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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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欲共高人語,聯翩萬馬來無數。煙雨卻低回,望來終不來。——辛棄疾。

錫林半夜聽到呼嘯金戈之聲。

他一打挺兒坐起來,邁著小短腿四處跑,保姆攔不住這未來的小太子,現在的唯一皇子,只能張皇地跟著他。

他追溯著聲音一直跑到書房裏去,指一指博物櫃:“打開。”。

保姆沒這個權限,不住勸他。小錫林生了氣,打鈴把總管叫來,吩咐他把櫃門打開了。他說:“左邊,最上方第三格。”。

取下來看,是一把劍,黯沈的表面,看著並不起眼。可是抽開一看,劍光如秋水,照得滿室皆亮,那種鋒銳冰冷的感覺迫人而來。保姆連忙叫:“小主子,這可動不得喲,當心割了手!”。

小錫林嗤笑,瞇著眼盯著劍看許久,那劍也不動聲色地冷冷地泛著光,仿佛一個冷笑。

他還劍入鞘,命人把它妥善放回去,問:“你們聽到它的呼嘯聲了嗎?”。

眾人面面相覷。

第二天,小錫林的祖父聽說了這件事情,他頗為高興。

“相傳古劍有夜鳴示警之功效,這把劍名叫青霜,原本是元和帝為明蒓皇後作生辰賀禮之用。後來明蒓皇後轉贈其弟明徽,帝雲出將軍曾多次帶此劍上戰場。如今想必是青霜劍承平日久、渴飲鮮血吧!”。

“錫林,能聽到戰亂之音,也是你與青霜劍有緣。祖父把這把劍送給你,望你能繼承祖先懿德,增長才幹,強壯筋骨,做出一番基業。”。

錫林特別愛祖父,也特別聽他的。因為說了要繼承元和皇帝、明蒓皇後的德行,他就常常老老實實坐在書房裏研讀清史稿。

但是還是最喜歡明徽的,因為他是青霜劍的上一位主人。

只是有的時候會托腮想,怎麽青霜劍是明徽的,帝雲出卻常常帶著它上戰場呢?。

莫非明徽也覺得這把劍能給人帶來好運,所以大公無私地贈與常勝將軍?。

祖父見他研究這些,特別高興,帶他到南書房的藏書室裏去,爬上專門找書的梯子,親自為他翻出元和年間的種種史料、文件、書信、報刊雜志、書籍舊稿。

他很自豪地說:“我們不會忘本。那段黃金歲月的全部史料,都能在皇室藏書中找到。”。

只是祖父很快就去世了。

他一生特別艱難。本來是個有才幹的靈慧的人,卻偏偏生在太恰當的時候裏,好多顆太耀眼的明星一下子把他這顆紫微星擠兌得暗淡無光,而且還有那麽一輪光輝耀目的太陽,一輩子叫他提心吊膽。

好多人都說,首相和總理其實畢竟留了情面。否則的話,眼下只怕早沒了皇室。

他去世前經常見錫林,有一次就和他說:“祖父交給你一個任務。”。

“明中堂留下一封書信,托皇室中人為他尋一個人。我算著,這日期再過個七八年就要到了,本來打算托給你父親辦,只是現在看著還不如托給你。當年建昭皇帝下了遺詔的,我們身為子孫一定得把它辦妥。”。

