的拒絕和淡薄,一定要拿下他,幾乎成了執念。

浴室的毛玻璃上顯出若隱若現的輪廓,水聲沙沙的,是明徽在沐浴。

沙發上親昵廝纏的兩個人忽然一起擡頭,貪婪渴望地看向浴室,交際花回過頭來,看著錫林露出會心的微笑,仿佛是在說:呵,我可知道你的秘密了。

她有恃無恐地站起來,脫去白裙、高跟鞋,只穿一件長的、半透明的襯衫,一步步走進浴室裏去,“哢”一聲擰開浴室的門。

水聲和水汽中明徽的聲音有些模糊,他在問:“錫林,怎麽了?”。

錫林心裏焦渴得無法忍受,他拿起一根雪茄放在口中,站起來踱了兩步,忽然一個箭步沖到浴室門口。交際花白襯衫完全打濕了,透明地貼在沒有穿內衣的胴體上,她迎著花灑擡起頭來,一綹濕發貼在鬢邊,她的臉龐那麽清新靚麗,她眼睛又黑又冷,湛湛有神,這才叫星眸。

這樣無雙的美人毫無縫隙地貼在明徽懷抱裏,她櫻唇可口地嘟著,仿佛在索吻,神情迷醉到極點。

明徽震動地看著她。

她說:“吻我。一次,兩次,無數次。”她的手勾在他脖子上,明徽失措地低頭。

她喃喃:“抱緊我。我不要你愛我,只要你陪我。”。

她主動把唇送上去,明徽在和她接觸的前一秒終於清醒過來,不住後退。

交際花在花灑下孤零零挨淋,忽然咯咯笑了,問:“你是否不喜歡女性?”。

明徽臉上越來越紅,他不出聲。交際花輕喃:“不對,你明明有反應……”。

明徽終於自辯:“我是道德君子嗎,不,我並不是。但我也不喜歡這樣,抱歉,你出去吧,待我換衣服。”。

錫林終於出來救場,他咳嗽一聲:“甜心,怎麽我出去接個電話就出這種事情,你覬覦我室友是不對的。”。

交際花淒愴地一笑,她走了出去。

第二天他們兩個人結伴出來,臉色都不好看。錫林心裏也有氣,他堂堂一國太子,何時淪落到如今這皮條客的角色,但是看著明徽惱火的臉,終於忍不住還是主動在課堂上和他說話。

一般來說,嚴格自律的人都有那麽一個追求目標,可是明徽不是,相反的,他總覺得能從他身上看到一些自毀傾向。

太過完美的結果,就是走向自我毀滅。

那麽沈迷於賽車,也有部分這種因素吧。

上課時間將至,明徽走回來,錫林問一聲:“她是誰?怎麽了?”。

明徽說:“她是我在社團的搭檔——這件事有點覆雜,待會兒去咖啡廳我們一起和她聊吧,估計這事兒還得拜托你。”。

錫林莫名其妙:“什麽事啊?”。

明徽簡潔地說:“她發現自己並非父母親生。”。

縈珠也是這樣說的,她看著咖啡杯裏的泡沫,聲音裏有一種鏡花碎裂水月成空的蒼涼:“難怪這麽多年以來,父母一直致力於人工授精……這種手術其實非常疼,非常難受,可是他們老是不放棄,唉,我應該早些想到的。”。

她悲哀地牽牽嘴角:“很少父母在有了一對孿生子後還想再要孩子的,我怎麽就沒往那個方面想呢?”。

明徽安慰她:“你父母對你視同親生,很多親生孩子還受不到這麽好的照顧和教育。”。

她擡起頭,一雙大眼睛滿含懇求:“我親生父母是誰呢?實在是難以克制地想要知道,他們是做什麽的?為何遺棄我們?……對了,忘記告訴你們,我還有個雙胞胎哥哥,叫縈智。”。

明徽說:“智珠在握。”。

縈珠破涕而笑:“是。智珠在握,可惜他是智,他比較聰明,我只是珠,笨得很。”。

走出去的時候,錫林和明徽說:“這等事情,你隨便托一個私家偵探即可以查清楚了。”。

明徽斜斜看他一眼:“我怕你太無聊。”。

果然,還是抱怨了,錫林赧然。明徽說:“你也未免太大公無私了吧,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你別管這麽多,我自然有數。”。

