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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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小雅采薇》。

那一天,和以往的每一天沒有任何不同。

春來,春將又去,但是這對寫字樓裏的人是沒有任何影響的,陳塵雪指揮著小秘書去布置會議室,一邊詢問秘書室的負責人,參會人員都通知到了沒有,是否準時到達,還叮囑著物業的服務員如何給參會人員斟茶倒水。

整個三十七層鬧騰個沒完,隨處可以聽見高跟鞋咯噔咯噔的聲音。

到會議開始之後,這一層才安靜下來,不參會的就各人回各人的辦公室辦公,秘書室負責人進去做會議記錄。

一直開到十一點,會議室紅棕色的大門被哐一聲推開,好幾個公司的負責人一起擡起頭開錯愕地瞪著氣喘籲籲的陳塵雪,秘書驚異萬分,險些把筆帽甩脫出去。

陳塵雪顧不得失禮,疾步走到正中央的俞玄義旁邊,那尖尖的高跟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特別刺耳。平時她最註意儀態,講究的是穿著再高的跟也履地無聲,今天是徹底慌得忘了。

俞玄義也驚訝,揚起眉來問:“怎麽——”。

陳塵雪把他的手機遞過去,對話正接通著,上面明明白白兩個字“明蒓”。

俞玄義怔了一下,從她手裏把電話接過去,眉心焦灼地擰起來。陳塵雪簡直能猜到他現在的想法,這手機和手機號都是在明柯手裏的,他保持著號碼不廢掉,但是也從來不用它。今日突然使用起來,莫非是明蒓爸媽出了什麽事情,比如身體不適住院之類?。

自從他對外道出“亡妻”的稱呼之後,就真的一肩擔起了女婿的職責——當然,明蒓爸媽是不知道的,只以為這個弟弟突然貼心懂事了而已。

可是事情沒這麽簡單。

俞玄義把手機一貼在耳邊,立馬跟觸電似的僵在了那裏,明蒓輕輕笑著:“餵?小叔?是小叔嗎?我明蒓啊,我現在在家,咳,別怕別怕,你待會兒事兒辦完了過來看看我,我跟你講清楚原委……我現在活著呢……”。

真耶?幻耶?。

竟然還有明柯的聲音,冷笑著:“你就別嚇這可憐人啦……”。

“明柯等我說完!小叔啊,我剛聽你秘書說你現在在北京?中午有空沒?來吃飯好不好?我下廚,餵明柯,我跟你說我已經學會做飯了,還挺不錯的……”。

俞玄義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我馬上來,你別動,別掛電話。”。

“啊?不急的,別打擾你辦正事——”。

“我立刻過來,跟我說幾句話,你真是明蒓嗎?跟我說幾句話好不好,千萬別掛電話……”一邊說,一邊已經站起來,大步走出去了,到最後,竟然奔跑起來。

眾人面面相覷,目瞪口呆。

陳塵雪脊梁上走了真魂,臉色雪白神情木然地站在當場,給秘書推一下,才勉強說:“方副總,您先主持會議吧?各位,非常抱歉,俞總的父親出了一點狀況……”。

這些人大都知道俞玄義的紅色背景,擡出俞老來,他們雖然好奇,也只能紛紛點頭表示理解。

她也轉身,急急跟了上去,在電梯口的時候高跟鞋絆了一下,險些摔倒。

俞玄義的車早已經追不上了,陳塵雪發動車子走到半路,突然想起來,轉到花店去買了一大捧藍色妖姬,端著笑容走到明蒓家門口。走出電梯之後高跟鞋踩在地磚上,那聲聲響像是打在心上似的。

到底出了何事?。

當年明蒓並未死去?她其實遠涉重洋被高人所救?或者研究所終於做出了成績,覆制版明蒓覆活過來,被灌輸進本體的記憶,自以為是地走回明蒓家,以為一切都還沒有發生?。

越想越覺得是後一種可能。

其實之前對此事還猶豫萬分,不知道應不應該順從俞玄義的心意。可是這一刻她怒上心頭,這種替代的事情絕不允許發生,讓一個由人工培養出來的“明蒓”替代那個紅顏薄命的好友天真懵懂地生活,這種電影裏的事情,絕不能發生在現實生活中,至少她肯定不會成為幫兇。