啊,這是多麽神奇的事情。

一百多年前的明中堂竟然在皇家銀行裏留下大筆財產,委托皇室中人在特定時候交給特定的人?。

錫林好奇之下拆開信。

“請於XX年交給北京市海澱區XX街道X小區單元號樓室。”。

“贈予明徽。”。

“明徽出生年月日:X年X月X日。身份證號如下。”。

天。錫林目瞪口呆,這位帝師莫非有測算之能?他怎麽能料到如今北京有這麽一個區這麽一條街?他又怎麽知道如今已經開始使用身份證編碼?。

真的會有這麽一個人嗎?。

好奇之下,錫林動用剛剛掌握的勢力找上門去。

車停在拐角處,看著那個俊美的、臉龐秀氣如同女孩的少年抱著個籃球,滿頭大汗地往家裏跑。他身邊總跟著四個或者三個女孩子,要不是他姐姐,要不是他鄰居,要不是他同學。

奇怪,他對待這些女孩如同對待好兄弟,全無綺思旖念,可是她們都愛足他,嘰嘰喳喳跟他身旁,在籃球場邊一等等好幾個小時,全無怨言。

錫林著人買下對面大廈裏的一套公寓,有空的時候,他會過來觀察這一家人的生活。百年前遺詔交代下來的事情,又是祖父遺命,他務必全力以赴,做到最好。

回到圓明園,正遇上父皇和梅妃在園中游玩,看見他,問幾句功課,溫和縱容地說:“你悠閑也只得這幾年,務必盡情放松才好。”。

梅妃嬌俏地笑:“是呀,太子宮中幾位女官,對殿下可仰慕已久了呢。”。

錫林從容應對。

父皇問他:“考慮好了嗎?中學畢業後是參軍,抑或出國留學?”想一想,搖頭說,“參軍太不安全,出國又離得太遠,不如就繼續在上書房讀書罷。”。

饒是見慣了皇帝寵溺子女的勁頭,梅妃也不禁駭笑,她插嘴:“公主殿下呢?她去往何處?”。

皇帝有點郁悶:“她執意去游學,先去美洲,接著歐洲,然後澳洲,唉,沒個三年五載回不來。”。

錫林想一想,平靜地說:“我就在國內上大學。”。

皇帝一聽,趕緊擺手:“你不必這麽操心,我早說過,趁著年輕先玩兩年。何必這麽早就參與政治鬥爭,心累。”。

錫林哭笑不得,祖父一直做皇帝到故去,父皇日日只想著甩手不幹活,現在也這般教育子女。他說:“我換個名字身份,像普通人一樣在大學裏讀四年書。住宿舍,生活費自理。”。

皇帝聽了倒很高興,不住稱善。

參軍確實太不安全,毛首相一向秉持著“槍桿子裏出政權”的中心思想,軍隊老早不是皇室的勢力範圍。他若是貿貿然闖進去,犯忌諱惹嫌疑不說,弄死了也白弄死,皇室可就他一個長子嫡孫了。

出國又全無必要,他又不打算逃脫公眾視線瞎胡鬧玩重口游戲,何必去到人家的地頭上?在國內消費是拉動內需,去國外就是燒錢玩了。

梅妃見他們談妥,便命人上來收拾座椅,她扯著皇帝的袖子嫣然笑道:“今兒回頤和園,我開車罷。”。

梅妃就是這點可愛,她明知父皇不會主動去牽她的手,她就那麽怯怯地切切地拉他的衣袖。這番依戀的姿態就算是錫林姐弟小時候也未做過。

父皇受用得很。他笑微微地說:“好。你車開得最好,我們有什麽不放心的呢。”。

剛巧走到了,梅妃回首一笑,拉開車門坐進去,她要把車開到皇帝太子正面前再停下,免得勞動他們走。

錫林並不討厭梅妃,她是小家碧玉,這番小女兒依戀的姿態並不做作,且又是美人,更賞心悅目。而他母親正是先首相之女,堅強沈默,相貌普通,絕不能讓皇帝享受這般男女之情。

梅妃生日快到了,錫林不免也想,今天回去之後叫總管挑份禮物按時送過去。

梅妃笑著給他們招招手,這一舉動也大不符合宮廷禮儀,錫林笑笑,他父皇更是縱容寵愛。她踩下油門。

“轟——”。

錫林耳鳴,他大叫一聲,猛地把父皇撲倒在地上。沙土撲面而來。

錫林勉力擡頭去看,梅妃和汽車炸為焦鐵。

他不住倒吸涼氣。

他們二人都不過是輕微擦傷,皇帝慘呼,猛然向那邊撲過去。錫林用盡全力扯住他,不許他上前,大叫“危險!”。

徒呼荷荷。

警衛和士兵很快趕過來,此事立刻驚動首相,京城權力機構為之忙亂,眾人驚慌。錫林和父皇都被送回頤和園作全身檢查。

短暫的失態後,父皇倒是很沈默,也很沈著。眾人散了,趕過來的皇後也被勸下去休息,與公主、首相通過話後,他和錫林安靜地坐在書房裏。

“目標可能本來是司機。”皇帝倒一杯白蘭地,很快地喝下去,鎮定發顫的雙手,“她去開車,是一時興起……她不該受這無妄之災。方才首相說,初步調查,是恐怖襲擊。”。

錫林把手也伸向酒杯,遲一瞬,又收回來。

他忍不住說:“梅妃不該接受記者采訪,更不該對上次人身受限之事出口抱怨。尤其不該批評政府。”錫林惻然,“是沖著她來的,不是偶然,世界上沒有偶然。”就連炸彈,也經過詳細計劃計算,否則他們父子二人不會毫發無傷。

而且,不僅僅是為了這個。這是威懾。

皇帝看著他,眼睛裏是至深的悲慟。“錫林,看破莫說破。”。

錫林沈默。

宮裏的琉璃瓦還是和數百年前一樣,在夜色中反射著冷冷的月光,錫林的目光從窗欞裏攀出去,天上的廣寒宮遙不可及,一百年,一千年,也是一樣。

這深宮裏埋葬了多少紅顏。

他站起來,白天的熱度散去,但地熱蒸騰起來,宮中的玫瑰園在這熱氣中蒸騰出一片香霧,聞之極為陶醉。

那是一種粉紅色玫瑰,叫“戴安娜王妃”。

曾是梅妃至愛。

父皇自言自語一樣說:“曾經的首相是個極為厲害的人。我記得當時宮中有一位容妃,非常美麗,又極會做人,八面玲瓏,出身也好。當時她懷有身孕,就在那邊宮裏頭被縊死了,你祖父一直眼睜睜看著。”。