錫林說:“咳,我這不是怕你是Gy或者有問題嘛……”。

明徽賞他一拳:“老子不用你操心!”。

錫林還是游說他:“你想想,以後結婚的時候洞房花燭夜,你什麽都不會那多尷尬,我總得為你打算不是。”。

明徽作深沈思考狀:“那你有什麽建議?”。

錫林哈哈一笑:“我早說了,咱倆一起練練不就知道了,我可以現場指點你……”。

明徽撇嘴,作個表示厭惡的鬼臉。

他們二人說著,本來以為空無一人的樓梯裏卻突然迎面拐過來一個人,兩人不免一起擡頭去看。那是個清光凝輝的美少年,嘴角微挑,似笑非笑的,雖華美到極點,可總覺得眉宇間一絲英氣與狡氣並存。

錫林十分註目,他知道這個人,三思樓七樓走廊另一邊,最好的宿舍裏聽說只住了一個人,只怕就是他。這人自從開學以來從沒出現過,然而校方竟然不動聲色,估計來頭不小。

他和明徽擦肩而過。真是光華萬千,看著不似凡人。

錫林心中想法轉過了七八百道,明徽卻並沒有他念,他換過衣服就又去籃球場參加校隊訓練。

晚上的時候錫林出去和部隊的王競堯談事情,此時自然是不出意外的燈紅酒綠,你來我往。他酒量本來極好,杯到酒幹,誠懇恭敬,不玩虛架子,已屆中年的王競堯也被他捧得極為高興。說到底,錫林還是和其他人不一樣,中國人對天子總有那麽一些自己也意料不到的情結。

回去的時候他坐在車上,盯著司機的背影看,突然難得感到茫然。他的身份,其實也和前面這哥們差不多,駕駛著一輛光鮮豪華的轎車,行走著按部就班的道路,或許他有驚羨耀目的車技,有暗藏的心機和滿腔的抱負,但其實不管他怎麽做,這一切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到現在,已經沒有人需要一個有才能、有雄心的帝王。他們需要的是一個皮相美風度佳、血統高貴儀態翩翩的高級外交官。在所有場合驚艷地出場,然後一直端莊地站著或坐著,挨到退場。

當然,其實他也有許多可做的事情,比如解決一下販毒問題,比如解決一下販賣人口問題,比如解決一下走私問題,比如熱心公益,比如好好做學問,甚至可以練字畫畫,這些都是有益無害的。

他的人生裏也有許多可期待的東西,比如美食美景美人,比如父母妻兒,比如知己朋友。

然而,然而,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卻好像都不是他想要的。

浮生瞬息夢,此日意茫然。

如果能早生一百年,不,早生五十年,那多麽好啊。

就像那把青霜劍一樣,在和平年代,它水一樣的鋒芒久久被封閉在劍鞘中,寂寞到在深夜中長嘯呼喊。

錫林想起自己的母親,嫁入絕色遍地的皇室,她終身對容貌有著難以釋懷心結。無論是國慶、出國訪問、會見外國皇室或官員、甚至宣布兒女出生的大典,她從未出現在公眾眼中。她怕人口舌刻薄。

她身邊的老侍女總愛說父皇花心薄幸,但其實父皇對她是盡了心的,否則也不會有姐姐和錫林兩個孩子。只是兩人的家庭背景、經歷教育相差得實在太大,他出口成章,能分辨十八種香料細微的差別;她質樸沈默,手足都粗糙生繭。

且她父親又故去了。

在錫林的印象中,她好像常年在小佛堂裏,撚動著蜜蠟佛珠,背景是幽微不辨其義的《心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受想行識,亦覆如是……”。

錫林突然覺得脆弱,想起來,他十九年人生,竟然都是空的。更可怕的是,未來也是空的。

祖父祖母已經離開了他,早晚父皇母後也會離開他,早晚早晚,他會變得孤獨一人,坐在那個虛設的寶座上。

大概是真的喝多了。

他走上去,看見明徽在臥室裏,他在拼汽車模型,很自得其樂,笑吟吟。錫林突然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肩膀上。

明徽錯愕:“怎麽啦?哥們兒,這酒氣,你喝了幾斤?是不是走不動了?趕緊的,躺下躺下……”。

錫林悶不吭聲,明徽莫名其妙。

兩人正僵持著,突然一個電話打進來,明徽大驚:“什麽!有這種事?好,好,我馬上就來!”。

推開錫林就往外跑,錫林拉住他問:“什麽事?”。

明徽急急說道:“縈珠遇到校園色狼了!她說她第一個給我打的電話,趕緊的我們去看看,救人要緊。”。

錫林趕緊說:“我也去。”一時酒也醒了。

隔壁寢室正好兩男生路過,使勁問:“怎麽了怎麽了?”。

明徽為求脫身倉促說了,他們兩個也跟打了雞血似的一起跑出去,明徽開上錫林的車,兩三分鐘就到了指定地點。縈珠自己站在那裏,哭聲震天,明徽趕緊問:“怎麽了?”。

她口齒倒很清楚:“他一見我把電話打通了,自己就掉頭跑了,在那個方向。”她指著東北方,幾個男生吼一聲“追”,縈珠稀裏糊塗也上了車,明徽車開得風馳電掣,一邊追問:“打電話叫校園保安了嗎?”。