這種自欺欺人的事情,也太不像俞玄義能做出來的。

她端起笑臉,敲門。

開門的是明柯,懶洋洋斜著眼睛看過來:“是你啊,有事嗎?”可是掩飾不住的喜氣縱橫,嘴角溫柔地彎著,眼神總像有些心不在焉和不耐煩的意思。

就像是有什麽巨大的歡樂正等著他,他早已不耐煩應付這個塵世。

他不想讓陳塵雪進門。

陳塵雪笑,誠懇地說:“俞先生讓我送花來。”。

有女孩子輕俏的聲音:“誰呀?明柯,還不快讓客人進來?”。

明柯換上一個無奈的笑,轉頭說:“剛回家特別興奮可是,一聽到有人來就豎起耳朵,恨不得自己搶上來開門。”又偏過頭來,冷淡生疏地:“進來吧。”。

陳塵雪趕緊邁進去,站在玄關處就忍不住伸頭望,一看之下登時呆住——。

明蒓穿一件紫灰色喬其紗裙子,頭發散著,一邊拿沙發上的芒果幹吃一邊看電視,電視裏放的是韓國綜藝節目《我們結婚了》,主角是維尼夫婦。她一邊看一邊呢噥抱怨:“走的時候最後幾集沒看完,唉,早有人給我介紹這片子,我一直拖到大四才看,結果就漏掉這麽多年——”。

她的頭枕在俞玄義膝上,俞玄義右手輕輕撫摸她的黑發,神情無限溫柔,無限憐愛。

這種軟糯嬌甜的姿態,這嬌慵含笑的神情,分明就是明蒓!。

不不,陳塵雪再仔細看一眼,才要舒一口氣,這女子太美,那意味無窮的大眼,清透潔白到毫無瑕疵的皮膚,天然含笑又透出尊貴的嘴角,都不是明蒓所有。

明蒓是美人,但大抵是那種在街頭上遇見會眼前一亮的秀麗佳人,不像此人,看著和一般女子著實不大一樣。

要用惡心一點的形容詞,大概就是氣度尊貴又仙氣飄飄吧。

何人如此大膽,膽敢上門冒充?。

她把頭在俞玄義的手心蹭一蹭,這才滾半圈趴在沙發上昂起頭看過來。這小動作,又神似明蒓。

她驚喜地“哎呀”一聲,“是塵雪?是塵雪嗎?好久不見啦——”。

飛快地起身穿拖鞋沖過來,明柯在陳塵雪背後推一把,陳塵雪身不由己向前半步,迎上明蒓的擁抱。半秒鐘後分開,明蒓簡直高興瘋了,忽然大叫大笑道:“終於回家啦!他娘的真沒想到會有這一天——”。