“所以只得我沒有兄弟。”父皇苦笑,“我至今想不明白,你祖父怎樣活下來。”。

祖父總是那般憂郁,錫林有映象的時候,他自然已很老了。可是那樣清臒的老皇帝身上,有一種難言的郁結悲楚之意。他美豐儀,他姿態佳,他有才氣,風度翩翩。錫林不知他年輕時時什麽樣子。

老宮女說,是一種不該存在在世上的美。

錫林當然也不會有兄弟,他們父子二人十分清楚。

“人活著為什麽總要卷進種種鬥爭之中?你還小,你不懂,這種爭鬥,最是黑暗骯臟齷齪,最幸福是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從來不知道這種事。”。

“你不知道,它就不會傷害你。”。

父皇叫“錫林”。

錫林趕緊走過去握住他的手,他停頓良久,悲哀地問:“你說,似我們這等人,是否早該退出歷史舞臺,早早與人讓位?”。

錫林斷然搖頭:“不。”。

“我們在一戰二戰中於保家衛國均有功績,我們應該保有自己的家產。”。

父皇笑一笑,那笑容也是浮於表面的,空落無力的:“人民早已不需要皇室。”。

錫林冷定:“凡是存在的即是合理的。”。

父皇看著他,十分欣慰的樣子:“你像你祖父。”。

第二天錫林又去看明徽,他忽然站在露臺上舉起望遠鏡。對面男孩子有的時候過來澆花,有的時候站在陽臺上寫作業,進進出出,幫父母做一些雜事。

高二正是高中學習的關鍵時段,主課兩門,中文和數學,明徽數學很好,中文有點拖後腿。尤其是文言文及詩詞那一大塊,又有毛筆字作文那一段,他常拿低分。

於是請一個中文家教,他們在陽臺上鋪一塊大桌子,毛筆字練趙孟頫。

那中文家教是附近大學的女學生,曇花一樣幽美。不知為何,錫林有不祥預感。

明徽生活作息十分規律,白天上學,傍晚放學,回來後打籃球,寫功課,有時候拉小提琴,再有周六周日,就去做社區服務。他是好學生,數理化成績優異,體育、音樂、美術、輔修外語、社區服務樣樣優,因此成績平均平穩,八風不動,名次絕不下跌。

那天他無故不歸家,明徽父母尚未著急,錫林見不到人,已覺不妥。

他讓人去查,隨即惱火地趕到酒吧裏去。

那女大學生真正可惡,利用明徽好奇心,竟把他帶到這種地方來。錫林進去一瞧,該艷女大紅裙子,高跟鞋,像一朵花,貼在明徽耳邊笑語不斷。她化過妝,紅唇誘惑,雙眼晶亮,不住在明徽耳邊吐氣。

啊,這小子,竟然不知不覺把老師也迷倒。

她殷殷向明徽介紹,明徽好奇地端起一杯雞尾酒,喝兩口。

錫林正要沈著臉上前,突然覺得自己可笑。餵,這又關你什麽事?。

他尋一個角落坐下來,令隨心人員擋住一撥又一撥搭訕人士,一語不發凝視這一對男女。女老師帶明徽來夜店,意圖十分明顯,明徽正十七歲,他會得拒絕才怪。

錫林帶入自己,他長長嘆氣,自己不會拒絕。

難怪該女會迷上明徽,不過十七歲的少年,肩膀都還未長結實,可是他個子高高,女子穿高跟鞋站他旁邊也不怕被比下去,面龐如此俊美,又時時帶笑,態度誠懇,不吝於照顧女子,不吝嗇,比大多數成年男子強得多。

兩人在夜店耽一個半小時,眼見快到十點半,酒吧最熱鬧的時刻剛剛開始。

錫林這才發覺自己盯著明徽一瞧就瞧了這麽久,他竟毫無所覺。

明徽突然放下杯子,笑著和老師說句話。那女老師面現錯愕之色,拉住他的手臂,這次更過分,胸脯挨過去。

明徽誠懇,又重覆一句什麽。錫林瞇著眼睛辨認,仿佛是“明天還要上課”。

他忍不住笑,笑得肩膀發抖,簡直要捶墻。

明徽去結賬,酒保也驚訝,兩人又聊起來,明徽對著他的時候比對著女老師還專註,問好幾句調酒問題。酒保又問他“怎麽要回去”。

明徽依舊是“晚了,明天要上課。”。

他很紳士,還問女老師,是否要送她回去。

女老師仿佛這才意識到自己誘騙未成年,她臉色青白,拒絕。

明徽毫不留戀地走回去。

錫林一邊笑,一邊遠遠綴著他,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廳裏,錫林才轉頭回了對面的公寓樓。

這小子真的太有意思了,自從遇著他,錫林簡直對宮中的諸位宮女女官、宮外的諸位女伴女友都失去了興趣。

想到到時候可以和他讀一所大學,錫林腳步都輕快起來

錫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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