“打了。”諸人不免對她另眼相看,雖則嚎啕不止,但腦子清楚得很,手也不抖,是個鎮定的。

縈珠哽咽著:“我下來後就看見那條路上有個什麽白白的東西,我就用眼角餘光看見了麽。結果再仔細一看,居然是個沒穿衣服的男人!我嚇得尖叫,轉頭就跑,結果那個人就追上來了!我穿著高跟鞋,他兩步就趕上了,我怕得腿軟,趕緊又把鞋子脫下來,這麽一耽擱他就上來拉我的衣服,我用高跟鞋砸他,然後就給你打電話……”。

雖然不該,明徽也撲哧一聲笑了:“難怪我聽到慘叫聲呢。”。

縈珠含著淚顫聲說:“你還笑!高跟鞋只有兩只!我砸完了就沒武器了,你讓我一個女孩子怎麽辦!”。

她不說還好,一說大家都忍笑。縈珠又抽抽搭搭哭了。

結果還真趕上了,那變態披了件外套——也不知是從哪裏找的,而且這人跑得居然還挺快。四個大男生怒吼一聲,沖下車對他一通拳打腳踢,揍得他哭天搶地,抱住臉不住求饒。

結果一抱住臉下半身就露出來了,眾人厭惡萬分,更是暴揍。錫林在地上摸了半天磚頭沒摸到,只得用一塊小鵝卵石就著他關鍵部位砸了過去,那人一聲慘叫,登時蜷成了蝦米,倒把眾人嚇了一跳,這就停了下來,正巧巡邏的保安車到了。

把那變態交給保安扭送公安局後,幾人開車送縈珠回去。這麽一出英雄救美外加見義勇為的暴力行徑之後,所有人都神清氣爽,既連縈珠也下車用瓷實的包包照著變態的頭臉一通猛砸,出過氣後笑嘻嘻的。

明徽問:“縈珠,是送你回寢室還是怎樣?”。

縈珠想想說:“衣服破了,我不想給別人知道,你能不能送我出去我買件衣服……”。

幾人紛紛點頭,於是開出校門停到一片商鋪前,錫林說:“你別下車了,我和明徽去幫你買吧。”。

縈珠糊裏糊塗地點頭,他們二人就走進了hnl的店子,走進去明徽才叫一聲糟:“沒問尺碼,怎麽買?”。

錫林笑了一聲:“哪裏需要問。”直接給售貨員小姐報上,“,,.”。

明徽還下意識說:“你怎麽知道?”。

錫林笑而不語。明徽“嗨”了一聲,無語了,一臉的“我傻啊,我早該想到以你過盡千帆的勁頭,早就可以目測三圍了”,錫林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徽十分細心,還記得給她帶雙鞋子,錫林可沒有目測女生腳的習慣,只得又給車上的她打電話,到底前功盡棄。

回去後,幾人又下車來,讓縈珠留在裏面換衣服,突然聽見她驚叫一聲,四個人面面相覷,不知所以。

過一會她把車門拉開,才知道腳拐了,這麽久竟然沒發現,腳脖子都腫了起來。明徽低下頭視察她的腳踝,縈珠臉上緋紅,待擡起頭來,他就義不容辭送她去校醫院。

雖然出了這種狀況,幾人依舊笑語喧然。隔壁寢室那兩男生甚至還在計劃待會兒去吃什麽宵夜,表示待會兒給校醫院的縈珠送過去。

下車的時候,明徽把縈珠抱起來一直送到值班室去,那兩哥們兒擠眉弄眼,笑嘻嘻地和錫林說:“今晚大事可成。”。

錫林沈著臉,不做聲。好在這兩人聞得到他身上的酒氣,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於是又要住院。縈珠剛被人騷擾過,有心理陰影是肯定的,她哀求地仰視著明徽,隔壁寢室那兩哥們使勁嚷嚷:“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明徽,留著陪人家唄!”。

明徽也就留下了,那兩人笑嘻嘻地說:“那我們就走了啊。”轉頭要去拉錫林,結果轉頭一瞧,好家夥,這人喝多了,早在另一張床上昏睡過去。他們做媒心切,一定要拽起他,結果錫林實在是昏死過去了,怎麽也挪不動,明徽只得無奈說:“得,今晚照顧兩個,就留這兒吧,省得他今晚酒精中毒,還得跑醫院。”。

那兩人滿懷遺憾地往外走,一邊走還一邊嘀咕:“多好的二人相處機會啊,錫林怎麽就突然醉死過去了呢……”。

錫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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