明柯噗地笑了。明蒓媽媽從廚房走出來,沈著臉:“女孩子怎麽能說臟話?而且你嚷嚷得街上都能聽見!”。

明蒓笑嘻嘻湊過去:“媽,我親愛的媽,大美人媽,我都是當娘的人了,還講究這個?小叔,我兒子好看不?”。

明蒓媽媽說:“我都老太婆了,虧你說得出口。”。

俞玄義走上來,手臂貼著她的肩膀,是一個半摟的姿勢:“嗯,照片照得很好,小孩子也很好,長得不錯。”。

明柯說:“雖然這個外甥暫時見不到,不過總算沒給老子丟臉。”。

每個人都在說,每個人都在笑。

明蒓爸爸笑呵呵的,在仔細鑒賞一疊照片,陳塵雪湊過去看,頭一張,穿著黑西裝的男子和穿著白婚紗的明蒓,旁邊是作小花童打扮的小兒子,抿嘴,笑意羞澀,眼睛圓溜溜。

一家三口都驚人的美貌。

再翻一張,龍袍的男子和鳳裙的明蒓並肩站在一起,神情嚴肅,旁邊站著戴朝冠太子禮服朝靴的小兒子,滿臉的冷淡遙遠,雙眼卻很有生氣,偷偷瞟著明蒓。

我的天。這真不像戲服。

一百多張照片,小男孩從半只手臂長,長到三四歲面孔小小,再到五六歲懷抱小足球額頭冒汗,最近的一張,是八歲多的樣子,已經到成人腰部那麽高。

明蒓一直抱著他,母子兩人親密無間,一起歡笑。

可是不,這真不像一對尋常的母子,陳塵雪猝然擡頭,她發現了不對。明蒓一張桃花面宜喜宜嗔,分明還是十八歲的樣子。

那麽年輕,那麽鮮活。

小孩子長大了,可是美貌的媽媽一直青春如昔。

到吃過中飯,俞玄義終於問出口:“阿蒓,孩子父親是……”。

明蒓支著下巴,有點苦惱不知怎麽說的樣子。俞玄義握著她的手,緊緊包住,安慰她:“沒事,不好說就先別說了,這次回來,不會走了吧?”。

明蒓眉心擰成一團,扁著嘴擡起頭:“過兩天就要走了……後天。”。

明柯先發怒:“到底怎麽回事?姐,你讓那男人帶著孩子來,我們家又不是容不下他,你可以和他們在一起,但是,必須在家裏,不能走。”。

明蒓忍不住笑,又皺眉:“你知道,在這個時空我早已經死了,蓋亞意識排斥我,這次能回家三天,全托賴弘暉。不是不想留下,是不能留下,留下會死。”。

啊多麽殘忍。陳塵雪偷眼去覷俞玄義,好不容易失而覆得,竟然是轉瞬即逝的事情,誰能受得了?。

明柯臉色發青,怒視著虛空。

俞玄義擡起手,把他拉著坐了下來,聲音竟然十分和緩:“沒關系的,最重要是你活著,過得好……我們,還有你爸爸媽媽,以為你去世的時候,傷心到無以覆加。如今蒼天憐見,你竟然還活著,我們還求什麽呢?”。

明蒓眼圈紅了。

她認真說:“我以後一定認真練功,努力增長功力,一旦有辦法就回來,哪怕能多留一小時也好!”。

可是陳塵雪看到,俞玄義的手在輕微地發抖。他不是不激動的,然則早已太過擅長控制感情。

俞玄義拉著她,在客廳一角的沙發中坐下來,明柯也跟上來,把明蒓圍在中間。這是一個十分適合談話的姿勢氛圍。

俞玄義始終握著她的手,沒有一秒松開:“突然去那個世界,吃了很多苦吧?我很想知道,都說給我聽行嗎?”。

明柯不甘示弱,把明蒓圈在懷裏,也說:“姐,我那小外甥多大了?”。

明蒓慢慢沈入回憶:“那次發生車禍之後,我失去了意識,再醒過來的時候感覺很冷,但是身上又很燙,被子很潮,還以為是發燒了。結果再睜開眼睛,就發現在一間很小很黑的房間裏,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給我喝水,還說‘千萬別出聲,別讓人發現你在生病’,我一下子就懵了……”。

講了很久。明蒓爸爸媽媽也坐在一旁聽,不住嘆息心痛。

明蒓的經歷竟這般傳奇,從宮女到皇後。還和神仙扯上關系。

出門的時候,陳塵雪收到了明柯警告的眼神,她忍不住苦笑,默默頷首表示明白。人的接受力實在很奇怪的,它竟然也受到環境影響。由於這間房子裏的人都這麽的鎮定、關懷,她也就不能尖叫一聲奪門而逃,或者把明蒓拖進精神病院。

把小乖從小學接回來,她停留在明蒓家沒有回去,一則俞玄義現在就在這裏,二則家裏發生大事,無人能全心顧及小乖,她來照顧是應有之義。

俞玄義早派人把東西統統運回來,明蒓房間恢覆原樣。她坐在少女時代的溫馨房間裏,無限感慨,再看時,一針一線、一張紙一支筆都保存如新。就連貼在門後的便簽紙都還寫著“這周去看牙醫”“交高等數學作業”“寫論文”。

紙條泛黃了,還被黏貼上來,提醒著女孩子與時代脫節的小要求。

之前俞玄義一分鐘也不肯讓明蒓脫離他的視線,就連她去衛生間他也在門外站著,搞得她又窘又笑,不能理解。這時候看著芳居如昨,仿佛明白了保管的人那難期的心事。

如果她不曾回來,那麽這些東西,也就是被妥善保存一輩子。

無人知曉的。

當天晚上,明蒓無意間說了一句“明柯,你看你外甥都這麽大了,你找女朋友沒有啊”。

明柯生氣,說“你管我,我不結婚”。

明蒓莫名其妙,“你不結婚爸媽怎麽抱孫子啊”。

明柯冷笑一聲:“除非你給我生一個,否則別管我的事。”。

明蒓更是愕然,明蒓爸爸喝一聲“胡說什麽”,明蒓媽媽催各人回房睡覺。俞玄義不吭一聲,慢悠悠攥著明蒓的手,跟著她走進房間去。明蒓停了一下,不知為何沒有做聲,隨他一起。

陳塵雪坐立難安。明蒓爸媽卻默默坐著又看了會電視,許久,明蒓媽媽才自言自語地說:“玄義也怪不容易,你我別管,別折騰出人命來。”。

明蒓爸爸說:“沒事,他們曉得妥善處理。”。

老兩口忽然笑了:“這下多了個皇帝女婿,還有個太子外孫。”。

“女兒還是皇後。”。

“還不趕緊去查查雍正朝的史料,到底是個什麽樣的朝代?唉,早知道有這回事,還不如讓阿蒓去學歷史。”。

“她做得不差。——行行,我馬上去查,待會兒給你看。”。

玄義(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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